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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三张药方,一张收条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金锦璋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领口压得平整,袖口也理过了,像是专门为此次前来换的。
      此时凌晚正在安哥儿那边,他手上拿着两杯乌梅饮,一杯是他自己的,一杯是给安哥儿带的。安哥儿正忙着拌鸡食,腾不出手,偏又嘴馋得紧,所以凌晚自己喝一口,再喂安哥儿一口,一副闲适模样。
      金锦璋在几步外站定。昨夜那艾烟竟是一点影响也没有吗?寻常哥儿,哪怕身体无恙也会心生紧张焦虑,可凌晚全然不是如此。他拱了一下手,道:“晚哥儿,昨晚的事,是舍妹不对,让晚哥儿受惊了。舍妹性子直,行事随心,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安哥儿在旁边哼了一声,“行事随心?我看她是成心!早不点艾,晚不点艾,偏巧晚哥儿的夫君一走就点艾,分明是找准了时机,是故意的!”
      金锦璋面带愧色,“安哥儿误会了。舍妹自幼心地良善,昨夜也是实在见不得大家被蚊虫叮咬得彻夜难眠,才分艾条帮大家驱蚊。但此事确实欠妥,我已说过她了。”说完,他又转向凌晚,语气愈发温和,“锦璋今日前来,一来是代舍妹向晚哥儿致歉,二来昨夜晚哥儿也不知吸入了多少艾烟,我想替晚哥儿诊脉看看,是否伤及胎气,也好安心。”
      安哥儿一下紧张地站了起来,擦了擦手扶着凌晚,“晚哥儿,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啊?”
      凌晚喂了安哥儿一口乌梅饮,自己也喝了一口,“没有。”
      金锦璋道:“晚哥儿不可大意,有些症候外表半点看不出来,真等到腹痛见红,那便为时已晚,再想补救也来不及了”
      安哥儿这次没有反驳,“晚哥儿,赶紧看看吧!”
      凌晚点了点头,“那好吧。”
      金锦璋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正准备替凌晚诊脉,却见凌晚迟迟没有伸手的意思,反倒抬眼看向他。
      凌晚道:“还愣着干什么?诊椅呢?诊案呢?脉枕呢?”
      金锦璋空手而来,哪里带着这些东西,也不像凌晚有随身空间,可以变出来。这般正规看诊,那就只能去他们装药材的骡车。这样也好,能与凌晚单独相处,倒十分合了他的心意。“是我疏忽了,还请晚哥儿移步金家骡车,那里一应器具都备着。”
      凌晚再次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安哥儿见状,连忙开口,“晚哥儿,你在这等一会。我去叫桂兰婶,我们陪你一起去。”然后一阵风似的跑开了,一边跑还不忘呼喊,“阿娘,你来陪着晚哥儿!阿姐,劳你帮我喂鸡,喂完务必把鸡笼关好!”
      金锦璋心底掠过一丝不悦,这分明是防他,只是面上却依旧对凌晚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凌晚到是还好,他对金锦璋的态度一直是没什么态度,可即使这样,金锦璋仍是越来越喜欢。这般漂亮的人儿,不说话,也是美得仿如一幅画。而且这样的距离,似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让他心头愈发荡漾。

      不多时,一行人登上了金家的骡车。
      凌晚落座矮凳,将手腕搁在脉枕之上。金锦璋的手正要搭上凌晚的手,凌晚却又拿出了一块手帕,轻轻覆在了自己的腕间。
      金锦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那道帕子拦住了去路。本想说“隔帕诊脉不够精准”,可此话一出口,不是显得自己水平不行吗?且大户人家男女之防,诊脉确实是如此,他若说“不必这般”,又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不讲究,或者别有用心。只得按捺心绪,指尖隔着薄帕搭在凌晚腕脉之上。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神色凝重下来,眉头也紧紧蹙起,“昨夜的艾烟确实造成了损伤。晚哥儿本就脉象偏弱,胎气根基不稳,经艾烟熏扰,气血浮动较先前更为明显。若不用心调理,只怕……”
      王桂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只怕什么?”
      金锦璋一字一顿:“只怕腹中孩儿未必保得住!”
      王桂兰和安哥儿的脸色瞬间煞白,二人看向凌晚,见凌晚神色尚且平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未必保得住,并非一定保不住,眼看距离河平县已经不远,实在不行,他们也快马到城中寻求名医!
      金锦璋接着开口:“此事乃是舍妹酿成的过错,我自不会坐视不理,必当对晚哥儿负责。我这便开一剂方子,先将脉象稳住。”
      安哥儿小心问道:“服下药,宝宝就没事了吗?”
      金锦璋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在下尽力。这几日我守着晚哥儿,寸步不离,随时看顾脉象变化。”说罢他提笔落纸,写下一副药方。写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笔,像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方子的细节,才把笔搁回砚台边缘,然后将方子递给身后的一名弟子,“去煎药。”
      那弟子接过纸页,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神色微微一变。
      凌晚道:“多少钱?”
      金锦璋笑了笑,“晚哥儿不必担心银子的事。诊金药费皆由我来承担,以后晚哥儿有任何不适,也可以来找我,都不用银子。”
      凌晚道:“你想多了。令妹闯下的祸,当然该由你们承担。我只是问这副药价钱多少,太便宜的我不吃。便宜没好货,价格低的药效不好,我不能吃了苦,身子还不好,白吃苦。”
      金锦璋被凌晚这番话噎得一怔,行医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见这般说辞。可真是娇气啊,倒是配得上这副皮囊!只是美貌之下,脑子却是空空,不过是个愚美人。
      他略一斟酌,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两银子。”
      凌晚摇头,“太便宜了,我在河宁县贺大夫那拿的都是最好最贵的安胎药,一副五两银子。”
      金锦璋故作无奈地摇头,带着几分似是纵容的笑意,“那依晚哥儿的。我更换几味药,把方子调一调。”说着他提笔重新写了一张方子,“这副方子,六两银子。”
      凌晚满意,“这还差不多。你把两张方子给我,我瞧瞧贵在哪里。”
      金锦璋犹豫了一下,“晚哥儿还懂医?”
      凌晚道:“我要懂医还要你替我开方?”
      金锦璋一想也是。先前沈七用金疮风痉考住了他,他还以为沈七深谙医术,后来一打听,车队里人人都知道,不过是牵涉到了一桩人命案罢了。杏林一道门槛极高,哪是一般人能学了去的,这番一想,他放心地将两张方子递给了凌晚。
      凌晚接过方子,看也没看直接收了起来。
      金锦璋看着那个动作,“晚哥儿,你这是……”
      凌晚道:“我又不懂医,当然是到河平县,拿到药铺里给掌柜的看了。”
      金锦璋心头猛地一紧,脸上顿时有些掩饰不住的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别人抓住了。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晚哥儿是信不过我吗?我又怎会欺骗晚哥儿。再说晚哥儿将药方拿走了,我师弟如何去煎熬?”
      凌晚道:“你再写一份不就行了。”
      金锦璋一时被堵得无言。简简单单一句话,像是一道他还没准备好迎接的风忽地从某个缝隙吹过来,刮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晚哥儿,方才那方子,我再度细想,药性或有些偏颇。可否将那两张方子交还于我,我重新为你开一张更稳妥的。”
      安哥儿急了,“你不是说你精通妇产之道吗?怎么药性还能偏了?”
      金锦璋道:“是我思虑不周。”
      安哥儿道:“思虑不周就敢开方子给病人,万一吃出岔子怎么办?”
      金锦璋道:“你不行医,自然不知,医者开方偶有偏差仍是正常。况且先前的方子也无错,只是略有疏漏,故而我才另开一剂更为精妙的。”
      凌晚道:“那之前的两张方子疏漏在哪里?安胎药变成堕胎药了?”
      金锦璋脸色一变,身体绷得僵直,所剩的那几分从容险些彻底碎裂。“怎么可能!晚哥儿莫要说这般骇人的话!”
      凌晚道:“哦。那疏漏在哪里?安胎药变成养生药了?”
      金锦璋道:“晚哥儿不要乱猜。你不通医理,便是我说了,你也难以明白。再说前两张已作废,只看这第三张。”
      凌晚似是被金锦璋说动,不再抓着那两张放子不放。他道:“这第三张不会再有问题了吧?事不过三。”
      金锦璋连连向凌晚保证,“不会,不会。”
      凌晚道:“这第三张配伍对,药性对,也思虑周全,没有疏漏,是吧?”
      金锦璋被这逐条一一问下来,就像是被一道道光依次照下来,四方八方无皆无藏身之地。他应道:“是。晚哥儿放心。”
      凌晚微微颔首,“嗯。那你开吧。”
      金锦璋闻言,连忙执起笔,刷刷数行,很快便写就第三张药方。他拿起药方朝凌晚道:“还请晚哥儿将那两张……”
      话未说完,凌晚直接伸手将第三张药方从他手上抽走,一并收了。
      金锦璋不解,“晚哥儿,你这是何意?”
      凌晚道:“我看病喜欢留底方。你重新写一份吧。”
      金锦璋这下真有点慌了。他开的第三张药方确如向凌晚保证的那般:配伍对,药性对。如果没有第三张,凌晚拿前两张药方问寻同行,同行指出其中问题,他还可以说自己学艺不精。但有了第三张,那说明他是能开出对的药方的,那前两张就不好解释了。说一时不察,结果连错两次。三张少其中一张他都有辩驳周旋的余地,可现在,三张药方都在凌晚手里……
      安哥儿见金锦璋僵坐在那里,没有动作,催促道:“你快写啊,底方晚哥儿留了,你再写一份去煎药啊!不是说晚哥儿情况很不好吗?”莫不是这第三张方子,依旧思虑不周?这一回看病真是费劲,下次说什么也不这找这个大夫了,沈七说的没错,果然诊金一百文的没好货。
      王桂兰一直没说什么,凌晚的种种表现,她似乎看出了些门道。凌晚的话,真真假假。什么只吃贵的药,没有这回事。什么五两银子一幅的安胎药,贺大夫明明说的是,大人、孩子都很好,只是胎有些不稳,注意别磕碰着,不必用药。他们要实在不放心,就开上一两副温和的安胎药备着,用上优等药材,一副也不过一两银子。
      金锦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写完那张药方的,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指尖都隐隐发僵。
      煎药弟子接过药方看了看,没有说什么,下了骡车,煎药去了。
      凌晚坐着没动。
      金锦璋道:“药煎好还需些时间,晚哥儿要在这等?”
      凌晚道:“不等。我有事。”
      金锦璋道:“什么事?”
      凌晚道:” 我们该谈谈赔偿了。”
      金锦璋一愣,茫然道:“什么赔偿?”
      凌晚语气平平的,“你妹妹明知我有孕还点艾,是你妹妹不对。我的身子受了这么大损伤,你代她向我赔罪,总不能只赔个口头吧,当然该代她向我赔偿银子。还是你觉得只要为我调养好身子,就算相抵了,那我的罪不是白受了?”
      金锦璋张了张嘴,凌晚说的有理,他也不能自打脸不承认。只能道:“晚哥儿见谅,舍妹无心之失,绝非有意加害。”
      凌晚道:“无心之失也是失。过失杀人,故意杀人,都是杀人。”
      金锦璋无言辩驳,“那……晚哥儿想要多少赔偿?”
      凌晚道:“你是大夫,你摸着你的良心,我这样的情况,该赔偿多少?”
      金锦璋试着报了一个数,“二十两?”无关良心,这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私房银子,再多就要找金夫人了。
      凌晚像是怀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
      金锦璋稍微松了口气,连忙取出银子递了过去。凌晚收下银子,却还是坐着没动。难道还有事?正思忖间,只见凌晚伸手取过桌上纸笔,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起身让安哥儿坐下,“我念,你来写,一式两份。”
      安哥儿不知道凌晚要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凌晚道:“今收到河宁县金锦璋赔付白银二十两整。景和四年五月十四日,金锦璋之妹金锦瑶,明知永兴县李家村凌晚身怀有孕,仍于营地燃点艾条,致凌晚身体受损、胎气不稳。金锦璋代为担责,自愿赔付白银二十两。此款作为凌晚调养身体之资。若此后三日凌晚母子平安,则此事两清;若有任何闪失,金家仍需担责,不得推诿。立此为据。”
      安哥儿很快写妥。凌晚拿起笔,在两份凭据上落下自己的名字,随后递到金锦璋面前,示意他落笔签字。
      金锦璋脸色难看。他还没有那么糊涂,这明着是一张收条,但一旦他签上名字,那就是白纸黑字承认上面所说,等同于亲手给妹妹落下了罪证。
      “晚哥儿,这就不必了吧?我信得过晚哥儿,不怕晚哥儿昧了这银子。”
      “那你那份可以不签,我这份是有必要的。我家夫君管钱,不签收条,我收你二十两银子,该怎么向他交待?”
      “若是为此,我可以当面向沈公子解释。”
      “那可就不是二十两了。我是看在你给我开了三张药方的份上,才没为难你。你看我这还写了‘此事两清’,你签了字,他也不好找你麻烦。否则,卖了你都不够赔的。”
      金锦璋一听到“三张药方”四个字,心里就发紧。凌晚收走的那三张药方,张张都像催命符,压得他无力挣扎。又想到沈七,诊金一百文看不入眼,安胎药五两银子说买就买,这区区二十两的赔偿在沈七眼里大概连个零头都不算,毕竟他说的可是孩子都有可能不保。一时他竟分不清凌晚、沈七哪个给他压力更大!
      或许签了这收条,只要凌晚三日内不出事,妹妹那边的事算是了了。不签,妹妹未必能脱身,凌晚还可以不认收了钱,沈七也难缠,到时麻烦更大。他拿起笔,终是在两张收条上落了名,之后颓然地坐着。
      凌晚将收条也收好,但还是没走。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金锦璋声音都有些发颤,“晚、晚哥儿,可是……可是还有事?”
      凌晚道:“你还坐着干什么?不是说这几日守着我,寸步不离,随时看顾脉象变化,你不跟着我回去?刚刚我们可是写了,三日内我有任何闪失,金家仍需担责。”
      金锦璋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一步错步步错,彻底被困死在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三张药方,一张收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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