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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苏女救人,祸水东引 同安客栈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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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安客栈内,苏秀慧斜倚着身子,手里捏着绣绷,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
春桃端了茶进来,笑着打趣,“小姐,春和戏班的《白蛇传》就要开锣了,你真不去看啊?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戏。”
苏秀慧闷闷的,连日车马劳顿,明天启程,往后又是整日窝在马车里赶路,说不想去自是假话。不过,就像她丫鬟了解她,她也了解自己的丫鬟,“我看是你自己想去吧?”
春桃给苏秀慧斟上茶水,“小姐,我听客栈伙计说,这扮演白素贞的伶人扮相绝美,身段唱腔更是一绝,全城都夸呢!”
苏秀慧终是经不住这诱惑,她放下绣绷,起身去找苏夫人。
苏夫人正歪在榻上养神,近来身子不大爽利,脸色也不太好。听女儿说要出门,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不行。上回在永华县的事你忘了?”
苏秀慧挨过去,摇着她的手软声央求:“娘,女儿就出去一小会儿,去戏园听个戏就回来。明儿就走了,后面好长时日都在路上,您总得让我出去透透气。”
苏夫人被摇的有些头晕,看着女儿恳切的模样,到底心软了。她想了想,道:“去可以,但得坐马车去,带上春桃和车夫,速去速回,不许在外面瞎逛。”
苏秀慧连忙点头:“娘放心,听完戏就回来。”
苏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她走。
春和戏园,苏秀慧带着春桃挑了个好位置坐下。不多时锣鼓响起,白素贞踩着碎步上了台。那伶人身段极好,水袖翻飞如流云,唱腔缠绵悱恻。“游湖借伞”一段唱得柔情百转,“水漫金山”的桥段,与法海的打戏更是干净利落,满堂喝彩。
苏秀慧看得入迷,全程沉浸其中,满心皆是赞叹。散了戏,仍有些意犹未尽,又吩咐春桃去打赏,大方拿出了二两银子,指名给那扮演白素贞的伶人。
待春桃回来,两人从戏班侧门离开。刚走到马车旁,春桃正要扶苏秀慧上车,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喊,有人跑,还有器物被碰倒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苏秀慧问。
春桃道:“好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人。”刚说完,巷子里窜出一个人影,是个年轻女子,衣衫有些凌乱,头发也散了几缕,直直朝她们奔来。
苏秀慧吓了一跳,春桃挡在前面,车夫也是两步跨过来,伸手拦住,厉声问:“什么人?”
那女子抬起头,看见苏秀慧,怔了一下,随即跪下来,“小姐救命!有人要抓我!”
苏秀慧见那女子的模样,细看脸上还残着没卸干净的妆, “你是……扮演白素贞的伶人?”
“是我。”那女子连连点头,“求小姐救我。班主要把我嫁给一个老爷做妾,我不肯,跑了出来,他正派人抓我。”
苏秀慧还没说话,春桃已经先开了口:“小姐,那班主真是可恶!你看这女子不过双十年华,前程大好,怎可逼她给人做妾。小姐,要不让她上车躲一躲?”
苏秀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女子千恩万谢,一跃跳上了马车。苏秀慧正准备也上车,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官差拐了进来。一眼看到她们,上前询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女子跑过去?二十来岁,貌美,右眉有一颗痣。”
主仆二人同时僵住了。怎么会是官差,不是说是班主派人抓她吗?春桃的嘴唇动了动,苏秀慧也攥紧了帕子,支支吾吾。
官差以为她们是百姓见了官,天生畏惧,“我等奉命拿人。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若是知情不报、窝藏人犯,一经查出,视同通同作乱,一并治罪!”
春桃被这话吓得一哆嗦,来不及多想,抬手朝着旁边的岔巷一指:“她、她往那边跑了!”
官差不疑有他,提步朝着春桃所指的巷子快步追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深处。
直到官差彻底走远,主仆二人双双松了口气。苏秀慧掀开车帘质问那女子,“追你之人分明是官差,你为何要说是班主的人?为何要欺骗我们?”
那女子脸色一白,垂着头连连道歉,“小姐恕罪,我并非有意欺瞒。我是为逃选秀才跑出来的,家里人非要送我去应选,可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不想进宫。官府到处搜捕逃选的,我怕说了实话,你们不敢帮我,才编了谎话。”
苏秀慧想起这两日苏夫人和她说的选秀之事,时隔十年朝廷重开选秀,洛京府各县都在筛查适龄女子。所幸她的户籍不在洛京府,不必参选,苏夫人直言,皇宫并非是一个好去处。
苏秀慧有几分同情,也有几分为难。她再不知事,也清楚选秀乃是朝廷大事,普通人是万万不能插手阻拦的。“选秀是朝廷的事。我帮不了你。”
那女子道:“小姐,应选就这几日。只要我躲过眼下这一阵,等应选结束,钦差大人走了,就没人再追究了。求小姐帮我躲过这几日!”
“可我们是外乡人,明日就要动身前往河寿县了。”
“这便更巧了!我的心上人就在河寿县!小姐,您带我出城就行,出城之后我自己去找他,绝不会拖累你们。”
苏秀慧觉得这倒是可行,春桃也在一旁帮腔:“小姐,我看这事可行。咱们车队里丫鬟婆子不少,让她稍作装扮,就说是您新买的丫鬟,外人也不知情。”
车夫却急了:“小姐万万不可!这女子来历不明,还牵扯朝廷选秀,万一败露,整个苏家都要被牵连。”
春桃不服气:“马叔,她是春和戏班的伶人,怎么就来历不明了?再说了,小姐向来心善,哪能眼睁睁看着有情人被拆散?”
她又转头对苏秀慧道:“小姐,台上白素贞和许仙被法海拆散,台下她和心上人也要被拆散,多可怜。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小姐这是在做行善积德呢。再说还有老爷和夫人在,咱们先把人带回去,让老爷夫人做主。若实在不行,到时候再让她走就是了。”
苏秀慧觉得有理,“那就先带她回去吧。”
那女子连连道谢,缩回了车厢角落。
苏秀慧上了马车,春桃放下车帘。
车轮转动,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往同安客栈的方向驶去。
苏老爷带着管事办完水和粮食的采买,从外头回来。进了同安客栈的大门,只见掌柜的站在大堂,正跟两个官差说话。掌柜的语气恭恭敬敬,腰微微躬着,像在应承什么。
“大人放心,我这就让小伙计多留意,有消息我一定报。”掌柜的声音不大,但苏老爷经过时还是听清了几个字——“杀害官差”“罪大恶极”。
苏老爷的脚步一顿,他当过吏员,对这种事格外敏感,当即详细询问,差爷将一张告示拿与他看。
苏老爷扫过内容,心底生出几分疑虑:此案并非谋逆重罪,依律本该罪责自负,不可随意株连旁人,如今连亲眷也一并通缉,实在有违法度。
回了租住的院子,推开房门,屋里倒是热闹。苏夫人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听苏秀慧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讲到兴起处,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春桃在一旁斟茶倒水,时不时插一句嘴。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一旁,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裳,姿容却是极好,安安静静地陪笑着,目光时不时在苏夫人和苏秀慧之间流转。
苏老爷先是一愣,随即看见那女子右眉上方的一颗黑痣。
他的目光定住了。
“……这是谁?”
苏夫人迎上来,“老爷回来了。我正有事要与你说。这姑娘是秀慧带回来的,春和戏班的伶人,说有事求我们帮忙。”
苏老爷脑中轰然一响!春和戏班!伶人!眉角有痣!
“什么事?”
“这位姑娘的家人逼她去选秀,可她已有心上人……”
苏老爷一个字也未曾听进去,只盯着那女子,待苏夫人说完,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嘴唇动了动:“小春喜。”
“真名。”
那女子咬着唇,不回话,可眼底分明有着慌张和躲闪。
苏老爷不用再问了。
“你真名叫赵二丫,是赵大柱的妹妹。你不是在逃选秀,你是在逃官差抓捕,你是官府通缉的杀害官差的逃犯亲眷!”
那女子的脸刷地白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老爷的脸色也跟着白了,险些站不住。他太清楚这里头的分量。窝藏逃犯,不是罚几两银子就能了事的。轻则枷号,重则连坐。这样的人,怎可有牵扯!他猛地转头,目光沉沉看向一旁的苏秀慧!
苏秀慧从没见过父亲这种脸色,有些吓着了,出声解释,“爹……我,我不知道,她说她不想选秀,她说她有心上人,我只是想帮帮她。”
苏夫人也没见过丈夫这副模样,不想丈夫责怪女儿,顾不得这女子还在场,直言道:“老爷,事已至此,不如我们现在就将她交出去。”
苏老爷没理她。即使他现在把人交出去,可人是他女儿带回来的,就藏在他房里,说不知道谁信?官府不会管你是不是被骗,只会问你为什么知情不报,为什么窝藏不交。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先想解决之策。偷偷将人送走?客栈掌柜已经交待小伙计多留意,若撞见了,更说不清。况且他们对河延县人生地不熟,送走又能送去哪?若这女子不配合,他们又该如何?
苏秀慧眼圈通红,,又气又悔,对赵二丫道:“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骗我?你说班主逼你做妾,我信你。你说你逃选秀,你说你有心上人,我也信你。我满心善意救你,你却从头到尾都在欺瞒利用我!”
赵二丫声音凄切,却条理分明,一句接一句,不给人插嘴的余地。“小姐,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若说了实话,你还会救我吗?我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我哥哥杀害官差,此事我全然不知,官府却要拿我这个弱女子问罪。我不敢奢求小姐原谅,只求小姐再帮我这一回。小姐如今也别无选择了,不是吗?你们已经帮我瞒过官差一次,明日只要再瞒一次,带我出城,此事便可了结!”
苏老爷听着,果然请佛容易送佛难,这女子是纠缠上他们苏家了。
“你是聪明人。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想我们带你出城,绝无可能。不过我倒有一个法子,不知姑娘可愿意一听?”
“苏老爷请讲。”
“这客栈偏院,除了我们苏家,还有孟家和凌晚一家。今晚姑娘可暂时留宿在此,明日,孟家和凌晚都要启程南下,姑娘悄悄贴在凌晚一行人身后,与他们一道走。”
“多出一人,他们不会发现?再说这凌晚是何人,可会帮我?”
“自然是不会。待他们发现,你可道明身份,一口咬定,是他们带你来的客栈,你也与他们住在一处。让他们带你出城。”
苏老爷接着说了凌晚一行人的底细:六个人,两辆马车一辆牛车。为首的凌晚是个温润哥儿,夫君沈七沉稳可靠,同行的表叔李守义、表婶王桂兰,还有表哥李有信、周砚,二人皆是边关退伍的老兵。这几人明里暗里很有几分手段,若论带她出城,比苏家更稳妥。
赵二丫不太愿意,在她看来苏家更可靠,而凌晚一行人,越是有手段的人越不好拿捏。
苏老爷看穿了她的心思,向她解释,这也是他为什么不让赵二丫现在就去找凌晚,为的就是明天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无反应时间,到时只能帮她。
“姑娘也别无选择。”苏老爷此时的语气已平静下来。“哪怕姑娘以报官揭发相要挟,我苏家也绝不会送姑娘出城。”带回客栈还可说是女儿年纪小,做下这错事,带出城,那可真是辩无可辩了。
苏老爷从袖中取出二十两银子,递了过去。“小女将姑娘带回也算于姑娘有恩,苏家能帮姑娘的只能到这里。明日如有机会,苏家自会掩护一二。但能不能出城,还看姑娘的造化。记住,出了这个门,你不认识苏家的人,也没有来过这里。”
赵二丫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望了眼苏秀慧满眼无辜、神色委屈的模样,想起先前这位小姐还因喜爱自己扮演的白素贞特意打赏自己二两银子,心底掠过一丝愧疚,朝苏老爷福了福,转身走了。
苏老爷朝春桃递了个眼色,春桃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苏家三人,苏夫人脸色发白,苏秀慧眼圈还红着,母女俩谁都没说话。
苏老爷把刚才的话又强调了一遍,并补充,“明天咱们晚些走,跟孟家车队错开。赵二丫的事,跟我们苏家没有关系。她是跟着凌晚进来的,我们不认识她。”
苏夫人听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还是老爷想得周全。”她拉着苏秀慧的手,“你爹这个法子好,既去了麻烦,还帮了那姑娘。”
苏秀慧道:“娘,没事了是吗?方才真的吓死我了。”
苏夫人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宽慰,“没事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苏老爷听着母女二人的对话,沉着脸。
苏夫人道:“慧儿先出去。”
苏秀慧张了张嘴,却被苏夫人轻轻推了一下,只好起身,低着头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夫妻二人。苏夫人捋了捋鬓角,“老爷,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还板着个脸做什么。”
“夫人以为此事解决了?”
“老爷方才不是已经安排妥当,那姑娘去找凌晚,跟咱们没关系了。”
“今日是我无意见了那告示,识破了那姑娘身份才得以侥幸化解。往后若再遇上,未必有这样的运道。”
“怎会如此凑巧,次次遇上这种事?”
“夫人难道忘了永华县施粥之事?秀慧单纯无知,滥施善心,这般性子不改,有一有二即有三。”
“永华县施粥之事我也是同意了的,岂能怪在秀慧身上?再说此次她也是被人蒙骗,要怪也该怪那存心行骗的赵二丫。秀慧性子良善,又有何错?又何需改正?”
苏老爷沉声道:“夫人只纵容她博取温婉良善的虚名,半点不知世事凶险、律法森严。今日闯下如此大祸,夫人还轻轻松松一句‘到此为止’,全然不当回事!我不过是想说她两句,夫人就急急将她遣走,这般下去,只会令她愈发不知轻重,难免不闯出你我都招架不住的事端。”
“我不过是疼惜女儿,不愿她因一片好心落得自责。如今事情已然化解,老爷何苦还要不依不饶、步步苛责?再者说,过了洛州便是京州,到时就能见到兄长,有兄长照拂,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以为见了你兄长就高枕无忧了?你兄长不过一介皇商,真摊上窝藏逃犯的罪名,他能替我们苏家扛下这大祸?”
夫妻二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直到再无半分言语,又是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