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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夏税重负,夜生横祸   队伍继 ...

  •   队伍继续南下,奔赴京州路途。
      周砚提的那几条,前四条孟家都推行了。全队统一调整了行路时辰,晨昏赶路、正午避晒;所有辎重车马尽数搭起遮阳棚;多余杂物一律舍弃减负;至于后面缀着的散户,跟得上不赶,跟不上不管。那些散户就像一团被风吹着滚的枯草,有人掉队了,又有新的人补上来,始终维持着二三十人的样子。
      唯独第五条,完全没动静。
      又是一日酷暑日暮,天地间的燥热迟迟不散,队伍寻了一处开阔平地扎营歇息。
      连日赶路水源紧缺,孟家当即派出寻水人四处探查,总算在数里外的山坳间觅得一处水源。那是石壁向内凹出的一方坑地,数道石缝源源不断向此渗水,积成一汪清亮亮的水潭。潭水积满外溢,在干裂的土石间浸出一条细细的湿痕。
      找到水源的消息传开,整个营地都活泛起来。不论是孟家车队、凌晚一行人,还是后面尾随的那些散户,纷纷提着木桶、瓦罐赶去取水。自过洛河之后,孟家便不再收取寻水费,尾随的散户也得以沾光,只是必须排在最后。
      金家也派了人去取水。他们的日子不好过,虽是孟家雇佣的,孟家管吃管水,但那水仅够入口,多余一点没有。金家人想要些水洗漱,孟家开出了一个天价。无可奈何,他们只能找人买了桶,跟着众人一同去打水。
      山坳里地方开阔,众人三三两两分散各处取水。陈平挑了一处水质清亮的位置,弯腰打水,木桶刚提出水面,余光瞥见身侧多出一双布鞋,一道人影紧贴过来,几乎要蹭到他的胳膊。他直起身,侧头望去,是金家两名弟子之一,叫邹良。
      邹良像是被陈平的目光灼到,立刻把头低下去,往旁边移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桶往水里按,动作又急又僵,水花溅了一裤腿。
      陈平没说话,全程看着邹良的举动,待人打完了水、提着桶走了,也不管浪费水,他把桶里的水倒了,又拿清水涮了一遍桶壁,再重新打水。这打水的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非得挨他那么近?而且金家的人本来就是沈七交待过的他们要重点防备的人。
      回去之后,陈平和沈七说了这件事。“金家那个叫邹良的弟子,不太对劲,刻意接近我,我看他,他又慌慌张张。”
      这时另一个护卫将一张纸条递给沈七,“刚才打水的时候,金家另一个叫李来顺的弟子,故意撞了我一下,我正要发火,他给我塞了这个。”
      沈七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小心水有毒。
      李来顺,正是之前金锦璋给凌晚开药方,给凌晚暗示的那个。
      沈七没有说什么,似不在意,又似意料之中。

      又走了两天,队伍拐上官道侧边的一条岔路,进了个村子。村口立着一块碑,刻着“界口南村”四个字。界口南村属于京州,与属于洛州的界口北村虽相距不远,但规模大了不止一倍。村中屋舍齐整,道路宽敞。村尾一座青砖大宅格外扎眼,围墙高耸,门楣上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一看就是此地最富的人家。
      孟管事登门拜访,宅子里也是管家出来接待,客客气气的,“我家老爷说了,东西两座偏院可以腾出来,诸位尽可住下。只是莫要扰到主院,夜里也落了锁,烦请各位不要往那边去。至于宿银,东院一晚十五斤粟米,西院十斤。”
      孟管事应了下来。他们实在需要一个地方好好休息一番,两处院子,正好他们和凌晚一家一处,当然,凌晚先挑。
      凌晚没怎么犹豫,挑了东边那个大的,正面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另有库房、灶房、杂物间等。
      管家当即安排人腾院子,院子里到处堆着箱笼被褥、瓮罐铁锅,库房大门也被敞开,几名汉子进进出出,将里头存着的物件尽数往外搬,还有人在一旁不住催促:“都搬走,手脚利索些。”
      李有信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了一句,“咱们就住一晚,这又是搬箱子又是清空库房,连牲口带饲料都拉走了,也不嫌费事。还是拿我们当贼在防?”
      凌晚也觉得奇怪,看了看隔着一条甬道的主院,那边好像也在收拾。

      天色渐沉,夕阳余辉洒落庭院。
      王桂兰特意炖了一只鸡,加了许多干蘑菇同煨,肉汤香气漫满小院。安哥儿起初还有些不舍,毕竟他喂养了这么久。可待凌晚分给他一碗油亮喷香的鸡汤,那点不舍瞬间抛得干干净净。
      饭后的余火烧了一锅热水,这天气大家洗漱用的都是冷水,热水是给凌晚洗头洗澡用的。凌晚要用香脂香膏,说冷水洗不干净,其实现在的冷水和温水也差不多了。不过凌晚要热水那就热水,也不费事,柴火更是不缺。
      天黑透了之后,村里的灯陆续熄了。孟家巡夜的人分成三组,两个守在村口,两个绕宅子外围走,还有两个在院子里盯着。对于借宿村子,队伍一直是很谨慎的,何况还有兴和村林家被偷的前车之鉴。
      大约过了子时,沈七忽然睁开了眼。他听见主院那边有脚步声,踩得杂乱,走得仓促。他没有立刻起来,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除了脚步声,还有低沉的车轴声,压着响,但还是漏了出来。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今晚,沈七同样安排了三组人巡夜。陈平和那个给沈七递纸条的叫李云山的一组,负责宅子外围。他们和孟家的护卫几乎同时发现了异常。月光底下,映出一片晃动的黑影,一行人刻意收着动静,赶着一辆又一辆牛车,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几人第一反应,这些人偷盗了队伍的物资!陈平大喝出声,并冲上去阻拦,“偷东西!有人偷东西!”
      对方骤然被截住,吓了一跳,听清陈平在喊什么,连忙解释,“没有,我们没有偷你们的东西。莫要高声叫嚷!”
      陈平几人哪里肯听,呵斥之声愈发响亮。夜半人声突兀,不仅惊醒了两院歇息的众人,更穿透寂静夜色,落进了村中熟睡的家家户户。
      村民们弄不清情况,只听见偷东西。有人当即敲着锣,沿村叫嚷,“进贼了!大家快起来,村里进贼了!”
      各家院门次第推开,村民披着衣衫,手持锄头、柴刀、木棍,纷纷冲出来,循着声响汇聚过去。不多时,一根根火把将地主家宅前的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周地主一身绸衫,僵立车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紧绷。几名下人护在他身前,他的两个儿子则紧挨在他身侧。前面被密密麻麻的村民死死堵住,后面则是车队的那些人,牢牢包围着他们。
      一名年长村民挤到最前,看清满车行囊,声音都变了调,“东家!你这是……要走?”
      周地主没有说话。
      那村民心头一沉,“东家,夏税就要收了,你走了,这税怎么办?”
      另一个村民不等周地主回答,紧跟着问,“这税是摊到村里的,你走了,税就得我们背!一百亩地的税,我们拿什么交?”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是恐惧——交不上税,后果无法承担的恐惧。恐惧压到顶了,就变成了想抓住什么,包围圈不断缩小。
      周地主看着这些人,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走的。
      大靖税法严苛:佃户交不上赋税,便由田主补足;田主无力承担,便由全村摊派补齐,层层往上转嫁。更有连坐之规,村中一户缺口,其余邻里就要分摊填补,总之税粮一斤都不许短少。
      村民担心他走了,税摊到自己身上。他更担心,村里那些交不上的份额,最后会落在他头上。
      村长面色铁青,“你这一走,是要逼死全村啊!”
      周地主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就算我不走,这笔税也照样交不出。”
      “若是官府收银子也就罢了,可这次官府只收粮不收银子。我名下百亩田地,每亩税三百文,合计三十两。如今小麦市价已涨到一斤二百文,可官府折价仍是八文,三十两也就是需要缴粮三千七百五十斤!”
      “三千七百五十斤啊!你们看看我这一百亩地,还有几棵活着的庄稼?要凑齐这份税粮,三千七百五十斤便得全数去粮铺采买,算下来,得花上七百五十两!”
      此外,他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隐忧,待到家家户户都被逼着交税,一窝蜂涌去粮铺购粮,粮价势必还要再往上涨。
      孟家车队的张地主在一旁听着这些,也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他也有百亩田地,幸好他走了,要是还留在张家村,这次的夏税,他也得交个倾家荡产。
      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地主继续道:“就算我咬牙凑齐七百五十两,把自己这份税交完。你们各家呢?你们交不上的缺口,是不是最后还是要摊派到我的头上?”
      “就算我再狠下心,倾家荡产将你们的也交了,夏税过后不过数月便是秋税,眼下夏税尚且都熬不过,往后的秋税,又拿什么去交?”
      一连串诘问出口,村长哑口无言。
      人群也是一片静默。
      也不知是谁怯怯地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走。”
      “我不走,难道留在这里把最后的家底也填进这个无底洞?”周地主的声调拔高了几分。
      四下无人接话,可那层层叠叠围起的人墙,没有半个人退后。
      周地主喉咙滚了滚,心一横,“与其拦着不让我走,大家一起困死在这里,不如咱们村所有人一起往外逃!带上能带的东西,找一个有水、能种粮食的去处,重新度日!”
      人群猛地一阵骚动!
      村长则是完完全呆怔在那里!
      有人道:“咱们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里,这是咱们的根,怎么能走?”
      周地主道:“根?命都没了,要根何用!树挪死,人挪活!安梁府的人都能一路都走到了这里,我们为何不能走?”
      “这里还有我们的田,还有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
      “田地无水,要来何用?交不上赋税,官府便要拿人下狱,留着房子又有什么用?”
      “说得轻巧!我们不是东家你,家里有牛车、有银钱、有存粮。我们有什么?不过几斤陈粮,半分碎银,一身破衣裳,又能走到哪去?”
      “没错!安梁府的人能走这么远,你没瞧见他们那一头头健壮的骡子和牛,还有车上满满当当的粮食物资,那些加起来比咱们全村凑在一处还要多!”
      说这到,有些村民的眼神一点点变了。大旱以来,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多粮食了,久到快要忘了吃饱是什么滋味。那车上油布边角下露出的粮袋轮廓,就像一只钩子,把每个人肚子里那股被压了太久的饥饿一下子全给勾了出来。
      “抢了他们,我们就有粮,也有车了!”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倏然一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夜风从火把上刮过去的声音。
      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村长,可还不等村长拿定主意开口,已经有人迫不及待高声叫嚷:“大家都活不下去了!抢了他们,我们一起走!”
      手上武器都是现成的,人也是现成的。他们村五百多人,现在这里集结了差不多三百,是车队人数的两倍,还全是有把子力气的当家人和青壮。
      村长隐约嗅到大祸将至,想喊一声“别乱来”,但已经晚了。
      有人动了,直接朝着偏院方向奔去。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人越来越多,脚步越来越急,众人攥紧锄头,举起柴刀,火把火光剧烈摇晃,人声嘈杂,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呼喊劝阻,又是谁在向前冲锋。
      孟管事从头看到尾,只觉祸从天降,局势怎么就急转直下扯到了他们身上!他的吼声从宅子门口传出来,“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进院子!”
      可人实在太多了。村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拦下了周地主没用,车队才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夏税重负,夜生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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