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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平京县令,是个好官 界口南村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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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口南村距平京县并不远,正常车队一日可达。只是孟家车队因要迁就凌晚与孟老夫人,赶不得急路,到县城需两天,才在界口南村借宿。如今孟老夫人殒命,暑气炎炎,尸身停不住,车队带着伤员和三十多个绑了手脚的村民,一路加急,一日便赶到了平京县城,真是讽刺至极!
凌晚一行人却并未随同孟家一同赶路,沈七不同意。他们单独走在后面,照样早晚赶路、正午歇息。跟着他们的那五家人自然也留了下来,这次界口南村一场大乱,西院那边又是死人又是被抢东西,东院这边除了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人和财物没有任何损失,他们不跟着凌晚和沈七跟着谁?
平京县城门口,守城官一边核验孟家车队的路引、入京保书,一边命人看守车队。这队人马,带着死人、伤员,还有好几十人被捆着的人,守城官不敢擅断放行,只将车队情况加急上报。消息层层递转,事态骇人听闻,根本不等孟家报官,平京县令杜瑞庭便亲自传召车队主事人问话!
孟老爷、孟承业、孟管事三人被领进县衙,依礼跪拜。
杜瑞庭端坐公案之后,神色沉肃,并未开口叫三人起身。一个外乡过境车队,竟拘押了他治下数十子民,换了任何一个父母官脸色都不会好看。他没有绕弯子,径直诘问此事的全部始末。
孟老爷先简略说了下车队来路、人员与南下目的。再细说当夜经过:界口南村借宿、周地主趁夜跑路、护卫误以为偷盗出声示警、全村惊动、村民由拦阻周地主转为围攻车队、双方激烈冲突,局面失控,村民连周地主一同围袭,抢粮掳人,四处作乱,村中多处起火,一直到天色破晓,乱势才渐渐平息。
孟承业在父亲说完后,将车队的伤亡与损失一一报上,“启禀大人,经事后清点,此番横祸,我车队损失惨重。我家祖母因乱民强闯女眷居所、意图掳人,惊惧之下殒命;中京皇商亲眷苏老爷主仆二人为护家财,遭村民殴打身亡;河宁县医学世家金家五口于乱中失踪;还有八人重伤,二十八人轻伤。另有被抢牲口:骡子四头、黄牛一头、驴子一头。被抢粮食:粟米四百斤、白米二百斤、糙米三百斤、白面一百五十斤、杂面一百斤,其余杂粮若干。被抢衣物、器具、板车等各类物资折价约二百余两。”
杜瑞庭越听越心惊。界口南村隶属道口镇,一向规矩本分,从来不曾上报过什么出格事端,怎么就闹出了这般大的祸事!想到那些被捆着的村民,他问道:“界口南村伤亡如何?”
孟承业道:“回大人,伤者数目不可知,死者计十五人,尸身尚留在村中。被擒五十五人,其中三十五人已带至县城,余下二十人腿脚不便,随后续队伍明日带到。”
杜瑞庭面色越来越沉!这就七十人了,这只外乡车队,竟一夜之间打死打伤他治下那么多子民!这样大的死伤,早已超出寻常民间械斗,无论起因为何,若按事态而论,都够得上聚众暴乱的定性!
孟管事连忙开口,“启禀大人,此事是界口南村村民率先持械发难,聚众劫掠行凶。我等异乡行旅,人手有限,寡不敌众,只能闭门固守、奋力自保,混乱之中实在难以控制分寸。”
杜瑞庭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孟管事的话,只是问,“你们还有一队人?”
孟管事道:“是。另一队共五十七人,只因队中有孕夫,昨夜受了惊吓,身子不适,经不起急行赶路,故而落在后面,明日便可抵达县城。”
杜瑞庭问完孟家这边,又命人将被捆绑的村民带上来,问了几人,口供大致相合。村民对劫掠一事供认不讳,说最初是周地主想跑,他们怕地主跑了税摊到自己头上才去拦,后来周地主说他也交不起税,再后来不知怎地就将主意打到了车队上,基本整个村子的人都参与了……
杜瑞庭听完心绪久久难平。夏税政策刚出来时,他就觉得不妥。明面上税收不涨,可不要银子全要粮,这是变相的加税,百姓负担陡增十倍不止。不止村民受影响,城里这几日都有些暗流涌动,粮铺已然隐隐有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的迹象。
杜瑞庭道:“此案本官还要派人进一步查证。参与劫掠的乡民先行收监。孟家众人先找地方安置休息,随时等候传讯,案子了结之前,不得离开平京县城。”
第二日早上,凌晚一行到达平京县城。和孟家一样,核完路引、入京保书便被带去了县衙。
杜瑞庭早已在公堂等候,念凌晚有孕,免了凌晚和沈七的礼,让二人坐着回话。
从二人进来,杜瑞庭就在细细打量。先前听孟管事讲述,他还以为这是一支很落魄的队伍,可眼前这两人,气色实在太好了。那个叫凌晚的哥儿挺着微隆的肚子,面色红润,坐在椅子上懒懒散散的,像是刚睡醒没多久。旁边的沈七身姿端正,眉目沉静。二人容貌整洁,衣摆干净,全然不似长途跋涉之人。从安梁一路南下到京州,数月奔波,还能有这样的状态,这户人家是什么底子,杜瑞庭心里大体有了数。
他开口问那晚的事,沈七一一回答。当问及东院有什么损失,沈七道:“没有。”
杜瑞庭意外,“没有?无人受伤,亦无物资被抢?”
沈七道:“微末,可不计。”
凌晚道:“我家有个护卫原来身上就带伤,经过那晚厮杀快养好的伤口又坏了,养的鸡也不下蛋了;陈先生家的小哥儿怕血,看见红就晕了,磕到了脑袋,起了个包;族老家的扁担打断了;周家烧水的陶罐没绑好,从车上摔到地上,碎了;冯家的小孙女吓坏了,哭了一夜,嗓子哑了,现在晚上都不敢睡觉。”
杜瑞庭听完,果然微末,可不计。
他没有怪罪凌晚插话,甚至觉得这个小哥儿面对他不胆怯倒有些意思。他继续问,“这二十人都是你们擒获的?”经衙役检查,这二十人与孟家押来的那三十五人不同,全是腿被打断,力道又狠又准!
凌晚道:“是。还有孟家押来的那三十五个人里,也有二十个是我们抓的。”
杜瑞庭道:“你们全队不过五十七人,除去老弱妇孺,有抵抗之力者不足三十人,是如何抵挡住全村百余人围攻,并擒下四十乱民?”
凌晚道:“一开始就下重手,村民怕了,自然就好对付了。”
杜瑞庭不赞同,“这些村民世代耕作,并非凶恶之徒,你们怎可一开始就下重手?”
凌晚道:“一开始不下重手,后面就只能下死手了。我们被抢劫过很多次了,有经验。”
杜瑞庭闻言心头骤然一凛!数次遭劫,还能安然无恙坐在这里,还能云淡风轻说出这话,绝非只靠经验!孟家和他们一路同行,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经验,这样的应对能力?分明是这些人本身就很厉害,不但有勇也有谋,一开始就强势反击,将村民逼向更弱的西院和周地主那边!
杜瑞庭又问了一两个问题,便让凌晚和沈七退下了。
他招了招手,师爷凑近。
杜瑞庭吩咐,“好好查一下这些人的底细。”
孟家给孟老夫人办了丧事。挑了一口上好的棺木,又请了阴阳先生看地,在城西一处坡地上买了块墓地。下葬那天,孟家上下披麻戴孝,跪在坟前磕头。孟老爷吩咐孟管事收好地契,等日后安定下来,再来迁坟。
李来顺等了两天,没有金家人的任何消息,便找上了孟管事。
“孟管事,我……”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师父和师兄一直没有消息,金家就剩我一个。我的医术比不得师父和师兄,孟家要是还需要大夫,不如另请一位,我这点本事,怕是耽误事。”
孟管事微微皱眉。
李来顺道:“其实……我算不得金大夫正经的弟子。当年我爹找他看病,他下错了药,我爹没了。我娘要报官,他怕了,就说收我做徒弟将医术教给我。可这些年我不过在医馆打杂,他也就教了我些入门的,剩下的都是我自己东学一点西学一点,也就瞧个普通病症。”
孟管事将此事报给了孟老爷。
孟老爷听完,沉默了一阵,摆了摆手:“不请了。老夫人走了,有没有好大夫也不那么要紧了。”再说京州的大夫,聘他们放弃家业跟随车队南下,那得花上一大笔银子,还是将这笔钱省下用作买粮为好。
孟管事道:“那要不要跟沈七说一声?咱们这边不要,那边或许需要。”
孟老爷点了点头,让孟管事去处理。
孟管事找到沈七,将李来顺的事说了。
沈七听完,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孟管事也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平京县的粮价果然涨了。夏税开征之后,小麦涨到二百二十文一斤,白米一百八十文。街上粮铺门口整日有人站着,看的多进去买的少。现在能买得起精细粮的只剩下城中那些大家富户,普通人买的全是糠麸、碎粟、黑面。白日里乞丐多了不少,缩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破碗,也不出声。到了晚上,撬门的、翻墙的,一晚上能闹好几起。
孟家和凌晚的车队都没有再采购粮食。孟家带的粮够吃两个月,凌晚那边更足,能吃三个月。这么多粮食,又是外地人,很惹人眼红。有几个本地泼皮在客栈外头转了两天,后来听说了界口南村的事,一夜灭了一个村子,还绑了五十多号人,立马散了。
派去界口南村的衙役回来了,领头的差役进后堂禀报。
“大人,界口南村七十七户,如今只剩六户。其中三十四户房屋被烧,周地主家的西院烧成了白地,主院烧了一半,东院倒还完整。”差役顿了一下,“死的十五人全部找到,三人有亲属在,已经将人埋了。其余人尸体无人认领,天热,已经腐了,属下让人在村外挖了个坑埋了。周家西院的废墟里,刨出了五具残缺尸骨,损坏严重,已无从辨认,推测应该是失踪的金家五人,属下让人一并埋了。”
杜瑞庭挥手让差役退下。后堂只剩他和师爷两个人。
“你说,”杜瑞庭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捏着盖子慢慢转,“这事要是据实以报,我这个县令还做不做得?”
师爷压低了声音,“大人,暴乱二字往上一递,府衙必定追究。上头可不会管起因是夏税,只会将‘教化无方、治下生乱’的罪责推给大人。何况一村人口流失,夏税又是一大缺口,到时候多罪并罚,大人怕是……”
杜瑞庭沉默了很久。
“那就按械斗办。”他说,“百姓因财起意,聚众斗殴,死伤若干。不提暴乱,不提民变。”
师爷应了一声,又开口,“既如此,大人准备如何赔偿苦主?”他斟酌着道:“那日在堂上,属下看那凌晚和沈七……据衙役查的消息,凌晚和沈七都是永兴县李家村村民,随行十二名护卫出自永兴县长风武馆,周砚、李有信二人是边军退役出身。从安梁府一路南下,路引保书齐全,保人是……”
杜瑞庭摆了摆手,示意师爷不用说了。那保书,谁不知道有银子就可办下来,半分用处没有。凌晚和沈七绝非普通百姓,衙役查到的不过是表面信息。两人那样的底气和姿态,不是几个武师和退伍兵能撑起来的。
师爷见他不说话,又压低了一分声音,“那日在堂上,属下看那凌晚和沈七言语随意,并不畏惧大人,怕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若赔偿未令其满意,他们要是闹起来……”
“他们不会闹。”杜瑞庭放下茶盏。
师爷一愣。
杜瑞庭道:“你没听出来吗?他们那日在堂上,不过是告诉本官,他们不在意赔偿,但也不好欺,本官最好不要寻他们麻烦。所以本官给他们最好的赔偿,就是让他们顺顺当当地走。”
次日,杜瑞庭传唤此次事件各家主事人。
孟家戴孝,凌晚有孕,其余散户老的老小的小,再加上周敬堂形容枯槁,杜瑞庭一概免了礼。
公堂肃穆。杜瑞庭清了清嗓子,开口宣判:“界口南村一案,本官已查清。案情明晰,并无争议。参与劫掠之村民,当场擒获者依律定罪惩处,趁乱逃逸者即刻张贴海捕文书,全境通缉,待缉拿归案,一并追责。”
堂下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
杜瑞庭接着说:“至于各家苦主赔偿,本官裁断如下。”
“周敬堂身为界口南村村民,不遵朝廷完税之令,反于深夜携家潜逃,本当从重问罪。然其宅舍遭焚、财物被掠,家人亦蒙受重创。祸由其起,亦受其害,两相折抵,免其罪责,亦不再另行赔付。”
周敬堂站在堂下,肩头微微一僵,随即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矮了一截,颓然垂首。
“永兴县商民孟广源,呈报一行损失共计一千二百两。因难以辨明虚实,本官按一半采信,计六百两。但车队防卫失度,致界口南村村民十五人殒命,赔银减半,计三百两。另加伤者汤药钱五十两、死者抚恤银一百二十两,合计四百七十两,由界口南村原七十六户按户均摊,每户六两一钱八分。”
“永兴县沈期一行,未曾呈报损失,亦未致人殒命,不罚不赔,可随离本境。”
孟家人没有说话,他们是最大的受损方,但自始至终就没指望过能拿到赔偿,杜瑞庭怎么判,他们都无异议。
凌晚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动过。杜瑞庭念前半段判词时,他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直到听到“可随离本境”的时候,他才抬了一下头,和沈七对了个眼神。
张地主大着胆子开了口,“大人,村子都没人了,这银子我等找谁来赔?”
师爷出列答话,“村中尚有六户,可先找这六户。其余逃走人员,待官府抓捕归案后,尔等再寻其赔偿。”
张地主又问,“要是这些村民没银子赔呢?”
师爷道:“可写下欠条,分期偿还。”
张地主急了,“我等还要南下,不可能在此地久留。况且那逃走的人,什么时候能抓到?”
师爷语气平淡,“缉拿之事本无定期,衙门自当尽力。对方无银可赔,尔等双方可自行协商他法。”
张地主道:“那些村民还有房子和田地,衙门能否先垫付银子?等村民卖了房子和田地,再将银子还给衙门。”
师爷只觉得张地主想得美,“界口南村所有在逃村民房产、田地皆收归官府统一处置,谁也不能动。” 夏税的窟窿还准备用这些填补呢,这些外地人倒惦记上了。
张地主面色灰白。虽然之前也不抱什么希望,但真得了这么个结果,仍如冷水浇头,他涩声开口,“那不就相当于我们什么赔偿都没有?” 他要那欠条有何用?而且就算是欠条,也只有六家的欠条。
杜瑞庭接过话,语气不轻不重:“尔等若南下离境,只能如此。但若愿留于平京县,本官倒是可以给出另一个补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此次车队各户,无论受损与否,凡愿意留者,本官可批落户平京县,入籍界口南村。另,每户再安置一套房产,田地按丁核发,一丁半亩。尔等在此安居,有被抢物资者,亦有足够时间慢慢追偿。”
此话一出,堂下一阵低低的哗然!
留下来?落户平京县?
众人心中震动,迫切想要交谈商议,却碍于公堂规矩,不敢高声喧哗,只得彼此侧目对视。
杜瑞庭道:“本官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愿意留的,可前来办理入籍手续。”
这杜瑞庭也算是个好官,最终给出了这样的安排。碰上偏向本地人的,或是贪财的,别说赔偿,还会找理由将车队的财物全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