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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进城求医,安哥当镯 二月下旬, ...

  •   二月下旬,春寒未褪,风势依旧凛冽。
      漫漫官道空旷荒寂,沿途满眼尽是枯野荒坡。孟家车队一行连着赶了数日路,每日破晓启程,直至暮色沉落才停驻,白日寒风扑面、车马颠簸扬尘,夜里寻平坦避风处扎营露宿。
      车队沿途不进村、不落脚小镇、更不踏入县城。
      村落无市集、不卖活水,去了全无用处;乡镇大店铺关停、小店铺存量有限,本地人尚且紧缺,外来车队根本补不上足量物资;县城物价虚高、苛税繁多,还可能被讹诈。横竖三处皆无益处,不如一路沿官道前行,直奔关口出关,南下进入首府地界。
      挂靠散户无话语权,孟家如何安排,便如何跟随。只是各家储备悬殊,几日赶路下来,差距便显露出来。
      孟家粮草当初备足两月,如今还剩一半,清水一路行一路寻,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李家村族老一家、赵木匠一家,也是带上了自家全部粮食,尚且够用,只需向孟家买些高价清水,便能将就过去。
      凌晚一行自成一派,状态最为松弛,几人除了一身风尘,气色都很好,半点不为物资发愁。沈七有时寻寻水,有时打只小野鸡。凌晚嘴上说想吃新鲜的,但真给他猎回来了,又被瞧不上,偿了一口就不吃了。大家一致要求沈七别打猎了,肉不多,凌晚不爱,处理起来还费水。
      最窘迫的要数胭脂铺、杂货铺、肉铺,还有私塾先生这四家。早前备粮时,县城就已经严苛限购,纵然有钱也囤不下多少粮食,且车上还要装载自家货物,也腾不出多少空间放置粮食。之前在永华县补给了一些,但不多。一路耗到如今,存粮即将见底。不得已之下,既要向孟家购高价清水,还得再掏银钱买高价口粮,硬生生靠着昂贵补给撑着南下。
      这日辰末巳初,约莫早上八九点,天色陡然变得沉郁闷堵,整片天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天际深处滚来阵阵沉雷,干雷凌空炸响,只鸣无雨。官道两侧荒草经旱风风干,早已脆如灰烬,转瞬便被天雷余温燎起点点明火,顺着干裂地皮快速蔓延,腾起缕缕烟火。山风卷着枯沙狂掠肆虐,远处林间的枯枝更是莫名自燃,袅袅青烟连片升起。
      孟管事当即决断,传令全队驶离官道,赶往路旁一处天然大石崖暂避。崖体宽阔敦实、背风挡尘,周遭不见连片荒草,崖前空地也无枯枝堆积,既可抵御狂风沙尘,又能隔绝野火威胁,实属绝佳的避险去处。
      众人不敢耽搁,赶着车马、牵着牲口、扶着老弱,尽数聚拢在石崖之下。崖下空间有限,大家挤挤挨挨站在一起。沈七揽着凌晚的肩膀,李有信与周砚一人看护一匹马,李守义与王桂兰牵着牛,六人自成一方,呆在一个角落,静候外面天候平复。
      好在这荒山连年大旱,草木枯焦稀疏,并无连片密林助长火势,野火仅在远处荒坡零星窜动,不成气候。加之石崖背风收拢,高处飘落的零星星火、狂风吹卷的燃屑都难以落脚堆积,火势无从蔓延。待天雷止歇、风势缓缓放缓,不过一个时辰,遍地野火便燃尽地表枯柴,自行渐渐熄灭,终究未曾酿成燎原大祸。
      可等众人松了口气、重新清点人马时,却发现孟老夫人、私塾先生两人都病倒了。
      私塾先生与家小一路节食,舍不得花钱买水买粮,日日饥饱不定、缺水体虚。方才一路狂奔惊悸,气息翻涌,体力骤耗,本就亏损的身体瞬间扛不住,当场病发,短短片刻高热不退、浑身酸软无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而孟老夫人则是年岁偏高、体质孱弱。此前在永华县遭遇的变故,既受了惊吓,落下心悸怔忡的根子,又因家产折损大半,终日郁结难舒。此次惊雷轰鸣,人声喧哗慌乱,仓促奔逃避险,剧烈的动静再度重创心神,当场晕厥瘫倒,气息微弱。
      孟家随行的医护上前为二人诊脉。表示:私塾先生是长期气血亏虚引发的急症,虽暂无性命之忧,却需精细调理、固本培元,彻底稳住身子,否则后续长途颠簸赶路,必定难以支撑。至于孟老夫人,心脉急症,拖得越久越危险,他医术浅薄,无能为力。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两人都尽快入永昌县城寻访名医,一人固本调养、一人紧急救治。
      私塾先生家那位样貌清俊的哥儿快步走到凌晚身前,恭恭敬敬躬身一礼,“晚哥儿,恳请借你家马车一用,送家父入城求医。此番恩情我铭记在心,车马劳顿、人力资费,我必定尽数照付。眼下实在别无他法,还望你出手相助。”
      凌晚对私塾先生一家印象还不错,虽然一家子都文弱,但遇事自抗,一路安分,从未麻烦他人,不过也可能是文人清高。马车借他到是没什么,哪怕丢了,钱财损失也不过九牛一毛,但少一辆马车会完全打乱他们后续行路的节奏。他与这位小哥儿交情浅薄,还没善心到这般无私。
      孟管事同样提出借车。“沈夫郎,我家老夫人病势危急,我也想请你行个方便,暂借马车一用,送老夫人入城寻医。一应费用我们孟家自会加倍奉上,绝不亏待。”
      孟家也要借马车?那反倒没什么可为难的了。孟家不可能不借,既如此,借一辆是借,两辆也是借。
      凌晚看了看沈七,见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私塾家的小哥儿不会驾车,而且到底是一个小哥儿,独自带父亲去县城看病也不妥当,凌晚便陪着他一起去,沈七陪着凌晚,顺便当车夫。
      孟家那边也安排妥当,由孟管事带队,护卫副队长保镖兼任车夫,随行还有贴身伺候老夫人的婆子,一行人专门护送孟老夫人入城就医。
      凌晚家的马车装满货物,并不适合载人赶路。为此孟家特意调出两辆载人的车辆换上,八人即刻动身赶往永昌县城。
      私塾夫人看着众人倾力相助,心中满是感激,连连躬身道谢。

      到了永昌县城,孟管事一并交了八人的入城费用,办好入城手续,两车直奔县城最大的医馆。
      医馆大夫看着被送进来的两人,当即优先移步孟老夫人跟前,三指搭腕静默片刻,随即道:“这位老人家年岁偏高,本身体质孱弱。此前应当遭遇过变故,受了极大惊吓,落下了心悸怔忡的病根。看脉象,平日里心绪郁结,气血不畅。今日该是骤然遭遇惊扰,重创心脉,致使气血逆乱、心神溃散,晕厥瘫倒。”
      孟管事连忙拱手问道:“大夫,那我家老夫人可有救?”
      大夫正色回答:“还好送来得及时,尚有挽回余地。老人家年高体衰、心脉本就亏虚,旧惊郁气积于体内,需针药并治方能稳住根本。我且每日为她施针,疏通淤堵心脉、安定涣散心神,再搭配对症汤药内服调养,内外同治,循序渐进化解郁气、收敛心气,方能慢慢好转。”
      “施针需要几日?”
      “先以七日为一疗程,七日之后再根据脉象平复情况,调整药方与治法。”
      孟管事微微沉吟,深知眼下别无他法,当即点头应下:“劳请大夫出手施救。”
      大夫不再多言,取来银针专心为孟老夫人施治。一套针法落毕,又提笔写下药方,交由馆中学徒抓药煎制,随后转身移步,查验私塾先生的脉象。
      一旁的小哥儿等不急,“大夫,家父情况如何?可有大碍?”
      大夫指尖搭在私塾先生腕上,细细诊查片刻,微微颔首宽慰:“你且放心。令尊脉象细弱虚浮,是典型的气血大亏、脾胃虚弱之症。想来是近期饮食不继、缺水少津,短短时日持续耗损,拖得全身亏虚、元气耗损。今日也该是骤然遭遇惊扰,致气机紊乱,虚火骤升,故而突发高热,昏沉晕厥。所幸未伤及五脏根本,不算夺命急症。”
      小哥儿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又连忙追问:“那可能痊愈?”
      “自然可以。”大夫应声答道,“我先为他施针通关,压制体内虚火、稳住神志,先保住当下安稳。”
      说罢,大夫即刻取针为私塾先生施治。片刻功夫,原本昏沉不醒、高热疲软的私塾先生,缓缓睁开双眼,神志清醒了大半,气息也平稳了些许。
      小哥见父亲转醒,心头稍喜,可依旧不敢松懈,“大夫,家父后续还需如何治疗?”
      大夫神色郑重,细细叮嘱道:“眼下施针只是治标。令尊近期劳碌奔波、节食省水、忧思不断,短短时日气血耗空、脾胃受损,劳损积得极快。想要彻底断除病根,一是需要静心休养一些时日;二是需搭配滋补药材,循序渐进补足耗损的气血、固本培元。”
      小哥儿闻言,心头骤然一沉,连忙追问关键:“敢问大夫,家父这般情况,需要调理多久?若是按此方调理,一日药费约莫多少银两?”
      大夫略一思索,道:“令尊无旧疾,半月足以,只是药方多是滋补贵药,一天药费五钱银子。”
      五钱银子一日!
      小哥儿面色瞬间发白,心头沉甸甸的。一日五钱,半月便是七两五钱,熬药费水,开销更是不菲。
      可看着床榻上父亲虚弱倦怠的模样,他半分犹豫也无,当即咬牙躬身:“劳烦大夫,先结清今日药费。后续药方还请照常开具,药材尽数配齐,所需银两我会尽快筹齐补上,绝不拖欠分毫。”
      凌晚、沈七两人全程都在一旁看着,见两人都性命无优也算放下心来。这大夫的医术比孟家随行医护高多了,就是收费也贵。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滋补药材,竟要五钱银子一副。
      不过这医馆很大,格局宽敞,连客房都有,病患和家属都能住下,价格与客栈差不多,日常一应起居伺候也半点不少,十分便利。众人商议了一下,便决定住在医馆里,也是直到安顿下来,大家才有心留意医馆的名字 ——回春堂。
      凌晚和沈七站在回春堂院中,目光闲散打量着回春堂的格局。
      左侧一溜整齐的厢房,都是专供病患家属留宿的客房;正中是诊脉看症的正堂药堂,药香沉沉弥漫;往后还有煎药房、储药库房,分区清清楚楚,规模真是不小。
      私塾家的小哥儿缓步走了过来。“晚哥儿,能陪我去一趟当铺吗?我想去当一只金镯子。我没去过当铺,怕店家欺生。”
      凌晚应下:“可以啊,我陪你走一趟。”
      沈七默默跟上,三人一同出了医馆往街上走去。
      路上闲步慢行,凌晚想了想这小哥儿的名字,之前他们挂靠散户曾互通过姓名,只是两人没有什么交集,没有叫过。好像大家都叫他安哥儿,全名是陈念安。
      永昌县城市井繁华,街道宽阔敞亮,沿街铺面连片排布,皆是高墙阔门的大商号。绸缎庄、老酒肆、南北杂货行、药材铺一间挨着一间,栋宇气派、门面恢宏。
      只是细看便能觉出几分异样:沿街大大小小的商号铺面,多半都拦着木栅围栏,门口雇了健壮保镖肃立看守。沿街吆喝的市井小贩寥寥无几,市面烟火气淡了许多。
      一队巡街捕快从街面穿行而过,目光扫过路上行人,经过凌晚三人时,驻足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多做盘问,径直往前巡街去了。
      陈念安心里忐忑,不自觉往凌晚身边靠了靠,轻轻挽住了凌晚的手臂。
      沈七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也往凌晚身边靠了靠。
      凌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直接挽上了沈七的手臂。
      沈七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凌晚也笑了。
      陈念安不明所以,“你们笑什么?”
      凌晚道:“我夫君开心,我就笑了。”
      陈念安脸颊微微一红,有些腼腆,小声问道:“那……那你夫君开心什么?”
      凌晚道:“那就要问他了。”说着,晃了晃沈七的手臂,“说说,开心什么?"
      沈七唇角笑意更浓。
      然后凌晚也是。
      陈念安不太懂,只是看着两人这般默契亲昵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羡慕。也不知将来他与他的夫君是怎样的光景?
      转过街角,一座气派恢宏的当铺便映入眼帘。青砖墙,朱漆大门,门楣悬挂黑底鎏金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裕丰当,两侧配小字楹联:典押珍奇通南北,权衡信义纳四方。
      门前同样立着木栅围栏,两个身形壮硕的护院守在两侧。
      堂内宽敞明亮,正中设着高高的柜台,柜后坐着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指尖捻着算盘,眉眼精明。
      陈念安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双手将锦帕裹着的物件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掌柜的,我要当东西。”
      掌柜慢悠悠放下算盘,打开锦帕一看,里面是一支打造精致的赤金缠枝镯,用料厚实,錾花细密,成色极好。他拿起镯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细看了片刻,最终道:“这镯子,当银十七两。”
      陈念安脸色一白,急忙开口:“掌柜的,这支镯子是赤金好料,原值足足三十四两,您这直接对半砍,也太狠了些!”
      掌柜将镯子往柜台上一放,“这位小哥儿,进了我这当铺,就没有原值可言。如今大旱年头,金银都不如粮食实在,我给你十七两,已是看在镯子成色不错的份上,不当,你便拿走。”
      陈念安被堵得说不出话,眼圈微微泛红,他只知他娘的镯子不止这个价,无助地回头看向凌晚。
      凌晚对当铺的了解还没有陈念安多,看他也没用,于是凌晚又看向沈七这个土著。
      沈七没当过东西,但比起那两人,好歹有些理论知识,问了一句,“十七两是活当还是死当?”
      掌柜捻着胡须,“自然是死当。我看三位也不像本县之人,出门在外,日后未必还有机会重回永昌赎回物件,我便直接按死当给的价。”
      沈七道:“掌柜这是拿活当的低价当死当来算?”
      掌柜道:“非也,眼下行情如此。”
      凌晚拿出现代讨价还价的套路,“三十两,死当。”
      掌柜摇头,“小哥儿说笑了,绝无可能。最多给你加一两,十八两。”
      “我们退一步,二十九两。”
      “最多十九两。”
      “掌柜痛快些,二十八两。”
      “二十两。小哥儿也莫要再争了,这已是我能出的最高价。”
      “二十七两,这是我们能接受的最低价。”
      “就二十两。”
      “二十六两。”
      说着,凌晚从钱袋里摸出好几枚银锭,约莫五十两,重重往柜台上一放,声响清脆。“掌柜看清楚,我们身上不是没有银子,这镯子不是非当不可。二十六两,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就没见过小哥儿这般讲价的,二十五两。”
      “成交。”
      出了当铺,凌晚长长舒了一口气,讲价真是累死半个人。
      安哥儿向凌晚道谢,“晚哥儿,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可就少了这八两银子了。”
      凌晚摆了一下手,“不用谢,举手之劳。”
      将陈念安送回了回春堂医馆,凌晚与沈七趁着无事,往县城热闹的街巷里闲逛而去。公费出差,包吃包住,凌晚觉得这一趟自己赚了。
      永昌县给人的感觉与永华县差不多,不过规模更大些。对于外乡人,粟米与清水都是一百文一斤,不限购,买的越多价格越贵。本地人的话,粟米一百文一斤,清水二十文一斤,均限购。
      逛了大半条街巷,路上行人外乡人居多,本地人反倒少。也不见什么饥民乞儿,偶有几个也全是老弱病残。
      凌晚与沈七近身交谈,“这永昌县也不像是人人富足的样子啊?”
      沈七面露几分沉思,“或许,梁王的事快了。”
      “什么事?哦,那件事啊。那我们是不是要尽快离开安梁府?”
      “走一步看一步吧。首府也未必安全。”
      凌晚一想也是。梁王若谋反,首先攻打的就是首府。他们待在哪边,好像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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