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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骄阳灼世,人心自衡 进京的人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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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的人很多,沿途车流不息,有车队超过了孟家车队,又有车队慢慢追上来。一些走得慢的散户跟不上原本同行的队伍,慢慢缀在了孟家车队后面。
界口北村是河平县最外围的一个村,过了界口北村就是京州了。几支车队几乎同时到了这里,都想进村借宿,互相争着往里挤,人喊马嘶,吵成一团。
孟管事问沈七的意思。沈七看了看这不大的村子,像样的屋子没几间,估计还没有马车里舒服,便摇了摇头。孟管事会意,直接下令车队在村外空地歇下。
恰逢官差入村传令,两匹快马卷着尘土冲进村口。马上的人穿着皂衣,没下马,拍开一卷告示就开始喊,“夏税开征!各户按田亩、丁口造册缴纳,逾期不交,锁拿问罪!”
大靖规制,六月初始征夏税。车队众人听闻夏税二字,才恍然惊觉,竟已是六月盛夏了。
村长小跑着迎过去,“官爷,您看看地里那些麦子,连穗都没抽出来就都被晒死了。我们拿什么交?” 这里的旱情比北方好一点,麦子好歹种下了,但同样颗粒无收。
官差把告示叠好,语气没半点起伏:“上面定的事,不归我管。交不上就押人。”说完一勒缰绳,骑着马又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次日清晨,各队车马整装待发,正要启程,村中骤然响起一片凄厉哀嚎。一个村民趁夜投了井,那是村里唯一还出水的井,他活不下去,也不想让别人好活。
几支队伍都不做多留,套车驱马,压下心头唏嘘继续南行。车队出村的时候,村口的哭声还没停,追着车轱辘滚了好远,才被热风卷散。
又走了一程,路边的界碑上刻着“河平县界”四个字。过了这道碑,再往前,就是京州了。
日头一日烈过一日,酷暑蒸腾,天地像一口倒扣的闷锅。
顶着烈日、踏着尘土赶路,衣衫被汗水浸透、晒干又浸透,反反复复凝出一层细细盐霜。嘴唇因缺水干裂起了血口子,眼皮发沉,脚步发飘,走着走着就晃一下。牲口也好不到哪去,尽数耷拉着耳朵,大口喘息不止,普遍萎靡无神。中暑的一个接一个,最先倒下的是孩子,然后是老人,再后来连壮年也撑不住了。
金家在骡车的车壁上竖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金氏医馆诊金:一两银子
六一散:一两银子一副
香薷饮:八两银子一副
缩脾饮:十五两银子一副
白虎加人参汤:二十两银子一副
清暑益气汤:三十两银子一副
煎药费:三百文一副(清水自备)
金家的银子都没有了,但他们真正的家底,不是那些银子,而是那些药材以及他们的医术,有这两样在,他们金家就不会倒。
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六一散在药铺才百文,你们卖一两?”
金锦瑶道:“药铺百文你去药铺买。”
那人被噎住,一言不发走了。但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又捏着碎银折回来,苦着脸买了一副。他娘病倒了,再不用药怕是就要熬不过去。
陆陆续续不断有人过来买药。孟管事也来看了看,金家是孟家雇佣的,诊金、煎药费不收,但药费不能少,当然,如果药不够,孟家是可以优先的。不过一般常用药孟家也是备着的,不到万不得已,就不向金家买了,这价格着实有些贵了。
苏秀慧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眶发红,手里攥着一只荷包。她目光扫过木牌上刺目的价码,呼吸微微发颤,“怎么这般贵?医者仁心,你们手握大批药材,这种时候应当济世救人,怎么还能抬价?
金锦瑶语气强势,“我金家的药材,想卖多少银子就卖多少银子。”
苏秀慧道:“可是眼下这么多人倒在暑热之下,孩童哭嚎,老人奄奄一息。你们就忍心坐视那些人拿不出银子痛苦等死?”
金锦瑶道:“你不忍心可以将这些药材都买下来,再拿去分发给那些人。”
苏秀慧攥着荷包的手指不由得收紧,“我…… 我没有这么多银子。”
金锦瑶拿起一包六一散,在苏秀慧眼前晃了晃,“那我送你一包。你是留着自己用呢,还是拿去送给那些哭嚎的孩童、奄奄一息的老人?”
苏秀慧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
金锦瑶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讥笑,“还以为是什么悲天悯人大善人,原来不过是空有一腔口舌仁义,慷他人之慨!自己连一包药都舍不得送出去,却要我们把整车药都送出去!”
苏秀慧脸颊一阵滚烫,难堪至极,她不是那个意思,但金锦瑶说的好像又没错。她强撑着开口,“你方才说这包药送我。”
金锦瑶道:“那是方才。方才你不要,现在我不送了。”
苏秀慧道:“我没有说不要。”
金锦瑶道:“你没有说要就是不要。”
苏秀慧被怼得无言。她捏着荷包,终究还是掏出碎银,买下了一副最便宜的六一散。
相较旁人的煎熬窘迫,凌晚一行人的境况要好上许多。
队伍储备了大量净水,人和牲口都没亏着。全员有车代步,车上也都搭着遮阳棚,白日行路可以避开烈日当头暴晒。周冲他们几个的伤,因为用药好、换药勤,并没有发炎溃烂,都在缓缓向好。
周媒婆、冯稳婆家的小孙子、小孙女相继病倒了。他们十岁不到,但村里孩子早当家,他们算是半个大人了,没人将他们当孩子,一路南下,他们和大人一样走路、背行李,直到这次高热病倒。
两家人急得直转,他们两家九个孩子,这一下病倒了七个,金家的药价高得吓人,他们想都不敢想。
小周夫郎、冯稳婆跑回各自家,抱着孩子来到王桂兰面前。他们在王桂兰这干活有些时日了,凌晚不缺药的,而且还有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疗效却极好的稀奇药。
“桂兰,求你救救孩子!药费你说个数,我们先凑一部分出来,余下的,我们必定会还。实在还不上,便拿家里那头牛来抵!”
“桂兰婶,我们家也是如此。银子有多少给多少,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物件,我们拿以后的工钱抵。”
周砚看在眼里,转头向沈七低声请示,“我们的解暑丹有不少,先拿出一些,救救孩子?”
沈七淡淡开口,“你决定。以后这些事你看着办。”他的成长经历,注定了他没有多少同情心。世人疾苦,于从前的他而言,既非任务,便无波澜。至于现在,救人依旧并非出自他的本心仁慈,只要不危害凌晚、不搅乱队伍安稳,他便不会出手阻拦。
周砚拿出药瓶,倒出七颗解暑丹交给两家人,看着他们挨个给孩子喂服下去。不过半个时辰,药力慢慢起效,孩子们脸上灼人的高热渐渐消退,相继睁开眼睛,已经能够勉强坐起身。
两家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又反复提起药银该如何结算。王桂兰摆了摆手:“先带孩子回去吧,银子的事以后再说。”
这边刚安顿好,那边杂货铺老板家的一双儿女也中暑倒下,夫妻俩抱着孩子,匆匆过来求助。
周砚看着两个面色通红、呼吸粗重的孩子,给了两粒解暑丹,并道:“解暑丹药效比不上汤剂,孩子还小,要是一会儿没有好转,还是去金家拿些药吧。”
夫妻俩道了谢,抱着孩子便走了,既没有应周砚的话,也绝口不提药银的事。
李有信看不过去,“他们不会以为,我们不收周媒婆、冯稳婆两家药银,他们的解暑丹便也是白给?就算手头紧,也不能当做全无这回事。”
王桂兰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回便算了。那俩孩子也是可怜,这都是第二次了。那小身子瘦得厉害,一路来也不见长个,想来吃喝都跟不上。只是下次再来求药可得先说清楚,你们俩要是抹不开脸面,我去说。”
此事就此揭过。闹了这么大一番动静,却始终不见凌晚露面,王桂兰有一点担心,她转头问沈七,“小晚身子没事吧?”
沈七闻言,“我去看看。”
他掀开车帘探身进去。凌晚基本将自己脱光了,四仰八叉躺在凉席上,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胸口微微起伏,睡得人事不知。
沈七目光落上去,先是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烧红了一片。顿了一下,他又转回头,从旁边捞了一件干净的中衣,轻手轻脚地盖在凌晚肚子上,把那处微微隆起的弧度遮住了。
凌晚一点没醒,翻了个身,顺便把衣服一把掀开。
沈七无奈叹了口气,重新把衣服给他盖回去,再拿过一旁的蒲扇,轻轻扇起来。风不大,刚好够把闷热拨开一小片。
王桂兰在车外询问,“没事吧?”
“没事。”沈七道,“在睡。别吵他。”
王桂兰轻声自语,“这怎么又睡了?”
恰在这时,孟老爷带着孟管事找了过来。沈七让周砚和李有信去处理,他依旧给凌晚扇着风。
面对这两人,孟老爷少了几分面对沈七与凌晚时的敬畏拘谨,也不再绕弯客套,径直开门见山,“这样下去不行。那金家的药治标不治本。中暑的人喝一副缓两天,过两天又倒了。根子不在药上,在天热、在水少。水越少中暑的人越多,中暑越多越要熬药,熬药越多水越少,这就是个循环死路。”
孟管事接话,“如今这水,一是难寻,二是难带。你我两家要好些,普通人家若没有牲口,就算找到了水源,单凭人力也带不走多少,这般酷暑长途,迟早要闹出人命。”
其实好些的也就是凌晚他们一行,孟家也是艰难,水都紧着牲口,人往后排。还有孟老夫人,久坐车中闷得慌,下车透气又热得受不住,忧思加重,身子一直好不起来,全靠汤药吊着。
周砚想起往日军中应对暑热的法子,“水里掺些盐,也可以喝点大蒜水。”
孟管事道:“此法解不得眼下的困局。”
周砚想了想,“还有几件事可以推行。第一,人员不再增加,后面跟着的人不管。第二,所有板车都搭遮阳棚,粮食、水不直晒。人也一样,有伞的打伞,没有伞的也要想办法寻物遮蔽日光。第三,赶路时辰改一改。寅末起程,走到巳中歇下;申时再走,天黑前扎营。第四,一些杂物,能舍弃的便舍弃。少一百斤辎重,少出几斤汗,一天就能省几斤水。”
孟老爷点头,没插话,等他说完。
周砚接着道:“第五,如果可能,每天统一熬一锅解暑汤,每人一碗。”
“每人一碗?”孟管事问,“药从哪来?水从哪来?孟家出吗?”
“孟家要愿意孟家出,再向那些散户收些银子。” 周砚的目光落在孟老爷与孟管事脸上,看二人神色,分明没有这份意愿。“孟家要不愿意,那就水各家出,药材向金家采买,银子分摊,孟家负责统一熬煮。谁家要不同意,日后若病倒,跟不上队伍,便不再等候。” 一直有人病倒,耽误的是整个队伍的行程,多耽误一天,又要多消耗一天的水。
孟管事道:“可金家那药材如今都卖到天价了,寻常人又有几个买得起?”
这个周砚也解决不了,总不能去抢。
李有信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那金家就不能把药价往下降一降?”
孟管事摇头。
王桂兰的灶火升起来的时候,营地里暑气还没散尽。笋干泡发后切成细条,腊肉切成薄片,下锅一煸,油脂化开,香味顺着晚风飘出去老远。梅干菜焖腊肠在另一口锅里咕嘟着,酸辣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和麻油,摆在粗瓷碟里。主食是干豆角焖面,面条铺在菜上,盖着锅盖慢慢焖透,掀开时热气腾起来,金黄油亮,香气扑鼻。另有一锅鸡蛋菌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朵油花。
凌晚是被沈七硬叫醒的。他本来在凉席上睡得人事不知,沈七摇了两次没醒,第三次直接把人捞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拿湿布给他擦了把脸。凌晚迷迷糊糊睁开眼,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晚食好了。”沈七道。
凌晚挣扎了一下,又往下滑,沈七一把捞住,“吃了再睡。”
没有正经饭桌,就找了块木板搭在石头上,铺了层油布,权当案几。盘子碗挨个端上来,李有信端面的那一路,差点被烫到手指头,王桂兰在后面骂了他一句,“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李有信嘿嘿笑了两声,把大锅放在正中间。
陈平、周冲他们的饭菜都先分好端过去了。也别说周冲几人受伤了要吃清淡的,底下人本就是主家给什么便吃什么,再说这些油脂放到现代营养学标准里根本不叫油腻,那是活命的营养。这些日子伙食改善,六人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周冲的箭疮已然收口,渐渐生出新肉。
几人围坐下来。王桂兰先给凌晚盛了一碗菌汤,“先喝口汤垫垫,别急着吃面,面硬。”凌晚接了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鲜味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总算彻底醒过来了。
其他人王桂兰就不管了,大家自己动手,爱吃什么夹什么。四下一片安静,只余碗筷轻碰、低低咀嚼的声响,连拂过营地的晚风,都裹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周砚先开了口,将先前和孟老爷商讨的经过简略叙述了一遍。
李有信夹了一筷子焖面,嚼了几口咽下去,“孟家有药不肯往外拿,金家有药不肯往下降,谁也不说谁。”
凌晚正挑面里的干豆角,一根根挑到碗里,一边挑一边道:“那是站在你的角度,你觉得孟家小气、金家黑心。可在他们看来,我们水不短、药不缺,日子过得比谁都好,却不出物资也不出钱,就动动嘴皮,有什么资格说他们。”
李有信一怔,面含在嘴里没嚼,像是被这话戳了一下。
周砚先是没说话,筷子悬在半空,仔细想了想凌晚的话。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无奈,“……倒也是。反过来想,我们不加价,不过是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售卖药材。”
王桂兰接得很快,“可不能卖,再多银子也不能卖。药多珍贵啊,卖了,咱们自己要用的时候,上哪去买?”
凌晚道:“孟家也是这样想的,不挣这份钱,也不出这份资。”
李有信想了想,“那还真怪不了孟家。”
凌晚道:“至于金家。他们的药材卖一点少一点,惜卖,加价,正常操作,那些粮商也都是这么干的。而且我觉得,金家药卖那么贵,可能也是因为我们从他们那拿走了一大笔银子。”
李有信道:“这么说,还是我们的错?”
凌晚思路清晰,“那我们为什么要从金家拿走了一大笔银子,还不是他们害我在先?因是他们,果也是他们,错也是他们。说回加价本身。药价从一百文涨到一两,会害死人。那粮食从二十文涨到一百五十文,难道就没有饿死人?没有规定说人一定要无私,只是要看这个自私因何而起,这可不是哪一个人的错。”世人常说奸商发国难财,可若是没有国难,又哪来的国难财?
李有信有点绕晕,一时无言。周砚笑了笑,给他夹了块腊肠。李有信回过神,也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周砚碗里,“你也多吃点。” 两人之间动作自然,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
李守义喝了几口菌汤,慢慢将碗放下,“这世道,有时真是谁也怨不着。老天爷但凡下场雨,谁也不是这个活法。”
凌晚道:“也不全是老天爷,朝廷若是有所作为,局面也会好上许多。听过一个词叫人定胜天吗?人心安定、秩序稳固,再大的困难都能克服。”
他骨子里带着末世异能强者的底色,喜享乐也会担责。可若是统治者都摆烂,甚至人祸比天灾还要酷烈,他便只想着护住自己在意的人,其余世事,不愿费心。
何况现在这世道,救一个人其实就得救他一辈子。否则给他几斤粮食,吃完之后又当如何?给他一副药活过今日,明日又当如何?有时候,他觉得这里比末世更让他无力。
沈七递给他一盘挑好的豆角,“你先克服一下,少睡一点。”
凌晚顿时蔫了不少,要不怎么说无力呢,在这片现世,他是真无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