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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花汝之银,购汝之物 河宁县是洛 ...

  •   河宁县是洛州的州城,放在现代就是省会城市。
      城墙比之前经过的任何一座县城都要高,青灰色的城砖垒得厚实齐整,城楼上有兵卒持枪值守,城下往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但秩序井然,没有前几个县城那种拥挤的景象。
      城门外的告示栏贴得密密匝匝,最顶上三张的纸面比底下的大出一倍,抬头写的是“洛州知州衙门告示”,末尾盖着鲜红的“洛州知州印”,内容分别是:选秀的、禁止私盐贩卖的、河延县知县赵正清遗失官印革职的。州衙告示之下是河宁县衙的告示。按丁派役的、入夜宵禁的、限购粮水的、商税上涨的、入关报备的,一张挨着一张。
      先前跟着的那些散户绝大多数都没有路引,进不了河宁县城,早在之前的一个岔口便分了路,原来两百多人的队伍缩减不少。苏家车队紧赶慢赶,最后还是与孟家队伍一道进城,也是赶了个寂寞。
      入城之后,依沈七之意,孟管事挑了河宁县最高档的客栈,四层楼,青砖到顶,门面比旁边的铺子宽出一大截,挂着“悦来客栈”的招牌。当然价格也很高:独门小院一日一两,上等客房一日三百文,中等客房一日一百五十文,下等客房一日五十文,通铺没有。至于用水,冷水四十文一斤,热水五十文一斤。此地离洛河近,同属一条水系,水资源还不是那么匮乏。
      “客官放心住,我们这不光居所雅致,治安也顶好。”掌柜指了指门外肃立的两个汉子,“店里雇了不少人手,夜夜巡更值守,既无宵小窃盗之患,亦严禁住客滋事斗殴,安稳得很。”
      沈七微微颔首,于是便定下了。
      只是冯稳婆、周媒婆和族老三家人口多,这般价位实在承担不起。
      掌柜是会做生意的,今日来了大客户,让让小利也无不可,便提议道:“你们是一起来的吧?这样,一家给一间下等客房,你们一家人挤挤。床肯定不够,你们也都带着被褥,就自己打个地铺吧。一日五十文,可比通铺都便宜了。”
      三家低声商量了片刻,纷纷点头同意。

      安顿下来之后,沈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凌晚去医馆。不愧是暗卫出身,河宁县最擅长妇人、哥儿胎产的医馆、大夫名字、路线全探清了,也不知他是何时打听的。
      济世堂的坐堂大夫是位老先生,示意凌晚落座后,三指搭上腕脉,闭眼听了好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老大夫缓缓开口:“近来身子感觉如何?”
      凌晚答道:“挺好的,之前吃什么都没胃口,现在还行,就是特别想睡觉。”
      老大夫点了点头:“三个月了,嗜睡是正常的,气血都去养孩子了,人自然会乏,无需多虑。”
      凌晚又问:“孩子还好吧?”
      大夫又听了一会儿脉,收回手:“大人底子好,孩子也好,胎心有力,没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脉象不算太稳。赶路的话,还是得注意些,慢一点,别颠着。”
      沈七和王桂兰一左一右站在凌晚两边,双双点头,将大夫的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下。

      苏老爷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河宁县衙。
      书吏收了一两银子,道:“人关在县衙,没受刑。”
      苏老爷问:“那个受伤的逃犯呢?”
      书吏掂了掂手上的银子。
      苏老爷又加了一两。
      书吏道:“在县衙后院,找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过,没有大碍了,养上一段时日就行。”
      苏老爷再加了一两,“不知县令大人对此案是何看法?”
      书吏道:“这事说到底不归咱们县管。人是河吉县扣下的,咱们只是代为看管。令媛这边,苏老爷要探视的话,随时可以。不过依我看,趁着还未立案,还是尽快把人弄出去妥当。”

      当晚,周冲找到了沈七。
      他的背挺得很直,在他身后是同样身形端正的六人。
      沈七道:“有事?”
      周冲声音发干,“苏老爷要将他们发卖了。沈公子能不能买下他们?或者借他们一笔银钱,让他们自赎其身,他们可以立下字据欠条,将来一定还。我作担保,他们若还不上,我来还。”
      沈七道:“你还不了。”然后又看向那六人,“你们也还不了。”现下都挣不来银子,往后局势更乱、旱情更重、物价更高,百业凋敝,谋生无路。这些人拿什么还?
      周冲咬牙恳切道:“我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还上,绝不拖欠分毫。”
      沈七道:“拼命做什么,打家劫舍还是杀人放火?”
      周冲一怔,正色道:“我们不会做触犯律法之事。”
      沈七道:“所以,你们还不了。”他的语气很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无需自欺欺人的事实。
      这话戳破了周冲的侥幸,他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若是太平年岁,他们正值壮年、身负武艺,勤恳出力,攒下几十两银子并非难事。可如今是灾年逃荒,寻常人只求苟活已是不易,哪里还有安稳正经营生可供他们攒钱偿债。
      过了一会,周冲再度开口,带着最后一丝期许:“那……沈公子能否将他们买下?”这是他们眼下最好的出路,但他心里也清楚以沈七几人的实力,其实并不需要护卫,何况一下收容六人。
      沈七淡淡道:“我不要不听话的,不要不忠心的。”
      周冲立刻接话表态,“我等出自长风武馆,师门首重忠孝仁义,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叛主求荣之事。对主家之令,也定言听计从!”
      沈七的语气微寒又直白:“你们今夜私自来找我,算不算叛主?加上狼山私自同我上山,这是第二次。”停顿了一下,他又抛出一问:“再者,若我命你们做触犯律法甚至违背良心之事,你们可会言听计从?”
      周冲没有再开口,他的沉默比之前任何回答都长。他想说他们私下来找沈七,所求不过一条生路,并没有出卖苏家的利益,但私离主侧、私求外援,已然是心有二志。至于沈七说的第二点,效忠与守底线,经不起这般拷问。
      这时,六人之中一个面容平常的男子站了出来。“我叫陈平。”他先说了自己的名字,再回答沈七的问题,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若是苏老爷的吩咐,我未必听从。可若是你的,我绝不违逆。”
      沈七抬眸:“为何?”
      陈平道:“跟着苏老爷,听他的,不值。跟着你,不听你的,不敢。”不敢不听,不敢背叛,以沈七的手段和本事,拿捏他们的性命易如反掌。“还有,我信你们。” 不是信沈七一人,而是信他们一家人,信他们不是奸邪恶毒之人。

      第二天用完早食,沈七和凌晚去了苏老爷的小院。
      他们到的时候,悦来客栈的掌柜已经在了。店里正要添人手和车辆,绕过牙行买卖双方直接交易,能省下一笔中介钱,所以掌柜亲自过来看看。
      院中的气氛有些沉滞。六个护卫排成一排,像六件正在被估价的商品。
      掌柜绕着六人打量一圈,上下端详他们的身形体格,随后向苏老爷询了价。苏老爷照着市面壮年武仆的行情,报出五十两一人的价钱。
      掌柜摇了摇头。他要的是干粗活的伙计,这几人虽说有一身武艺,看着精干,却未必做得来挑水劈柴、搬货打杂这类粗笨活计。况且价格比寻常伙计高上许多,不划算。
      他转而看向院子里停着的四辆牛车,身边一赶车的老把式立刻上前仔细翻看每头牛的牙口、查看筋骨状态,然后向掌柜点了点头。掌柜道:“牛还行,车成色也不错,饲料一并带上,我全要了,一共一百八十两。”
      这价压了一点,但还算公允,苏老爷眼下急着变现,无心议价,当即点头应下。
      敲定牛车交易,掌柜顺带问了下骡子,苏老爷报价二百两一头。
      骡子脚力好、耐力足,赶路拉货远胜牛车,是逃难赶路的上好脚力。只是客栈日常采买运货,车速快慢无关紧要,稳妥耐用的牛车已然足够。掌柜也就问问,无心采买。
      双方当场写了契书,一式两份,银货两清。掌柜吩咐伙计将牛车驱走,他自己则留下。上百两银子的大宗交易,契书当然要去县衙备案成红契才更稳妥,他打算等凌晚这边谈妥,几人一同动身。
      小院瞬间空了大半。
      苏老爷问凌晚与沈七,“你们要什么?”
      两家之前虽有不快,但苏老爷也没有说不卖凌晚,赌气毫无益处,这一点苏老爷还是拎得清的。反而他更希望凌晚多买上一些,他好早些筹出银钱,救苏夫人母女出来。
      凌晚道:“他们六个吧。”
      今早沈七与他说要买人时他都十分惊讶,之前不是说完全不需要吗,怎么这么快就变了?沈七表示,先储备着,必要时他们自己单走,这个队伍诸事不顺,呆久了他们的运气都会不好。
      对此凌晚只哦了一声音。他没有提醒沈七,他们南下第一天就不顺,赶上放行费第一天实施,那时他们还不认识队伍里的人,他们的运气好像不是别人带坏的。
      苏老爷道:“六个,三百两。”
      凌晚道:“骡子我们也要了。” 他之前就想添车辆,好在明面上多存些水。现在买了六个人,物资也要准备更多。苏老爷的这几头骡子一路经受住了考验,体魄健壮,正好给他用。
      苏老爷道:“三头,六百两。饲料也匀一些给你们。”
      凌晚对此不在意,反正用的是苏家的银子买苏家的东西,他不心疼。只是有些感慨,一个人还不如一头骡子,价格远不如不说,骡子还有赠品。他看了一眼那六个人,背挺得很直,目光都看向他与沈七,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可以离开的方向。

      凌晚、沈七、苏老爷、掌柜一行人来到了河宁县衙。
      河宁县衙比之前经过的几个县城气派不少,门口两座石鼓比寻常县衙大了一圈,磨得油亮。门楣上方的匾额刷着暗红底漆,“河宁县衙”四字笔力端凝,像是请了人专门写的。
      掌柜领路,这里他这个本地人最熟。他没有走正门,径直拐过大门,从侧面的角门进了户房。县衙的正门只有告状、升堂、开审才会开,日常办事的百姓都从角门进出。
      一个书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簿子,手边搁着一方砚台,墨已经磨好了。见来了几个人,他抬了抬眼皮:“办什么?”
      掌柜先上前,把牛车的契书放在案上:“四辆牛车,来过个印。”
      书吏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一眼苏老爷:“你是卖家?”
      苏老爷点了点头。
      书吏没再多问,在契书上补了一行字,又往簿子上抄了一份留底,然后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契税五两四钱,谁出?”
      掌柜说:“我出。”随即取出六两银子放在案上。
      书吏没有说话,把银子全收了,取过印匣,往两份契书上都盖了一方朱红小印,然后分别递还给掌柜和苏老爷,“收好了。”如此便算完成了。
      书吏又看向凌晚和沈七:“你们呢?”
      沈七先把骡子的契书放在案上:“三头骡子。”
      书吏接过来看了一眼:“三头骡子,价银六百两,契税十八两。”
      沈七学着掌柜的,多拿了些,共二十两银子放在案上。
      书吏照样没多说,只是对沈七明显客气了许多。收银盖印,把契书递回:“行了。还有别的要办吗?”。
      沈七收好骡子契书,将护卫的转卖契书放在案上:“六个人,转契。”
      书吏拿起来看了一遍,比前两笔仔细得多。他先核验了苏老爷带来的旧卖身契原件,确认契纸上有永兴县衙的官印、买主姓名与苏老爷一致、契书完整无损,这才点了点头,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都进来,按手印。”
      六个人依次跨过门槛,在案前排成一列。书吏从案底抽出一叠格式统一的卖身契,填好信息,铺在桌上,指了一个位置:“按手印,在这里。”第一个人上前,把拇指往印泥里按了一下,在纸上落了一个清晰的指印,退到旁边。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六个人按完之后,书吏把新契收拢对齐,又取过苏老爷带来的旧契,在背面批注了一行小字,景和四年五月转卖与沈期,后收进了案底抽屉。
      “六人,价银三百两,契税九两。”
      沈七取了十两银子奉上。
      书吏痛快地盖了印,批了一个“准”字,把六张盖了官印的新卖身契递回给沈七:“收好了。” 又问:“你们的路引,要不要一并改了?”
      沈七一边接过那叠纸折好收进了怀里,一边回答,“要改。”随后将自己的路引递了过去。
      书吏接过来,先翻到随行人数那一栏,添了一笔,又取过一张附页,将六个人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逐一写下,盖上骑缝印,和路引钉在一起。
      随后他又找苏老爷要来了苏家的路引,在随行名册上把六个人的名字用朱笔划掉,批注了转卖日期和买主姓名,盖了一个更正章,递还给苏老爷:“路引上的相关随行人员已经销了,以后这六个人归在沈期名下。”
      苏老爷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收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沈七不会赖账,做完了所有这些书吏才向沈七收费,“改路引,添注六人,纸笔费、添注费、骑缝印钱,一共六百文。”
      沈七直接给了一两银子。
      书吏接过银子,“欢迎下次再来。”
      凌晚在一旁看了全程,不由啧啧两声,真是花钱如流水,他都算不过来了。

      苏老爷同样觉得自己花钱如流水。
      此番变卖护卫、骡子、牛车,共得银一千零八十两。他拿着这笔钱,在河宁县衙上下打点。河宁县这边,书吏、县丞、主簿、知县,层层递上好处;河吉县那边,差役的辛苦钱、孙青君的营养费,外加给孙知县的赔罪银——现在他已基本能确定孙青君就是河吉孙知县的女儿。近千两银子花了出去,终于将苏夫人与苏秀慧从狱中赎出。余下百两,刚好买两个车架配剩下的两头骡子,竟是分文不剩。
      凌晚的银子花出去了,好歹见着了东西,而他却半点实惠未得。劳心劳力数日,不过是赎回妻女,兜转一圈回到原处,苏老爷只觉万般荒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花汝之银,购汝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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