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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晴午闲谈,炎途诊疾 五月的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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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已经热得黏人了,日头悬在头顶,空气像被晒凝固了一样,树上的叶子都垂着,不摇不动。
队伍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稍微有点阴的地方,孟管事正要下令全队休整,一个护卫忽然喊了一声:“有死人!”几个人过去查看,真是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在这条路上躺了多久。人瘦得像一根柴,脸朝着天,嘴唇已经干得发黑,身上盖着一件破布衣裳,像是有人给他盖上去的,又像是风吹上去的。
车队自然不好在此地歇息,心里总归不舒服。继续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又找到一处像样的阴凉。
凌晚下了车,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在树荫底下走了几步,最后靠着一棵树干坐下来,看着大家忙碌。
沈七拿了水囊给他,他摇了摇头,不喝。在车上已经喝了很多水了,还是冰镇的,这会儿不渴。
沈七又问,“吃些小零食?午食还要一会才好。”
凌晚打了个哈欠:“不饿。”
沈七看了他一眼:“还想睡?我给你拿垫子。”
凌晚道:“想睡。但睡多了也不好。”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已经开始发沉了。
沈七转身去了安哥儿那边,拎起鸡笼就走。安哥儿一路小跑着追:“你干嘛干嘛!你抢我的鸡!”沈七把鸡笼拎到凌晚面前:“你喂吧。有个事做,也就没那么想睡了。”
安哥儿跟过来:“晚哥儿喂,那我干什么?”
沈七头也不回:“你打扫鸡笼。”
这不就是铲鸡屎吗?凌晚看着安哥儿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养宠物,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喂食,而最悲惨的莫过于铲屎,沈七这分工还真是精准。
安哥儿嘴一撇:“我才不!晚哥儿,我们一起喂。”
他挤开沈七,在凌晚旁边蹲下来。沈七来拿鸡笼时,他正准备喂食,水和饲料都备好了。这会儿摆上两个碗,一碗倒水,一碗倒饲料。“给你,你喂水,我喂饲料。它们可乖了,都不跑。”说完打开鸡笼,果然,五只鸡从笼里出来,半点不跑,围着食碗立刻啄了起来。
安哥儿道:“吃一点喂一点,这样不浪费。”
凌晚点头,见碗里的水下去的差不多了,又添了点。
安哥儿摸着其中一只:“这是小红,最厉害,一天下一个蛋呢。也不怕人,你可以摸摸。”
凌晚闻言摸了摸,果然一点不怕人,还咯咯地叫了两声。
沈七拿过凌晚手里的蒲扇,给他扇了起来。
安哥儿跟着沾光,也得了一点风,“你这过得真是老爷的日子啊,还有人给打扇。”
凌晚没接话,只是又打了一个哈欠。
安哥儿道:“你最近怎么了?也不早起练八段锦了,我想找你说说话,也总不见你。”
凌晚道:“最近容易乏。”
安哥儿眼睛亮亮的,“晚哥儿,你,你是不是有小宝宝了?”
咳,咳,凌晚咳嗽两声。自家人没什么,但面对外人,一直拿自己当男人的凌晚,总觉得怀孕是件羞耻的事。
安哥儿看凌晚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难怪我娘不让我来找你,说别闹你。” 他轻轻把手搭在凌晚的肚子上,“真好,晚哥儿,你要做爹爹了。”哥儿受孕难,很多哥儿一辈子都只有一个孩子,凌晚才成亲没多久就有孕了,真好。
沈七的目光落在安哥儿那只手上,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安哥儿察觉到沈七的视线,“怎么了?我们都是哥儿。”
沈七道:“你刚摸过小红。”
安哥儿道:“小红很干净,再说我隔着衣服呢。”
沈七腹诽,不隔着衣服,你这只手别想要了。话说,凌晚要还是汉子,没有变成哥儿,安哥儿这手也照样别要了。
另一边,陈平六人干活很利索。几人先把车从牲口上卸下来,让牲口歇一歇,又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拴好,方便李守义投喂草料。再跟着周砚检查货物,把路上被颠松了的绳结重新理了一遍,该收紧的收紧,该换位的换位,顺带检查车轮车架,还有一些杂活也一并干了。李有信得了空闲,带着两人四下巡查看守周边动静,顺便捡些柴火,要有野菜也可以挖一些。
王桂兰带着冯稳婆和小周夫郎,在空地上搭了灶台,架好锅,火苗很快升了起来。沈七和她说,这六人的饭菜不用另外做,但也不用和他们吃的一样。不是他和凌晚养不起,而是他们有他们的位置。
王桂兰连连点头,觉得这样好。别的不说,单是他们每人每天一个鸡蛋,要是那六人也和他们一样,她真是舍不得。灾年乱世,能给下人一口饱饭已然难得,可没有供养的道理。再者,在王桂兰看来,他们完全可以不买下人,这些活他们自己就能干。
等到饭食端上来的时候,王桂兰先给那六人分了分:一人两张白面饼,这和他们是一样的,除了凌晚有一张金黄金黄的小煎饼,所有人的主食都是白面饼。绿豆汤一人一碗,青椒木耳炒腊肉、清炒豆芽菜各一小盘,六个人自己去分。至于酸萝卜、剁椒这些小咸菜就不分了,那都是凌晚的。
陈平接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确实是白面饼,没有掺杂粮,没有发灰,没有硬得掰不开。还有那肉和蔬菜,虽然份量少,但和主家吃的是一个锅里出来的,用的是同样的食材、同样的调料。堂堂七尺汉子,眼眶微微一红,说了声谢谢。余下五人见状,也相继拱手道谢。
孟家那边孟老夫人晕倒了。
金大夫带着人过去诊治,两个徒弟背着药箱跟在后面,他和儿子空着手走在前面。
金大夫的儿子给孟老夫人搭了脉,探了额温,问了婆子几句,很快有了判断:闷的,车里太热,呆太久了,暑气郁积所致。他让人将车帘都打开,又让人弄了湿布敷在额头和颈后,再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孟老夫人鼻下让其闻了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孟老夫人的脸色就缓过来了,睁开眼,呼吸也平稳了。
随后,金大夫的儿子又开了一剂清热的方子,将方子递给金大夫。“请爹过目。”
金大夫接过方子,一手拿着,另一手搭上孟老夫人的脉,先闭眼听了一会儿,再比照药方,不住点头,“不错,不错。”他把方子递给身后的一个徒弟,“拿去煎药吧。”
处置妥当,金大夫的儿子转向孟老爷,叮嘱道:“天气热,车帘需掀开通风。老夫人也不宜长时间闷在车里。或时常下车缓步透气,或正午暑气最盛之时莫要赶路。”
孟老爷点头应下。
围在一旁瞧动静的众人见状,纷纷夸赞:“小金大夫年纪轻轻,却医术精湛,还细心周全,真是了不得啊!”
中暑之事,有一就有二。
第二日,杂货铺家的两个孩子同时病倒了,脸烧得通红,连水都喝不进去。夫妻俩一人抱着一个哭喊着往孟家那边跑。这一家人一路几乎无存在感,如今骤然闹出这般动静,才让人想起队伍里还有两个孩子。
夫妻俩冲到孟家车队外围被人拦了一下,男人喘着气,说孩子病了找大夫救命。那人让他们等着,自己去通报了孟管事。不多时,他们被放了进去。
小金大夫给两个孩子分别搭了脉、探了额温,问了孩子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摸了一下肚子,又看了一眼舌苔。两个孩子和孟老夫人一样,都是暑气郁积,只是状况更差。毕竟孟老夫人一路好吃好喝养着,而这两孩子一看平时喝水都是省着的,暑热叠加干渴,内里燥气更重。
他先将人弄醒,然后提笔写方子,同时各项费用也一一报了出来,“诊金一百文,醒神开窍药一百文,汤药费五百文,代煎费三百文。正好一两银子。”
夫妻俩明显犹豫了一下,正要说些什么,小金大夫又补充道:“方才说的是一个孩子的价钱,两个便是二两。”
夫妻二人顿时怔住,妇人开口询问:“两个孩子病症一样,诊金还要收双份?再说那醒神药,不过凑到鼻下闻一闻……”
小金大夫道:“诊金向来按人头收。至于醒神药,你们若有办法让孩子醒,下次遇上同类急症,我便不动用此药,但这次的不能免。”
妇人又道:“那我们自己煎药,行不行?”
小金大夫把药方折好,“随你们。只是有言在先,煎药的火候有讲究,煎不到位药性出不来,煎过了又可能伤胃。孩子还小,万一煎药出了差错,人有个什么好歹,责任在你们,莫要事后坏了我的名声。”
夫妻俩听罢,再无说话。妇人低下头,在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铜钱,零零碎碎地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小金大夫接过银钱,这才将方子递给煎药的弟子,“你去煎。”
弟子接了药方转身忙活去了。
小金大夫本来要回车上休息,可在转身的一瞬间,他在围观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高挑,日光落在脸上,衬得肌肤干净透亮,下颌线条利落,眉眼精致,额间一枚殷红孕痣鲜明夺目,站在面色疲苦、衣衫尘土斑驳的人群之中,像是浊浪里撞进来的一捧明光,这样的小哥儿,漂亮又不柔弱,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