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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猎户离队,小村借宿 日头渐渐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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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沉下山坳,暮色漫过荒坡,各家都支起简易灶台生火做饭,烟火气混着山风散开,正是逃难路上难得安稳的晚饭时辰。
宋阿柴家这边,李有弟正就着硬麦饼咽着肉干,顿顿如此,他们家也没有别的吃食。听到自家男人絮絮叨叨说着白日里寻水、凌晚向孟家收钱的事,一下激动起来,“你说什么?凌晚收了孟家二两五钱银子?”
李有弟声音带着急切,她心里本就看凌晚不顺眼,如今这事撞上来,更是堵得难受,半点舒坦都没有。“那水明明是你领头寻出来的,沈七不过是跟着一同走了一趟,凭什么这笔银子,就全归了凌晚一个人?”
宋阿柴不好说沈七也会寻水,说了李有弟也不会相信。“我从来没想过寻个野水还要收钱,再说咱们是占了凌晚的光,才能让孟家同意我们自行寻水,那孟家的银子我可不敢拿。”
“可咱们拿的又不是孟家的家银子,是凌晚的银子。”
“你也知道那是凌晚的银子。”
“你明晓得我不是那个意思!往日里一提带我爹娘弟弟同行,你就说家里日子过得紧,如今摆在眼前的银钱,你说不要就不要,你是不是见凌晚长的好看……”
“你不要乱嚼舌根!我不要名声,凌晚还要名声呢。”
“还说不是见他长的好看,自己名声不要了都要顾着他?”
宋阿柴被李有弟挤兑地扬起手就要落下,但被他娘拉住了,“你要干什么?你也不看看你媳妇经不经得起你这一下。”
李有弟有恃无恐,“你要真和他没什么,就把那钱要回来。那可是二两五钱,咱们不占大头,至少也要一半。爹娘,你们说是不是?”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更为坚定。“再说这也不是一回两回,指不定往后次次寻水,次次都能收钱。这般算下来,一个月有二十五两,咱家拿一半也能有十二两五钱的进项,攒下来,正好给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儿留着,做份安稳家底。”
猎户老两口对视一眼,有些动了心思。
原先觉着,平白去要这份钱不合适,可一想到每月稳稳的进项,再想到尚未出世的孙辈,心里难免摇摆不定,渐渐也觉得,自家人出了大力,分一份银钱确实不算过分。
宋阿柴脸色紧绷,对李有弟失望,也对爹娘失望,态度坚决:“我不去。”
李有弟一股子执拗的火气顶了上来,“你不去,我自己去。”
宋阿柴不想她往李家村那边去,拉着不放,“你也不许去。”只是也不知道李有弟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两人竟然拉扯了个平局。
猎户老两口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着宋阿柴。“阿柴,小心些,小心些她肚子。”
一直不说话的宋阿柴的弟弟宋阿禾陡然开口吼了一句,“爹娘,你们就这样纵着她?”
他面色冷硬,语气直白又刺耳。“怀了身子,不是她胡闹的由头,不是她拿捏婆家的本钱!再说这孩子就只是我哥的不是她的?爹娘,你们真以为她争这钱是为了肚里的孩子?”
“我怎么就不是为了孩子?”李有弟强撑着顶嘴。
宋阿禾冷笑,“你敢对宋家祖宗发誓,这笔银子,半点都不贴补你娘家、不留给你弟弟李有宝?你敢发誓,若有一天李有宝再用我宋家的银子就不得好死?”
这话堵得李有弟瞬间哑口无言,眼神躲闪,半个字也不敢应。
猎户夫妻俩见状,心里凉了半截,只剩满心的失望与无奈。想起李有弟刚嫁进宋家时怯生生的模样,吃饭都拘谨,勤快听话、温顺本分,老两口待她如同亲女儿一般。谁知日子越好过,她反倒越不知足。如今又怀了孕,在宋家站稳了脚跟,更是彻底偏向娘家、事事为娘家盘算,早不复当初模样。
猎户一家一时彻底静了下来。没人再争执,没人再劝和,各怀心事,闷闷不语。
宋阿柴垂着手,面色沉郁。老两口连连叹气,神色落寞。宋阿禾敛下双目,回归一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周身冷意未散。
李有弟待不住,滞重沉闷的氛围裹着难堪,被戳破私心的心虚,再加上一股压不住的恼羞成怒,逼得她浑身不自在。她没再提去讨要银子的话,也没往李家村的方向去,只独自转身,走向营地僻静角落,散散心头的闷气与火气。
她闷头走了片刻,离自家歇息的地界远了些,刚找了处背风的土坡站定,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李有弟!”
李有弟回头,就见一个衣着半旧、眉眼寻常的农家姑娘站在不远处,是凌晚那边的人。只是二人从未有过交集,这姑娘又怎会来找自己?
那姑娘走近两步,“有弟姐,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赵银花啊。”
李有弟眉头微皱,她只当这是凌晚那边的人,压根没往自己同乡旧识上想,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赵银花?”
赵银花见状连忙补了一句,直直点醒她:“我爹是咱们李家村的赵木匠。”
“赵木匠……李家村……”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重重一顿,李有弟骤然回过神,眼底瞬间泛起不敢置信的惊色,声音都不自觉紧了几分:“你是……赵木匠家的女儿?”
赵银花点头,“是我啊,有弟姐。”
李有弟心绪翻涌,连忙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跟在凌晚身边?”
赵银花道:“凌晚也是李家村的人啊,他是守义叔的表侄儿。”
“守义叔?”
李有弟当即回想起来,凌晚身边跟着的两个五六十岁的老人,相貌、年纪依稀与李守义与王桂兰对上了号。
她又想起那位族老,这么说那是他们李家村的族老,全实爷爷!又想起族老的两个儿子,守耕叔与守田叔……之前不知姓名来历,只当是陌路生人,如今一经点破,一张张面孔尽数与记忆吻合。原来这么多李家村乡邻,早就和自己一路同行,近在左右。
只是这些乡邻,为何都不与自己相认?疑惑一股脑涌上来,乱糟糟缠在心头。可这点念头转瞬就被她抛在一边,眼下什么都不重要,唯有爹娘和弟弟的下落最要紧。
她立刻攥着赵银花,急急发问:“我爹娘与弟弟呢?怎么不见他们?还留在李家村吗?”
赵银花道:“守山叔、有宝哥都跟着我们一道出来了,如今安稳待在苏家的队伍里。”
“苏家的队伍?”
李有弟心头猛地一震。
她瞬间想起当初队伍集合时,苏老爷的人马就驻扎在不远处,原来那日,爹娘和弟弟就与自己隔得那般近,不过寥寥几步的距离。若是当初她多张望两眼,说不定就见着了。
一时间,无数念头杂乱地钻进脑子里,七上八下、纷乱错杂。
一会儿急切,迫不及待想与爹娘和弟弟相见;一会儿又后怕,万幸今日得知消息,不然以后两队渐行渐远,也许再没了相见的机缘;一会又担忧,爹娘与弟弟离乡远行一路吃苦受累;一会儿又怨愤,一众乡邻明明朝夕同行,却刻意隐瞒身份,眼见她与自己亲人分离……
整个人脑子发懵,神思恍惚,乱作一团。半晌过后,纷乱的思绪才慢慢沉淀下来。
旁的暂且不论,有两件事她已然打定主意:一是她一定要去苏家队伍,与爹娘和弟弟团聚;二是一定要去找凌晚,将那笔银钱讨要回来,好给娘家添一份保障。
一旁的赵银花看在眼里,心底只觉一阵痛快。凌晚先前叮嘱大家,不要在李有弟面前透露同村身份,她偏要点破,凌晚不让做什么她就偏要做什么。
再说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大家本就是同村旧识,为何刻意隐瞒,眼睁睁看着李有弟与家人近在咫尺却生生错过。
只是她也不理解李有弟。当年在李家村,李有弟的爹娘向来待她凉薄苛刻,从未真心疼惜过她,实在不懂,她为何还要这般执着牵挂,一门心思奔赴娘家。
殊不知,李有弟心底也是藏着盘算。
猎户一家待她越是温和宽厚,她就越是惶恐不安,生怕哪天被婆家厌弃赶走,丢了眼下安稳的容身之处。她始终认定,女子在婆家立足,全靠娘家做依仗,唯有娘家有底气、有依靠,自己才能不被随意欺辱,这才拼了命处处为娘家人筹谋。
李有弟带着复杂的心情一步步朝着李家村那边走去。远远地,便望见了李守义与王桂兰二人,其身旁立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相貌与李守义七八分像的男子,那应该是李守义的儿子,李有信吧。还有族老一家,老小齐整,年长的老一辈眉眼模样没甚大变,年轻一辈却是成长了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些乡邻。这些人既然个个都装作不认识她,那她也没有必要与他们相认,攀扯乡情,只专心找凌晚讨要那笔寻水的银钱。
行至凌晚几人近前,李有弟顿住了脚步,心里的不满、不忿、不甘、不平衡又翻了倍。凌晚家的伙食又换了花样,一份肉末蒸蛋,一份木耳炒腊肉,一份酱炒干菜肉丁,一份闷豆角,一份山菌汤。主食白米饭,粟米饭,瘦肉粥。热气袅袅,香气四下漫开。
也是了,占着别家的不给,尽归了自家,银钱来得这样容易,难怪日子过得这般好。
李有弟不等凌晚开口询问,直愣愣地开口要钱:“沈夫郎,我今日来是跟你算笔明白账。白日里那水,是我家男人带着你家男人一起寻着的,功劳不说我们头功也有一半。你收了孟家二两五钱银子,你看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说完扶了扶腰,挺了挺孕肚,再接着说:“我瞧沈夫郎家也不缺银钱,顿顿有荤有素,鸡蛋更是一人一个。不比我家,日子过得紧凑、艰难,我如今怀着身孕,鸡蛋都吃不上一个。想必沈夫郎不会昧下我们这笔辛苦钱吧?”
凌晚听完不急着回答李有弟,只是好整以瑕地看向沈七,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抢你寻水的功劳呢?抢我和孟家立规矩的功劳呢?还道德绑架呢?还是个孕妇呢?
沈七目光淡淡落在李有弟身上,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眉眼微凉,带着一股迫人的沉静,与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沈七一句话将李有弟绝杀,“你们家,你做主?”
李有弟分毫银子没能讨到,只得憋屈离去。没人知晓她回去后跟猎户一家如何说辞,只是一夜争吵不休。
次日孟家车队启程,猎户家主动脱离队伍,留在原地,等候苏家车队。
又在寒荒路途上赶了三日。
二月残冬,早晚霜气浓重,白日里也不见暖意,只有沉沉冷天。风裹着寒气吹个不停,割得人脸颊发僵,车马行进迟缓,人人都被冻得手脚发僵,连日露宿野地,更是熬得身心俱疲。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前方一片错落土屋,静卧在离官道不远的侧边,是一个偏僻小村落。
车队缓缓停稳,孟管事快步上前,立在车舆旁躬身禀告,“老爷,按咱们先前定的南下路线,现下已到永华县溪头村,再往前赶上半日路程,便能抵达河口镇;过了河口镇,再行一日,就是永华县城了。”
孟老爷微微掀帘,目光淡漠扫过外头萧索村景,淡淡颔首。“就在此处歇脚吧。”
孟管事得了指示,带着队伍缓缓进入溪头村。
村中有一口老井,就在村口空地。此时井边围着几名溪头村汉子,手里握着木棍、柴刀,神色戒备,牢牢守着井台。
为首的老者上前,嗓音干哑,“外人莫再靠前。我们村子小,不接纳外来车马逗留歇息,这口井更是万万动不得。”
孟家管事上前交涉,提出按桶买水,愿以银钱通融。可荒年大旱,水比粮食金贵,粮食比银钱金贵,村民自然不会同意拿水换银钱。
孟管事快速盘算了一下,车队储水还能支撑三四日。按路线规划,半日便能赶到河口镇,再过一日便是永华县城,倒不必非要在此处争一口井水。
他转而商议借宿事宜,愿出银钱,向村民租借屋舍、偏院,队伍安分守礼,不扰村内起居,不胡乱生事。
老者与身旁乡人低声合计片刻,应允了。
孟管事办事利落,很快将村中靠南避风的一片规整屋院,尽数划作孟家本家的专属居所。几处干净的正屋、偏院全都被主家包下,院墙一圈划定,清出一片安静地界,专供孟老爷、家眷与贴身随从暂住。
安顿好本家,孟管事又对所有挂靠散户立下规矩:
“此片院落空地为孟家本家居所,不容外人随意靠近喧哗。一众挂靠人等,尽数前往村尾安顿。能否借屋避风,一概自行和村民商量打点,主家不予过问,也不会代为周旋。”
凌晚又一次被惊到,这就是统一安排住宿啊?果然跟团旅游坑人套路都是一样的,交钱之前这服务那服务,真上路了,这没有那没有,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啊!
这几日连续行路,凌晚没饿着、没冻着、没累着,但最初的新鲜感散尽,天天呆在狭小马车里,一路颠簸不休,空间逼仄压抑,沿途景致荒凉枯燥,无事打发时间。别人不知道怎样,反正他是煎熬难捱,受不了了。就好比连着坐了七八天长途硬座火车,何况凌晚马车的条件还比不上现代硬座火车。
凌晚现在也没心情计较了,只想赶紧下车落脚,舒展舒展筋骨,睡一睡床,反正也只是一个晚上。
他挑了一户干净人家,这家人也准备要南迁,行李家什大半打包捆好,屋舍正好空了出来,索性租给他们暂住。
主人家里还养着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吃肉舍不得,路上带着又不方便,正愁没法处置。
王桂兰见状,便用粟米和这家连鸡带鸡蛋一并换了过来。借着农家现成的土灶,打理出一桌热菜:香菇红枣清炖土鸡、窖藏萝卜焖咸肉、干菜炒豆干、凉拌腌菜、素炒干白菜,搭配现焖的白米饭。
周砚的身体已基本恢复,气色安稳,只是走路步伐稍慢些。六人围坐一同用餐,许久未尝新鲜肉食,一锅热气腾腾的清炖鸡汤暖胃解馋,众人踏踏实实吃了一顿舒心暖和的晚饭。
饭后,李有信与周砚检查车马、加固行囊,打理行路物件。王桂兰和面生火,蒸白面馒头与杂粮馍,备好往后路途的干粮。凌晚什么都不管,简单洗漱后就睡了,沈七陪着他睡。
与此同时,李守义去了族老那,两人一起去找了村里那位老者。村里还有三十多个壮丁在永华县服徭役,之前路引办不下来,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便想打听打听,哪怕消息无法传回李家村。
老者听完二人的询问摇了摇头。乡野村落消息闭塞,这事想要打听,还得去县城里面。他们溪头村也有好些壮丁在其他县服徭役,一样没回来,一样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