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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落户平京,牛肉大餐 族老、周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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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老、周媒婆、冯稳婆三家人找到了李守义。
李家村族老李全实和儿子李守耕站在最前面,周媒婆跟在后头,再之后是冯稳婆。曾经,这几人找过李守义一次,带着局促和不安。现在是第二次,同样是局促和不安。
在他们的手里,都捧着几件婴孩小衣和零碎布料,小衣有的已经缝制完工,有的只做到一半。王桂兰一下便明白了几家人的打算,冷眼看着,一股闷气直堵胸口。一路上,凌晚没少帮助三家人。借给他们银子,雇他们做工,孩子中暑给药眼睛眨都没眨,这次被劫三家也都沾了他们的光。其他人也就罢了,冯稳婆替凌晚接生的事定得那么早,现在撂挑子不走了?
李守义道:“进来说吧。”
将三家人让进屋,这次王桂兰没有端出蜂蜜水,连白水都没有。
三家人被王桂兰看得满面愧色,个个低着头,可愧疚归愧疚,已拿定的主意没有半分动摇。
族老的声音不高,“守义,我们……商量了一下。平京县给的落户名额,我们三家要了。我们不比你们,底子薄,再走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不动了。”何况那可是京州户籍!他们做梦都没到自己可以成为京州人,而且这次他们几家都没有损失,相当于白得了一套房和几亩地。错过了这次机缘,此生恐再无第二回。
其实三家人的心思也并非全然一致,李学耕就不同意。界口南村的村民没有房吗?没有田吗?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都活不下去了,他们这些外来人凭什么就能在此安稳定居?
可族老问他,再走下去要走到哪里?身上的盘缠又能支撑到几时?抵达异乡之后,又凭什么立足安身,可会比现在更好?李学耕半句也答不上来,前路漂泊无依、落地无着。
周媒婆、冯稳婆两家人都觉得族老有理。继续走,谁也不知道前路如何,或许死在半路也未可知。再说,都说不走没活路,可他们一路走来,那么多人都没走呢,不也照样活着?京州虽不是南方,可也不是北方,正是中间,兴许不多时就下雨了呢?
周媒婆把手里捧着的一摞东西往前递了递,“这是给凌晚宝宝做的,做了些日子了,剩下的……怕是赶不上了。”
王桂兰伸手接过,放在一旁,没有说话。
冯稳婆跟着将自己手里的衣物递过去,她嘴唇动了动,一些话始终堵在喉间。
李守耕也递上一摞,“这是内人做的,托我交给嫂子。”
王桂兰一一接过。
周媒婆犹豫了下,还是道:“其实我觉得留在这里挺好,有房有地,守山他们一家也留下,要不你们也留下,咱们李家村的人还在一块。”
王桂兰没接这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袋,数了些银子放在桌上,“工钱,你们拿着。”
“桂兰!”冯稳婆往前迈了一步,“这银子我不要,是我对不住凌晚。”
“拿着。”王桂兰的声音生硬,“你们出工,我们付钱。不拿这银子,你们也照样对不住小晚。”
李守义道:“都拿着吧,眼下大家都缺银子。” 他说完这句,目光缓缓看过族老和周媒婆两家,“族老,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这辈子都敬你,我知道你是没法子。周媒婆,小晚和沈七的婚事还是你给说的媒。如今变故一场,咱们的缘分可能也就到这了。路是大家自己选的,我也不多说啥,往后大家都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管落脚在哪,咱们的根都在李家村。”
族老喉头滚动,苍老的眼眶微微发红,重重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李守义这番话是体谅,可越是体谅,心里越不是滋味,“守义,是我们对不住你们。世道艰难,大家伙实在赌不起前路。”
周媒婆背过身擦了擦眼角。恍惚间,她想起李家村的老槐树、打谷场,想起从前邻里串门、闲话家常的光景。
冯稳婆垂着头。她是张家村的,和李守义没有那么深的乡亲情分,偏偏她是这几家里最对不住凌晚的。接生的事定得早,凌晚也最需要她。可她终究还是选了那套房和几亩地,选了不用再颠沛流离的日子。
李守义道:“冯稳婆,你的事得和沈七去说。”
冯稳婆张了张嘴,像是想推辞,又像是想求李守义替她说几句好话,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沉沉地跟着李守义夫妻往凌晚和沈七的屋子走去。路不长,她的手心里却全是汗,她怕沈七,总觉得那个年轻人平时还好,可要是逆了他的意,下场不会好
但真见了二人,沈七根本没和她说话,只有凌晚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凌晚刚午睡起来,手里捏着半块绿豆糕,慢慢咬着。沈七坐在一旁,给他打着扇。那三家人的决定两人猜到了,并不意外。
沈七考虑过要不要将冯稳婆带走。凌晚说算了,带着冯稳婆就要带着她一家子,带着她一家子就要带着周媒婆一家子,也是麻烦。以后他们要是过得不如意,还会觉得是他们害了他们。至于只带冯稳婆一个人走,那就是第二个苏管家,他也不敢把他和宝宝的命交到冯稳婆手上。再说,他又不是非冯稳婆不可。正所谓,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沈七抚摸着凌晚的肚子,“我们去中京生宝宝。大靖国都,能人异士云集,最好的大夫和稳婆都在那里。”
凌晚道:“不继续南下了吗?我现在五个多月,到中京大概七个月,生宝宝加产后恢复,可能在要中京待上小半年。梁王要是在这段时间反了呢?到时我们带着宝宝就处在战乱中心了。”
沈七条理清晰,“继续南下不是上选。其一,你的月份越来越大,经不起车马颠簸。其二:眼下天气越来越燥热,再往南走,暑气更重,路途艰辛。如果中京真的乱了,我们就躲进深山里去。把大夫和稳婆一起抓到山里,等你生完、养好了再出来。”
凌晚道:“住山洞里吗?”那他有点不太行,他怕虫子也怕脏。以前末世出任务,他一个人就住空间里,人多就住车里,最次也是帐篷里。
沈七有些头疼,凌晚这娇气的身体,要不是有他自己的异能撑着,他还真养不好,只能是养不死。“那就找一个庄子。京州权贵,大多都在郊外有庄子,我们找一个最偏僻隐蔽的。梁王的军队攻打城池、占领要道,不会专门去搜一个山里的庄子。”
凌晚道:“万一搜了呢?”
沈七道:“那就进深山。”
凌晚不太乐意,那不还是要住山洞吗?他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塞进嘴里,抿着唇,没有说话。
沈七道:“那我们去找一座寺庙或道观,捐一笔香油钱,借住几个月。不是绝对安全,但比起庄子要好一点。”
凌晚眨了眨眼,“万一人家不同意呢?”
沈七道:“那就捐粮。若还是不同意,就收了他们的粮食,让他们求着我们住。”
凌晚终于满意了,然后睡了过去。
队伍再次出发了,少了族老、周媒婆、冯稳婆、李守山、杂货铺五家。
李守山一家自觉得占了大便宜,喜滋滋的。杂货铺一家是不得不留,他们的骡子被抢了,那些胭脂水粉拿去卖,根本卖不出去,全是老式过期了的。有心想去找胭脂铺庄老板问个清楚,是不是故意害他们,可问了又怎么样呢?
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少了洛州那边的干裂焦土,多了些矮丘和沟壑,偶尔能看见远处山坳里冒出一小片枯黄的草皮。天越来越热,洛州那边的热是干巴巴的,晒得人皮肉发紧;这边的热裹着尘土和枯草的燥气,闷在鼻腔里,走几步就一身黏汗,衣裳贴在背上,怎么扇都扇不干爽。
走了三天,第四日巳中,队伍照例在一处背阴的土坡下歇脚。
坡下已经停了几辆散户的板车,三三两两聚了二十来号人,或蹲或站,都在往一个方向看。一辆板车歪着,车辕断了。板车旁边倒着一头大黄牛,四蹄还在微微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眼睛半睁着。牛身上落了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牛尾巴偶尔还甩一下,像是想把它们赶走,但已经甩不动了。
牛旁边蹲着一个老汉,五十来岁,袖口挽着,一只手搭在牛脖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两个中年汉子和四个青壮后生分散在周边,他们个个身板结实,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一家子兄弟叔侄。几人手中都握着家伙,有柴刀,有锄头,有木棍。不远处,还有两个妇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坐在树荫下,旁边还围着两个半大的丫头,正拿叶子给弟妹扇风。
半晌,老汉终于抬起头,朝人群喊了一声:“这牛不行了,便宜卖,给个二十两就行!”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不要整头也行,按斤卖,一百文一斤。”如今小麦二百二十文一斤,白米一百八十文一斤,这牛肉算是贱卖了。
还是没有人应。不是不想要,只是牛死在这荒郊野岭,主人家有板车要推、有老小要带,根本没法带走这头牛。就算能带走,这般暑天,肉转眼就会臭掉。大家都在等,等这一家人早晚撑不住,将牛弃了。能白捡的东西,谁肯花钱买?
直到孟家车队来了,听说有牛死了要卖,一下子围上不少人。天热,鲜肉本就很难吃到,加之耕牛不许随意宰杀,牛肉更是难得。
李守义凑到近前看了看,那牛眼睛半睁着,已经彻底不动了。他心里一阵发紧,蹲到老汉旁边,“老哥,这牛是累倒的吧?”
老汉嗓子干哑,“赶路赶得急,天太热,走着走着就跪了。灌了水也没用,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倒了。”
凌晚问沈七,“我想吃牛肉。你能看出这牛有没有病吗?”
沈七道:“不能。”
肉铺张屠户蹲下翻了翻牛的眼皮,又按了按牛肚子,掰开牛嘴看了一眼舌根,然后站起身来,“舌苔正常,肚子没胀气,看上去像热死的,但也说不准,你要真想吃得切开看看肉色和内脏。”
凌晚对老汉道:“能切开吗?肉没问题,我们就买。”
老汉点了点头,他的儿子拎着菜刀过来,对着牛身比划半天也不知如何下手。
凌晚有些等不及了,缠着沈七,“我想吃了,我肚子饿了。”
沈七不觉得凌晚会饿了,馋了倒是真的,但无论是饿还是馋,他都听不得。他挽起袖子,拿过老汉儿子手上的菜刀就要动手。
张屠户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沈七是个门外汉。宰牛不是切菜,下刀的位置、力道、刀路都有讲究,一刀下偏了,整张牛皮就废了,肉也得切得乱七八糟,白白糟蹋一头好牛。他一直看不惯凌晚这个小夫郎,一路什么活不干,半点苦不受。但此刻他更看不惯沈七这般外行操作,简直是对屠宰手艺的轻慢。
“我来。”他朝老汉道,“我先下一刀,肉没问题你就卖,有问题你也别卖了,趁早埋了。”
他取来自己的屠刀,刀刃贴着牛腹划下去,干脆利落。热气从划开的皮肉里涌出来,混着血腥和草料的涩味。他伸手探进去,翻看内脏,又切下一小块腿肉,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肉没问题,能吃。”
凌晚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道:“我们买。” 他转头问沈七,“你觉得买多少合适?”
沈七道:“天热不能放,就吃这一顿。买四十斤,挑腿上的好肉。”
凌晚点头。他们就十八人,四十斤足够了。
胭脂铺老板娘这时朝凌晚笑了笑:“沈夫郎,我们也想买一些,只是不太会烹制。能不能麻烦你们一并煮了?我们出些工钱和调料钱。”
凌晚也笑笑,“可以。钱就不必了。”
安哥儿从人群后头蹦出来,高高举着手:“晚哥儿,我们家也买一斤,也麻烦你们一起煮了!我帮着一起做!”
凌晚应下,“可以。”
张屠户转头朝老汉拱了拱手:“老哥,我帮你把整头牛处理干净,分我三斤肉当酬劳,如何?”
老汉求之不得,哪里会不答应
张屠户父子三人当即挽起袖子,就地杀牛、剥皮、分割,手法娴熟利落,一看便是行家老手。
凌晚对张屠户开口:“我们那一份肉,你们能帮忙切一下吗?我给一斤肉当报酬。”
张屠户瞥了凌晚一眼:“给你切,不用额外给肉。”
孟家那边,孟管事买下二十斤,张地主也要了两斤,全都托张屠户一并处理。
那些一直在旁边等的人看着那一堆牛肉被一块一块地割下来,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这牛主人家又带不走,早晚得扔,你们急什么?等他们走了,牛就是大家的。”
老汉儿子看了那人一眼,大声道:“这牛就算放臭了,也不会白给你们。”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啧了一声,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有人跟着也买了几斤。余下的人依旧死死守在原地,眼神阴沉沉的,盯着满地分割好的牛肉,满心贪念与不甘。
王桂兰架起大锅,肉块冷水下锅焯水,撇净浮末,再投上随身带的干菌、粗盐,少量干姜压腥。以前有冯稳婆和小周夫郎搭手,现在只剩她一个,可她半点不慌。不用下地不用上山,灶有人垒好,柴火有人劈好,她要是连这十几口人的饭都做不出来,从前那些春耕秋收、日夜操劳算是白忙了。
周砚和李有信在旁边打下手,安哥儿也跑来帮忙。王桂兰说不用,安哥儿却不走,蹲在灶台边帮她添柴,一边添一边说:“婶子,我以后都来帮你。鸡我喂,这边我也搭把手,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王桂兰道:“真不用。”她这儿人手够够的,不过都是汉子,粗心了点。
安哥儿仰着脸,脸上黑乎乎的,却撒着娇,“真用,婶子,我收工钱的,你给我半份工钱就好。”
王桂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行,以后你来,婶子给你一份工钱。”
私塾先生一家人都很好,不惹事,只是不太与人来往,许是放不下读书人的体面,也或许是不愿轻易麻烦别人。也就安哥儿,当初找凌晚借马车的是他,寻做衣裳活计的也是他,如今又主动为自己争取了这份差事。
王桂兰挺喜欢安哥儿的。家中银钱吃紧,便想法子挣银子,不偷不抢,是个会过日子的哥儿。也就安哥儿,换作别人她还舍不得。沈七定的,一人一天一斤糙米,也不看看现在粮食涨到多少了。虽说现在她不缺银子,但要是旁人有这样的好活计,她都愿意去干。
原先雇人,本就存着帮衬的心思。真论起来,周砚李有信拾柴垒灶,难道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顺便帮她一把手?李守义喂牲口难道就不能将鸡也喂了?沈七和凌晚没了车夫,难道车就不动了?更别提,他们现在还买了十二个下人。
焯过水的牛肉捞起沥干,重新下锅,添姜片、干辣椒、豆瓣酱爆炒,少放清水焖成红烧牛肉。另取一块肉切成薄片,抹上盐与花椒粉,架在明火上烘烤。还有一块切作肉丝,同酸萝卜、干辣椒大火快炒。余下边角碎肉剁碎,混着干野菜,熬出一锅浓汤。
凌晚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沈七守在一旁,不停给他递肉盛汤,时不时拿帕子擦去他嘴角沾着的油星。胭脂铺一家被凌晚叫来一起吃,也不管他们买了几斤肉,反正敞开了吃,吃饱为止。私塾先生一家凌晚也叫了,只是被婉拒了。安哥儿便端上满满一碗肉送过去给家人,而后兴高采烈折返,挨着凌晚坐下。晚哥儿说了吃饱为止,他才不会和自己肚子过不去呢。
不远处孟家营地同样飘出牛肉香气。二十斤肉,十斤留给主子,余下十斤分给下人,人人都能尝上一口肉鲜。两股肉香交融在一起,连这灼人的暑气都稍稍驱散了些。
见凌晚如此喜欢,剩下的牛肉沈七全买下了,都做成牛肉干。
百来斤牛肉,王桂兰全切了条。顺纹切,粗如拇指,一刀一刀码在盆里。安哥儿帮忙递盐、递花椒粉,周砚和李有信把炭火又添了一轮。肉条先用盐、花椒粉和少量酱料拌匀,腌了小半个时辰,再一条一条搭在炭火架子上。火不能太旺,太旺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也不能太暗,太暗烘不干,容易霉。
晌午的日头毒,烘到半干的时候王桂兰就把火压小了,拿油布搭了个棚子遮着,让余温慢慢烘着。队伍拔营启程,她便将肉条挂在车厢外侧的横杆上继续收干。
之后几天,肉条就一直挂在车上。白天日头晒,风一吹,肉条表面的水分一点一点收干。晚上扎营,王桂兰把肉条取下来,拿油布盖着防露水,第二天再挂出去。
车队一路走,车上挂着的牛肉干随着车轮颠簸轻轻晃荡,鸡笼里的母鸡时不时咯咯啼叫两声。道旁赶路的人望见,脚步不由得放缓,目光来回落在那一串串肉干与活鸡之上,满心惊叹,艳羡之余,又藏着说不清的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