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空间逃荒，晚晚在古代顺风顺水的日子》抒七七

42、第四十二章 狼山收骨，弃酬还水 一夜好眠。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亮，沈七上山去寻人，人选方面，他只带李有信。孟管事觉得不妥，村里二十个人都没回来，沈七就两个人，太危险了。可要孟家出人，那又另当别论。孟家是生意人，孟家每一个护卫都是花银子养出来的，是他们生命财产安全的保障，让护卫为了那么几斤水或者几个外人的安危去冒险，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让人没想到的是，苏家那十二个护卫站了出来。不是苏老爷命令的，是他们自己站出来的。为首的一个走到沈七面前，说了一句：“我们跟你去。”
　　苏老爷看见这一幕脸色一瞬间变了，脸上的血色在一下褪了个干净，紧接着又涨上来，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最后又慢慢沉下去，变成一层青灰。
　　苏秀慧道：“谁准你们去的？”
　　为首的护卫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真是受够苏家了。之前就被苏秀慧指使帮散户砍柴、挑水、做饭，现在吃不饱喝不足，还要干杂役的活，指定什么时候苏小姐一发善心苏家钱不够了就该发卖他们了。与其在苏家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不如趁这个机会向凌晚示好，也许哪天凌晚也能给他们一份差事，就像那几家人一样。再说村民许诺一人五斤水，至少能让他们喝个痛快。至于上山危险，他们都是练家子，加上沈七那身手，应该能应付。他们做护卫的，本来就是拿命换钱，哪有资格怕危险。
　　苏夫人拉过女儿，向她摇了摇头。在不涉及女儿的时候，苏夫人看事还是比较通透的。丈夫忍耐至此都没有开口，她细想一下便明白了其中原由。
　　手握这些人的卖身契又怎么样，难道现在还能把人卖了？又卖给谁去？就算有买主，卖了这些人，不说谁保护他们，就这些牛车谁驾，这些行李谁搬？或者打罚一顿，苏家本家如今连丫鬟婆子杂役都算上不过八个人，而这些护卫个个年轻体壮足有十二人。真闹僵了如何收场？不如留些体面，等抵达下一座县城再做打算。
　　沈七没说话，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第十二个人，算是同意了。
　　两个村民带路，一行人背着刀和绳索，在晨光里往山上走去。
　　凌晚看着沈七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拐角，这才转身回了院子里，在板凳上坐下来，闭上眼，精神力铺开，跟着他们往山上去了。
　　走出村口没多远，一个高个子护卫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沈七身侧：“我叫周冲，以前是永兴县武馆的。这些兄弟都听我招呼。山上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我们不拖后腿。”
　　沈七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上了山，村民走在前面，领着众人沿着村里人常走的路前行。说是路，其实就是被踩出来的土径，窄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干枯的灌木丛，干硬的枝条伸出来刮着人的衣角。村民手里攥着柴刀，时不时砍去一些挡路的枯枝。
　　越往里走，路越窄，林子越密，光线也暗下来。两旁的树虽然枯了大半，但枝丫交错着遮在头顶，把天割成碎片。村民不敢再往前，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时，其中一个看着沈七，道：“前面我们没去过，你们自己去吧。” 他迟疑了片刻，又提醒道：“不管找没找到人，日落前一定要下山。”
　　沈七看了他们一眼，又望向幽深的山林，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说完，抬脚继续往前。李有信紧随其后，十二名护卫依次排开，脚步声踩在干裂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凌晚的精神力始终覆盖着这片山域。这里离村民遇害的地方大概还有三四里。他给沈七递了一个消息：左边。没有声音，没有手势，只是沈七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轻轻翻了个面，尖尖的一角恰好指向左侧的方向。
　　沈七低头瞥了一眼，往左拐了过去。走在后面的李有信没留意到那块石头，只跟着沈七的脚步转弯，其余护卫也紧随其后，没有人质疑。
　　凌晚坐在山下的院子里，精神力像手电筒打出去的光，照着沈七脚下的路。他曾经想过，直接把残骸收进空间，再在近处放出来，让沈七他们少走些路。但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一来，周围没有任何猎杀的痕迹，凭空出现的尸骨难免惹人怀疑；二来，死者为大，他不该用这些人的尸骨去伪造他们的葬身之地、虚构他们的遇害之景。
　　沈七一边默记方位一边捕捉山林里的细微动静。凌晚的异能帮助是一回事，他自己警觉的本能是另一回事。
　　李有信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密林，手里的柴刀握得紧紧的。
　　周冲走在队伍中段，他身后一个护卫小声问：“周哥，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周冲没有回头：“不知道。”但应该凶多吉少。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好像有血腥味。”
　　周冲说：“大家都小心些。”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七忽然停住了。他面前是一片乱石坡，坡上散落着东西。衣服、鞋子、碎布，还有几段被啃过的人骨。目光先扫过坡上的残骸，随即迅速抬眼，将坡地周围的林子、石头、灌木丛逐一扫视，确认没有危险后，才重新落回那些残骸上。
　　李有信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过了两息才迈步上前。他慢慢蹲下来，捡起一小块碎布片，攥在手里，很久没动。
　　周冲从后面走上来，也是先看了一眼坡上的情形，然后迅速警惕，他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都别出声，先看看周围。”
　　护卫们分散开来，排查周围的树丛和石缝，没有发现狼群的踪迹。只有风吹过乱石坡，那些挂在枯枝上的衣物碎片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什么人在说话，又像什么也没有。
　　李有信开始收拾那些东西，他蹲下来一块一块收集散落的骨头。有人问了一句：“这些……都要带吗？”李有信头也没抬：“带，带回去给他们家里。” 他捡起一块骨头：“我叫李有信，永兴县李家村的。”像在报身份，又像在向死人打招呼， “你们放心，我们带你们回去。”说完，又回答了之前那人一句，“我当兵的时候在战场上收尸，也是这样。”
　　其他护卫也跟着蹲下来，有人将骸骨粗略拼接，有人把散落的衣物碎片、鞋子归拢到一处，还有人将砍刀、柴刀之类的工具捡起。没有人说话，但人人都做了点什么。
　　沈七与周冲没有参与收拾，两人分立两侧，面朝外围，看着林子的方向，始终保持警戒。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们收拾完了。二十个人，骸骨不过几袋，袋子没什么份量地搁在地上，却又显得无比沉重。
　　沈七沉声开口：“走。”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李有信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有时候觉得，这个世道比战场上还让人心里堵得慌。”

　　凌晚睁开眼，他知道他们回来了。
　　桌上王桂兰摆上了好些零嘴，他一点没动，没胃口。站起身，走到了院门口，隐隐已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周砚从外面进来，将他拦住了。“他们回来了，一会就过来，你别去。”凌晚轻轻摇了摇头，绕开周砚径直往外走。
　　等他走到村口，村长已按先前约定，让人将水抬了出来，七十斤，按人头分，沈七、李有信、十二个护卫，每人五斤。一边是沉默装水的沈七一行人，一边是失去亲人的村民。那些家中有人进山打猎的，早已哭倒在地，嘴里反复喊着亲人的名字。其余村民也都面露悲戚。村里家境好些的走了，身手好些的如今也死了，往后日子又少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车轮碾过干土的吱呀声响，两名身着皂衣的官差，赶着一辆牛车进了村。他们是来收水的，收完前面几个村子，走到河柳村刚好是这个时辰。见村里这般模样，年纪大些的官差皱了皱眉，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村长喉咙动了动，“村里进山打猎的汉子，找到了。”
　　“找到了？”只是看着村民哭嚎一片，这个找到显然是一个噩耗。“一个都没？”
　　村长摇头：“一个都没活，全死了，全被山里的狼害了。”
　　两名官差齐齐变了神色，但都没有接话。放在往日，山林里野兽伤人，朝廷会组织人猎杀，并安抚村民，可如今，他们只管收水。
　　官差的目光扫过人群，看见沈七几人手里的水囊和地上的水桶，“这水是怎么回事？”
　　周冲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差大人，这是村长给我们的。我们上山寻人，这是所得的报酬。”
　　官差转头看向村长：“你怎么回事？明知这水不能动，你用水换？”
　　村长眼底透着几分麻木，“那用什么换？粮食吗？要是有粮食，他们也不会上山去打猎。”
　　官差噎了一下。他们管着这几个村子，日子有多难，他们心里清楚。
　　四下陷入一阵沉默。年轻些的官差说：“水不够数，我们回去交不了差。”
　　年纪大些的官差问村长：“井里还有多少？”
　　村长道：“大人看己去看看吧。”
　　年轻的官差跑过去看，回来时脸色难看至极，井里就剩下个底，约还能打出二三十来斤的样子。
　　年纪大些的官差有些气恼，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定是这些外乡人上山之后，村民就将井里的水都打了，全村男女老少都喝进了肚里，就堪堪余了交差的水。然后拿这交差的水付人家报酬。左右现在村里没有水，如果他们追究，缺额只能让这些外乡人吐出来。
　　”你这不是坑人吗？你没有告诉这些外乡人那山叫狼山吧，你看看这些尸骨，人家冒着被狼啃食的风险帮你们将人带回来，你却这样坑人家！”
　　村长没有反驳。他低着头，像是默认了，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呢？说村里的孩子嘴唇裂着血口子，说牲口也倒下了，说病了的人就算买了药材也没有水煎，这不是他们算计人的理由。
　　“你们缺水，人家就不缺？不缺水谁会上山替你们寻人？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们也回不来，他们的父母妻儿怎么办？是不是既要承受丧亲之痛还落不着一滴水？”
　　“河柳村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靠天吃饭，靠良心做人，不能做这坑人害人的事。”
　　村长的眼睛渐渐湿润，好些村民也哭了，和那些哭丧的村民嚎搅成一片。有几个老人表示，是他们糊涂，他们偿还，让官差抓了他们去，没有水用血还。
　　凌晚叹了口气，走到沈七身边。两人目光轻轻一碰，凌晚瞥向那水桶，沈七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水还回去。凌晚不缺水，他可以接济可以白给，但你不能骗不能抢。可冲着官差这几句话，他愿意不计较，愿意吃一次亏。
　　只是沈七还没动，周冲先动了。他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拔开水囊木塞，将水囊的水尽数倒回了水桶里。然后他身后的护卫跟着动了，第二个、第三个，十一个人沉默着把水囊里的水倒出来。水落进桶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大，但很清晰。
　　李有信也动了，没有犹豫，稳稳托住水囊倾斜，内里清水一滴不剩全部倒回。
　　最后才是沈七，抬手倾斜，清亮的水流汇入桶内。
　　官差看着那只装满清水的水桶，久久不语。桶里的水晃晃荡荡的，映着暮色的余晖。他看了看那些抱着残骸哭得直不起腰的村人，又看了看这群一句话没说的外乡人，最终没有去收那水。“上报吧，村里死了这么多人，就说这些水用来办丧事了。”年长差役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