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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护短 说话算话 ...

  •   江晚棠把那只木匣子抱回来之后,连着三天晚上都要翻一遍才能睡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每一张字条她都看过了,每一张她都能背下来了,可她还是每天晚上把匣子打开,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几张泛黄的,再翻回来,重新叠好,扣上盖子,塞回枕头底下。青杏有一次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敲了门进来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在数东西。青杏问数什么,她想了半天,说,数钱。

      青杏信了。江晚棠抱着匣子躺在被窝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点出息了。

      第四天的时候,府里出了事。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林氏身边的周嬷嬷去厨房吩咐事情,路过江晚棠的院子,看见她院子里晾着一件料子不错的春衫,月白色的,绣着暗纹,一看就不是江家给庶女准备的份例。周嬷嬷回去跟林氏提了一嘴,林氏第二日就让人查了那件衣裳的来路。

      那件衣裳是谢劭那边的小厮送来的。说是天暖了,主子让给江姑娘添两件春衫。小厮把衣裳送到就走,连话都没多留一句,江晚棠当时也没多想,试了试合身就收下了。

      可这件事到了林氏嘴里,就变了味。

      那天下午,江晚棠被叫去了正厅。

      她去的时候,正厅里坐了不少人。林氏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嫡姐江芷兰,下面还有两位姨娘和几个庶姐妹。这阵仗她见过,上次宫宴之前林氏叫她来“商量”,也是这么一副架势。可这次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这次是带着火气的问罪。

      “晚棠,”林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你院子里多了不少好东西。”

      江晚棠站在厅中央,看着她:“母亲说的是什么?”

      “别跟母亲装糊涂。”江芷兰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尖尖细细的,“你院子里那件月白的春衫,料子是蜀锦吧?江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匹蜀锦,你一个庶女,哪来的?”

      江晚棠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林氏放下茶盏,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晚棠啊,母亲不是要跟你计较一件衣裳。母亲是怕你年纪小,被人骗了。外头那些男人,嘴上说得好听,给你送几件衣裳、几样首饰,转头就到处跟人炫耀,说江家的女儿多好哄。你丢得起这个人,江家丢不起。”

      厅里安静了一下。江晚棠站在正厅中间,看着林氏那张写满了“我为你好”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上辈子也是这样,林氏笑着对她说“母亲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转头就把她卖了。现在她攀上了摄政王,林氏不敢明着卖她了,就换了法子,想用话把她压回去。让她自己心虚,自己退缩,自己觉得不配。这样林氏不用脏手,就能把她重新攥回掌心里。

      江晚棠站在那里,等着林氏往下说。她想听听林氏还能编出什么话来。

      “母亲也不为难你。”林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浮叶,“趁着还没闹得满城风雨,你把那件衣裳退回去。以后少往隔壁跑。母亲托人给你相看一门正经亲事,你安安分分地嫁了,这件事就算了。”

      江芷兰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又轻又凉:“妹妹可别不识好歹。母亲这是为你好。”

      江晚棠抬起头,看着林氏,又看了看江芷兰。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正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谢劭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带随从,也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就那么推门进来了。正厅里的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过的麦子一样,哗啦啦地站了起来。林氏手里的茶盏差点脱了手,江芷兰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几位姨娘手忙脚乱地起身行礼,正厅里一片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谢劭没看她们。他的目光越过满厅的人,落在站在正中央的江晚棠身上。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把目光移向主位上的林氏。

      “本王来的路上,”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说江夫人要替她相看亲事。”

      林氏的脸白了。

      “本王还想听一听,”谢劭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晚棠身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氏脸上,“江夫人打算把她相给谁。”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林氏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王、王爷,老身只是……只是跟小女商量些家常……”

      “家常?”谢劭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淡淡的,“替她退衣裳、少往隔壁跑、相看亲事。江夫人的家常,管得倒是宽。”

      林氏的额头开始冒汗。江芷兰在旁边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厅里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什么。

      “江夫人,”谢劭负着手,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开口,“本王说一句,你记一句。”

      林氏连连点头:“王爷请讲,王爷请讲。”

      “她的事,从今天起,不用江家操心。”他顿了顿,“衣裳本王送的,墙头本王让她翻的。她愿意来,本王就接着。她不愿意来,本王自己过来。至于相看亲事——”他看了林氏一眼,“江夫人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家里那几个。本王听说,江侍郎近来在户部有些账目上的事,还没理清楚。”

      林氏的脸彻底白了。江元朗在户部的那些事,她多少知道一些,平日里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翻出来,如今被谢劭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敢,不敢,”林氏的声音都在抖,“老身明白了,老身以后再不敢多管了。”

      谢劭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看了江晚棠一眼,然后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还不走?”

      江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跟在他身后,在满厅人的注视下走出了正厅。出门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林氏,林氏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又不敢发作。她低下头,跟在谢劭身后,走过正厅外面的长廊,一直走到院子里,他才停下来。

      “你刚才是不是打算自己说话?”他问。

      江晚棠仰头看着他:“我准备说了。”

      “说什么?”

      “说我的事不劳母亲操心。”她想了想,“然后我大概会跟她吵一架。”

      谢劭看着她,沉默了几息。“以后不用吵。”他说,“这种事我来。”

      江晚棠看着他,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青砖缝,碾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劭,你刚才在厅里说的那些话,有好几句我都很喜欢。”

      “哪几句?”

      “你说,衣裳是你送的,墙头是你让我翻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你还说,我要是不愿意来,你自己过来。”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

      “谢劭,”她轻声问,“你说的是真的?”

      “哪一句?”

      “你自己过来那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本王说话,不说第二遍。”

      江晚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微微偏过去的目光,忽然笑出了声。她说:“好。那你说话算话。”

      那天下午,她回到自己院子里,青杏迎上来,一脸急色地问她正厅里发生了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被叫去问了几句话。青杏又问那件衣裳的事。她看了一眼晾在院子里的那件月白春衫,走过去把它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不退了?”青杏问。

      “不退。”她把衣裳抱在怀里,拍了拍上面的浮尘,“他说了,衣裳是他送的。退回去,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青杏没听懂,但看着她家姑娘那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也就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江晚棠坐在槐树底下,抱着那件衣裳,靠着树干,晒着太阳。风从墙头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拨开,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比昨天的蓝,今天的风比昨天的暖。

      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墙头上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去,在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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