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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荒坡劫粮,趁乱劫银 车队继续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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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继续南下,越往前走,路边的景象越让人心里发沉。田地荒了,大片大片的土地干裂,缝隙里连杂草都长不出来。村子的轮廓偶尔出现在路两侧,走近了才发现早已人去屋空,土墙塌了一半,门板歪斜着,院子里的枯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今年的天气也比往年热一些,才四月出头,风里裹着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干巴巴的热意。
林家最先撑不住了。林文彦给他们备的粮食充足,车上塞满了米面干货,人坐的地方就那么一小块,一连赶了几天路,几个年迈的族人只觉得筋骨酸痛,身子都快散架了。林文屿掀开车帘看了看前路,又看了一眼后头拖拖拉拉的族人,想到自己父亲身体比族人更不如,也不和孟家知会一声,直接下令原地休息。
孟老爷听了护卫队长的汇报,眉头紧紧拧起。这林家仗着有林文彦撑腰,全然不将车队行路规矩放在眼里,明明才休整过,不过走了短短几里路,竟又自顾自停了下来。
孟管事在一旁道:“老爷,林家老弱太多,强催赶路也走不远,反倒容易生出事端,惹林文彦记恨咱们苛待,里外都落不下好,不如暂且维持表面和气。”
孟老爷沉吟片刻,终是吩咐:“罢了,传令全队就地休整,只歇一炷香,时限一到立刻动身。”
车队停在一片荒坡下,三面有矮丘挡风,地势还算平坦,算是个不错的落脚地。
林家的人扶着老人坐成一排,几个媳妇烧水灌壶,做些热食,如今他们可不缺粮食,有几个得宠的林家小辈还分到了一些糕点,嬉笑分食。
凌晚远远看着,这架势可不像是只歇一炷香的样子啊。也真是心大,沿路十室九空竟没有一点警觉,真以为有孟家的护卫就万事大吉了?还有林文彦,准备了这么多粮食,却又不多准备几辆车,是觉得与其花银子买车,不如把这些银子用来买更多的粮食?
“在想什么?”
“你说我们把孟家那几个带路的人绑了,我们自己走,怎么样?”
沈七认真想了想,“不是上选,但也可行。”
“说说看。”
“绑人不是问题,但往后我们的队伍里会多几个外人,行事多有不便,途经关卡路引、户籍也有些麻烦。再者,若就此抽身,算计我们的苏家便这样轻易放过?”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别让复仇的执念影响自己当下的生活。”
沈七摇头。
“世界上最好的报复,就是活得比伤害你的人更好。”
沈七再度摇头。而且像看交友不慎似地看凌晚,这是什么脑子有病的人和他说的自我安慰之言?
凌晚绷不住了,呵呵直笑,“不要这么看着我,这是我们那的名言。”
“一般传统的报复是,打回去、坑回去、让对方付出代价。但活得更好,你不需要对对方做什么,只要让自己的生活持续向上。伤害你的人,最想看到的是你痛苦、愤怒、崩溃,如果你不但没有崩溃,反而越过越好,那对方最大的战利品就没有了。你的好日子,是剥夺对方伤害你的快感,是对他最大的否定。除此之外呢,传统报复是花时间、精力、情绪去算计别人,甚至会把自己拖进泥潭,而活得更好是把那些资源全部用在自己身上,经营自己、提升自己,不亏的。”
“照你所言,假设苏家有两千两,我们只有一千两,为了报复苏家,我们不对苏家做什么,反倒逼着自己拼命赚下两千两压过他们?倘若之后苏家又攒下五千两,我们便再度追赶拼命去挣五千两。如此循环?”
“那当然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针对你说的这种呢,我们先用传统报复,把苏家的两千两拿走,让他们一无所有。然后我们过我们的日子,若是他们走运家底超再度过我们,就再拿走。如此循环!”
沈七点头,受教了。
变故来得突然。矮丘的枯草丛里猛地窜出一大片人影,约莫二三百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手里攥着木棒、砍刀、铁叉,也不喊话,直扑孟家、苏家、林家的粮车。
林家首当其冲。他们粮食多,壮丁少,匪徒扒上粮车,先扯开一麻袋,见里面真是粮食,能拖车就拖车,不能拖车背上粮食就走。林文屿冲出来喊了一声“住手”,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匪徒推了个趔趄,重重跌坐在地上。
苏家那边粮车被扯翻了两辆,苏老爷强撑着镇定,勉强指挥着护卫抵抗。一众丫鬟婆子挤在主车厢旁,缩作一团瑟瑟发抖,车厢内的苏夫人与苏秀慧吓得不停尖叫。
孟家的护卫是最精良的,拔刀冲上去。匪徒们一哄而散,往后退了几步又聚起来,也不逃远,死死盯着几辆粮车不肯走。护卫们不敢追远,只在车队外围结成防线。这些匪徒只抢粮,不伤人命,护卫也不敢下死手,怕激怒对方。
散户那边围着的匪徒不算多,其中一半都是冲着凌晚的牛车去的。沈七手里攥着一根短棍,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有信和周砚护站在他身后,三人将王李守义、桂兰还有凌晚挡在后面。
最先冲上来两名匪徒高举木棒,还没近身就被沈七一棍扫翻,李有信、周砚跟上一人补了一脚。余下匪徒持铁叉围刺,周砚抬手扣住叉柄用力一拧,夺下铁器,反手用叉尾狠狠砸在匪徒肩头;李有信沉腰一拳击中对方肋下,再抬脚踹在对方小腹,将人狠狠踹翻。沈七手中短棍不断横扫,棍棍精准磕在匪徒膝盖,一片痛呼此起彼伏,众人纷纷跪倒在地。
有人见胭脂铺那边就两个女人和一个老人,转而扑了过去。老板娘拉着庄秀儿后退,一旁的老车夫忽然动了,他抄起脚边赶车长鞭,手腕一抖,鞭梢像长了眼睛,缠住匪徒的脚踝。老车夫猛地一扯,那匪徒“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手里的木棒脱手飞出。紧接着是下一个,老车夫收鞭、甩鞭行云流水。他们挨着凌晚,无需防备身后,只需专心抵挡正面攻势,老车夫应对从容,一鞭便拦下所有进犯。
私塾先生一家挨着凌晚另一边,陈念安面色惨白,挡在母亲与姐姐身前,其父兄又护在他身前,好在没有匪徒往这边冲,偶有一两人也被李有信挡下了。
眼见能抢的都抢了,剩下的他们也奈何不了,领头的人打了一声呼哨,众人开始后撤。
林家损失最为惨重,三辆骡车被拖走一辆、搬空一辆,仅剩的一辆也掀翻在地,撒了一地的粮食,几个匪徒正弯腰把这最后的粮食捡拾走。而此时孟家护卫已经腾出人手来,孟管事让护卫分出一队把林家粮车周围的匪徒驱散,护住剩下的粮食。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林文屿忽然高声开口:“等等!那个人——”他指着一个正在拾粮的疤脸汉子,“赵大柱!”那个在兴和村偷了他们粮食、留了一张欠条的赵大柱,也是后来杀官差被朝廷通缉的赵大柱。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他是赵大柱!”林文屿厉声喝喊。
林家一众年轻族人瞬间群情激愤!他们对赵大柱可谓恨之入骨,劫了他们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
正要撤退的匪徒也顿了一下,赵大柱回过头来,认出林家人,神色一滞,心底生出几分愧色。
“之前偷我们粮食还知道留张字条说是欠,现在呢,你还有什么话说?”
“先前欠的还未还,现下又来抢,欺人太甚,把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
有孟家护卫在场,林家底气大涨,几个林家青壮年趁着赵大柱愣神的空档,一拥而上,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几人中不知是谁补了一句:“不还我们粮食就杀了你妹妹!”
赵大柱身子猛地一僵,声调有些发颤:“你们说什么?”
一个身着锦缎短褂、面皮白净的年轻人回答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妹妹现在被关在河延县大牢里,只要我二叔一句话,就能要她性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赵大柱骤然发力挣脱束缚,反手扣住说话那人的脖颈,将人死死钳制在身前,边退边问,“你所言当真?你可知我妹妹叫什么名字?”
“你妹妹叫赵二丫,是春和戏班的伶人。不止是她,还有王二狗的娘王刘氏也在大牢关押着。你速速松开我!我二叔是礼部仪制司司务协理,连知县都听他的,我若有半点损伤,我二叔定叫知县杀了牢里所有人!”
王二狗此时也跑了过来,听到这话,在那年轻人的脖颈上又抵上了一把刀!
匪首见局面已至此,当即带着余下匪徒围拢上来护着赵大柱与王二狗撤离,并趁机放下话,“七日之后在此换人,备好五车粮食、五车清水送来,若是少一样,你们就给这小子收尸!”
荒坡上一片狼藉,翻倒的车辆、踩碎的木箱、散落的行李,还有几处暗红的血迹混在尘土里。
林老爷晕了过去,被绑走的是林家的长房长孙,林家最寄于厚望的一个。几个族人围着他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睁眼第一句就是“志儿呢”,随即又闭了眼。
林文屿的妻子发丝散乱,满脸泪痕,攥住丈夫衣袖哽咽:“夫君,我们回县城!回去报官,救志儿!”
林文屿脸色铁青,语气强硬不容转圜:“孟老爷听到了,眼下当务之争是救我志儿!匪徒只给了七天期限,我们这离县城已是四天路程,往返快也要六天,不能再耽搁,还请孟老爷即刻下令车队折返。”
孟老爷神色凝重,“林家主,旱途行路艰难,人马本就疲乏。车队全员折返,队伍臃肿,加之刚遭劫掠,伤的伤、惊的惊,恐怕还未行至县城,七日之期就已经到了。”
林文屿略微一想,“那就选派两名精干护卫,骑上快马先行回城送信,越快越好!”
孟老爷道:“孟家可以出护卫,但马是沈夫郎的,林家主若要用马,得问过沈夫郎。”
林文屿心头火烧火燎,他的长孙、林家下一任家主被人绑了,不过两匹马,有什么可问的。“不必问了!孟老爷速去安排!”
凌晚也是乐了,他和沈七都在这站着呢,林文屿不但不问他们一句,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孟老爷没有下令,孟管事垂手立在一旁也没有动,两人都看向凌晚。
凌晚也不和林文屿计较,只是淡淡抛出一句,“赵二丫死了。”
荒坡上安静了一瞬,哭声停了,骂声停了,只剩下野风掠过枯草的声音。
林文屿猛地转头看向凌晚,目光凌厉。凌晚无视那道目光,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语气平平地补了下文,“在牢里被人杀了,就在我们被关的那个晚上。”
林夫人腿下一软,捂着脸跌坐在地,肩膀抖得厉害。一旁林家族人哗然一片,个个满面错愕。林文屿眸光沉沉,死死盯着凌晚,厉声质问,“是何人所为?”
凌晚双手一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回去报官也换不到人。”
林文屿沉默了很久,像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才开口:“换不到人,也要报官。我志儿被匪徒绑了,换不到人就让官府出兵剿匪,救回志儿!”
孟老爷没有立刻接话。先前孟管事与他分析利弊:车队全员折返不行,人疲马乏,时间上来不及;原地等待也不行,此地不安全。且无论方案一还是方案二,林云志是在他们眼皮底下被绑走的,林文彦若是让他们出钱出力,这笔账算不清楚。最好的办法就是像之前不管凌晚一样不管林家,一走了之。只是孟老爷不想把林家得罪死,没有采纳。但现在“剿匪”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他上火的心头!这剿匪可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们要在这里耗多久?如果林云志死了,林文彦又会怎样对孟家?孟老爷当即改了主意!
孟管事只一眼便领会了孟老爷的暗示,上前一步拱手禀道:“老爷,我们的水不够了,撑不了七日。没有水,牲口走不了,护卫也无抵抗之力,那些匪徒如果二次来袭,我们倒成了拖累。不如留下几个好手相助林家主,其余人马先去前面的河吉县补给安顿。”
孟老爷装作一副深思的样子,“倒是有理,就这样安排吧。”
林文屿怔了一瞬,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片刻后他骤然抬眼,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愤懑:“孟老爷这是何意?你们答应过我二弟,一路照顾我们!如今我长子被绑,你们连报官都不肯一起,就把我们丢在这荒郊野外?”
孟老爷道:“林家主想差了。林家族人也可与我们一道前去河吉县安顿,这里只留下几人配合官府办案,这么多老弱妇孺留在这里也无甚用处。”话虽如此说,但孟老爷知道林家不会走。
林文屿冷声道:“既如此,为何不一起返回河延县安顿?”
孟管事道:“林家主,实不相瞒孟家银钱本就紧张,如今又损失了些粮草,返回河延县,一来一回路上又是白白消耗。既然要南下,继续往南走才是合理、合利。”
一个林家族人站了出来:“孟老爷,你们这分明是托辞。商人重信,你们既然答应了林大人,就该守诺。今日若弃我林家于不顾,日后你们在京城,还要不要做生意?”
林文屿的妻子声音沙哑:“孟老爷,我求您了,我志儿才十九岁,您也是做父亲的人……”她没有说完,声音就断了。
苏家那边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苏夫人脸色惨白,几乎是从车上跌下来的:“钱箱!我们的钱箱不见了!”之前只顾关注粮食,现在一清点却发现他们装着财物的钱箱不知何时不见了。
苏老爷快步冲至车前,一把掀开车帘,里面翻得乱七八糟,唯独那只盛放银钱的大箱子不见了。箱中有现银、银票,还有苏夫人多年积攒的首饰,几乎是苏家此刻全部家底。
苏夫人声音发颤:“这已是我们的最后家财,往后我们要怎么办?”
苏老爷的脸色沉得像是灌了铅,“周遭各处都找过了?”
苏夫人泪水滚落不止,摇头,“那么大一只箱子,若是在一眼便能看见。必定是方才人慌马乱,被贼人趁机摸走了。可我和秀慧一直待在车里,车厢门也全程关着……”说到后面,苏夫人也不确定起来。当时匪寇冲杀而来,她与女儿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失声尖叫,方寸大乱,哪里还记得清车厢周遭动静。
苏老爷道:“所有护卫、家丁、仆从的行囊都打开检查!挨个查验,不许漏掉一人!”箱子太大不好藏匿,但若是开箱取走财物,分散藏匿,也不是不可能!
苏夫人抬手,自脖颈间取下系着红绳的铜钥匙,指尖冰凉发颤:“可钥匙我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外人没有钥匙,如何开箱取走财物?”
苏老爷胸中翻涌起一股燥郁怒火,想开口责怪苏夫人,一个大活人还看不住一个死物!可他们此番举家南迁本就是投奔苏夫人娘家,现在更要是靠苏家立身活命,看着苏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子,到了嘴边的苛责,硬生生吞落腹中。“先搜查一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