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山谷寻水,反客为主 又赶路三日 ...
-
又赶路三日,孟家队伍与苏家队伍已经彻底拉开距离,两方遥遥相离,再难望见彼此踪影。
孟家一行人踏出永兴县地界,进入永兴县、永华县两县交界的狭长山谷地带。此地丘陵环抱,山谷平缓开阔,草木还是冬日枯败的模样,整片地域连年无雨,土地干裂,处处透着萧瑟之感。
孟家车队启程前,备下了够全队七日之用的饮水,眼下已耗去大半。宿营安顿妥当后,孟管事召集了所有挂靠在队伍里的散户,讲明安排。
孟家会派懂山情、识水脉之人深入山谷,搜寻还未干涸的残流与藏泉。寻水路上偶尔一点洼底积水,可任由众人随手取用解渴,但凡是孟家人力辛苦寻到的成片活水、能安心囤积取用的稳定水源,外人想要前去打水储水,便要有偿取用,一桶清水五十文。
话音落下,挂靠的八户皆是面露愕然,彼此面面相觑,已经交了二两的挂靠费,怎么跟着取个水还要收费?
私塾先生道:“孟管事,此费不合理。挂靠,挂靠本就有挂名、依靠之意,我等一路食宿饮水、行路周全自然是仰仗、依靠孟家。”
屠户道:“先生说得对!水是无主之物,当初说好的规矩里,压根没有跟着取水还要另算银钱这一桩。”
孟管事语气公事公办,道:“当初已言明,途中若遇需本队出人出力或出面周旋之事,将视实际情况酌情收取银两。如今特意着人寻水,便是孟家出人出力。”
好家伙,这是一切解释权归主办方是吗?
凌晚觉得孟家做法,可以理解,享受人家靠本事与辛苦寻得的水源,明码收费,也是应该。就是价格贵了点,你这也不是直接卖水,只是提供了一个地点,大家照样要花体力去将水打回来。
何况他们这边也有懂寻水的人啊。沈七自小受训为暗卫,荒野求生、寻源辨迹是活命本领;猎户常年靠山为生,观土辨潮、依水逐猎是养家本事。
杂货铺夫妇道:“孟管事,左右你们自家也要取用,本就要进山寻水,我等绝不争抢,只安分等候,待孟家尽数取完,我们再自行打水。”
孟管事摇头,并不松口。
胭脂铺老板娘蹙眉问道:“那敢问孟管事,这寻水费用,是仅此一次收取,还是往后每回寻水,都要这般另行计费?”
孟管事语气冷淡:“自然是寻一次水,便收取一次费用。”
这下众人更不可能接受,一桶五十文,一户三口人家连人带牲口一日至少需一桶,那就是五十文,粗略算下,一个月取水费就要一两五钱。前路漫漫,往后过关巡检、沿途打点尚且不知要遭遇多少盘剥,每一分银钱都得省着花、用在刀刃上,这般凭空多出的固定开销,任谁也承受不起。
猎户一家甚至想脱离队伍,他们能沿路打猎寻找水源,当初挂靠孟家,一来是求路途有规划,二来是看中孟家随行带有医者,他家儿媳正值怀孕初期,胎象不稳,路途颠簸,有医者在侧能安心些。
李家村众人则都看向凌晚,等着他拿主意。
凌晚道:“我们自己寻水。”
孟管事面色不改,“你们想自行寻水,我自然不会阻拦。只是你们不得与我孟家人员同行,不得尾随、窥探我孟家人员,彼此各寻水源,互不越界。”
凌晚道:“这不公平。若水源只有一处,他人别无选择,自然是去往一处。”
孟管事道:“这是我孟家的规矩!”
凌晚道:“谁先找到算谁的,这是我凌晚的规矩!”
孟管事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不过是小小挂靠散户,也敢同孟家讲规矩?”
凌晚懒得废话,那就不讲了,他向沈七使了个眼色。对付这样的人,那不是沈七信手拈来的事?
沈七神色平淡如常,语气轻飘飘,却是一语惊人,“不同意我们的规矩,我们就在水里下毒,污了水源,谁也别想用。”
孟管事脸色一变,他常年打理孟家商铺,往来乡绅商户,皆是讲理算账、权衡利益之辈。哪见过凌晚、沈七这般一言不和就下毒的!
这下毒岂是寻常百姓敢随口说的?毒药又岂是寻常百姓轻易可得的?瞧着凌晚说话底气十足,不像是虚张声势,而看沈七面容稀松平常,更像是做了多回的老手!
原本只以为对方不过是家境丰厚的普通农户,现在想来对方带着伤员,难道做的是见血的买卖?想到这孟管事心底一阵发憷,对方若是真能在水源下毒,那毒死他们一行人岂不是也有可能?!
孟管事不敢拿主意,转身匆匆去找孟老爷,将方才的争执一字不差禀明,二人低声商议权衡。
孟老爷对凌晚一行人的身份猜测大感意外,拿捏不准,便遣人叫来护卫队长,询问这几日可曾察觉这一行人有什么异样。
护卫队长据实回禀:“行事安分,并无出格举动,只是他们的吃穿用度,远远好过一般人家。”
孟老爷神色沉了沉,又接着发问:“你细看那几人,里头可有通晓拳脚、身负武艺之辈?”
队长语气笃定:“确有。那李有信步履沉实,身形紧绷,一看就身有底子。还有那周砚虽体弱有伤、行动不便,但细看气度身骨,该是和李有信一路的人。余下四人瞧着寻常,并无特别之处。”
听闻此言,孟老爷心中疑虑更甚。日用富足,暗藏武力,确实不似普通农户。前路尚远,世道不宁,对方深浅不明,行事强硬,眼下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些许小事与之硬碰、结怨。
一番思忖过后,孟老爷同意了凌晚各自寻水、先到先得的方案。只是吩咐护卫队长,往后路途之中,务必暗中留意这一行人的一举一动,多加防备。
争执落定,双方各自寻水,沈七与猎户儿子一道上山。
猎户儿子叫宋阿柴,常年随父进山打猎,对山林地气熟稔无比。他一路走一路观察周遭地势,看山形起伏、土层干湿,目光扫过整片山谷,心里已然大致有数。连年大旱,浅处河沟早已干透,唯有山坳背阴、聚气藏湿之地,才有可能藏着活泉。
宋阿柴将自己的看法说与沈七听。
沈七静静听完,微微颔首,“你带路,我跟着。”
山路崎岖,乱石错落,宋阿柴怕沈七跟不上,刻意放慢了脚步。可每每回头,都见沈七步履轻缓,身形稳而不晃,不急不徐,从容跟在他两步之后。
宋阿柴见状,便逐渐加快了步伐,可即便如此,沈七依旧跟上,半分吃力的模样都没有。
宋阿柴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这沈七身形清瘦,眉眼冷淡,身姿挺拔利落,既不似常年劳作、满身粗砺的山野汉子,也不似养尊处优、弱不禁风的富家公子。
四下荒寂无人,山林静谧,只剩风吹枯草的簌簌声响。宋阿柴犹豫片刻,道:“沈小哥,方才你同孟管事放话,说要往水源里下毒……那番话,是吓唬人的场面话,还是你当真做得出来?”
沈七脚步未停,面上寻不出半分情绪起伏,语气淡得近乎寡淡:“皆是。”
宋阿柴闻言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一时没太琢磨明白这话的意思。既是唬人,又是当真,那到底是唬人还是当真?只是觉得沈七看着不是那歹毒之人,也不是那可随意轻慢之人。
他想不来那些弯弯绕绕,闷头往前走了几步,提起了另一件事,“其实你家夫郎要不提我们自行寻水,我们就要离了这孟家队伍了。舍了十两挂靠费,总好过以后月月交上二三两。何况这只是寻水费,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多,要再来寻柴费、寻桥费,那如何受得住?真要多谢你家夫郎了!不是我自夸,只要有山,寻水就没人比得过我,你们只管跟着我就是。”
沈七道:“谢可以,我代他收下,但不必当面与他说,你与我家夫郎保持些距离。”
宋阿柴愣了愣,稍过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有些讪讪的,连忙解释:“嗐,是我媳妇闹的吧?你们别往心里去,她近来心里憋着气,看谁都不顺眼。要不是怀着身子,我早收拾得她老实了。”
宋阿柴说起他媳妇也是没完没了,似乎憋坏了。“她在娘家日子过得苦,日日吃剩饭穿破衣,整日劳作还要受打骂。嫁与我家,彩礼要了二十两,嫁妆一文没有,我家也不说什么,虽说不上好吃好喝,也是肉食不缺,养了几年,才养出七八分人样。”
“可她心里始终偏着娘家,这次逃荒非要带着娘家父母弟弟一起。不说她娘家当初相当于是将她卖与我了,我们没这样的亲戚,就说现在放行费、挂靠费,自家都难保了,谁还带得起三人。这不,我家不肯应下,她就一直为这事闹呢。”
“还有一事,前几日我去找你家夫郎想买些鸡蛋,你家夫郎说你家鸡蛋紧俏,没法售卖,最后心善白送了我们一个。可往后连着好几日,我媳妇日日都留意,分明看见你们家每日人人都能吃上一个鸡蛋,便认定你家夫郎藏私、小气,兴许有些记恨上了。”
沈七皱了皱眉。这要怎么说呢?凌晚真没有说谎,只能说凌晚和猎户媳妇对于量级的观念天差地别。
在凌晚眼里,一天一个鸡蛋是营养刚需,鸡蛋还要拿来做菜,像是鸡蛋汤、鸡蛋饼,他明面上的那几十个鸡蛋哪够用?可在猎户儿媳眼里,逃荒路途,鸡蛋何等金贵,一家人一天分食一个已是难得。凌晚屯着几十个鸡蛋,还说不够用,那要多少才够用?分明是寻的借口,不想售卖与她。
沈七难得主动开口,“你当初为何娶她?”那怀孕妇人长相很一般,听宋阿柴的意思当初更难看,年纪也偏小。另外心胸狭隘、门风低劣、彩礼高昂,图什么?
这又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讲就是他赶集卖猎物,她晕倒在了他面前,他好心给扶起来,她父母非说他碰了他们女儿的身子,让他娶了,那时她才十二岁。不止是她,据说她姐妹五个都是这么嫁出去的,每个都是二十两彩礼,嫁妆则一分没有,全养着家里的弟弟呢。
养弟弟?五个?
沈七觉得这关键信息怎么有点耳熟?他问道:“你媳妇是不是姓李?”
“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们相识?”宋阿柴满脸诧异,猛然反应过来,“对了,你们是李家村的,等等,你们是李家村的,哪个李家村?”
“青河镇李家村。”
“青河镇李家村!”
宋阿柴只觉得竟是这样的巧!虽然不是媳妇娘家人,但也是媳妇娘家人的乡邻,竟然就近在眼前!
他想起那日几家互相报籍碰面的场景。
当时李有弟满心都记挂娘家,旁人来历自然不上心,加之身子也不爽,只匆匆露了一面便回驴车休息去了。而李是大姓,叫李家村的很多,当时李家村的人也没有刻意介绍他们是青河镇李家村。他也没将这个李家村与李有弟的李家村联系起。再说李有弟嫁与他时才十二岁,如今过去多年,模样大变,李家村人认不出她来。而她年少离家也不太记得李家村人的样子。李家村众人若不道姓名,就算迎面见着只怕也只当是陌路生人。
两方人便这般一路同行,直至此刻才知晓彼此渊源。
可眼下要如何是好?李家村的人既然都在此,那李守山那一家呢?若是那一家人遭了灾祸,媳妇必定哭闹不休;可若是安然无恙,以他们一家的品性,怕是又要借机攀附,死死扒住自家吸血。
沈七有些同情眼前这人,或者说有些同情这人一家。“李守山一家三口无事,正跟着苏家车队。前几日你若多在两队走动,或许还能见上。”
宋阿柴心想可千万不要见上。他央求沈七,“求你千万别把这事说与我媳妇知道,也劳你同李家村其余乡亲也打声招呼,切莫在我媳妇面前提及身份。”
沈七微微颔首,应了下来,“可以。”
得了准话,宋阿柴悬着的心依旧落不下来,满脑子都是李守山一家难缠的模样,又反复盘算着自己一家该如何在媳妇面前小心隐瞒。方才还走在前方引路、熟门熟路辨着山间小径的人,不知不觉落在了沈七身后,下意识跟着沈七的脚步前行。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转过一处布满青苔的乱石坡,一阵潺潺的水流声便隐隐传入耳中。
宋阿柴猛地回神,抬眼望去,只见山坳背风处藏着一汪清浅活水,水面平静,水质透亮,正是一处隐秘又安稳的水源。
另一边,凌晚与挂靠众人在原地等候,他相信沈七的本事,心底有底气,面上也稳得住,但仍时不时看看山路方向,毕竟听沈七理论与见沈七实践还是不同。
不多时,便见宋阿柴脚步匆匆地折返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诧与喜色,远远便扬声开口:“找着了!寻着一处安稳活水,沈七还在那边守着!”
凌晚眼底当即漾开真切的欢喜,沈七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不愧是专业人才,优秀!
周砚腿有伤,李守义照看营地,他与李有信取过早已备好的木桶、水囊,又背上结实的背篓,其他挂靠户也纷纷行动,一行人跟着宋阿柴,快步往山坳水源处赶去
待到水源处,只见沈七独自立在水潭一边静静看守。山中活水稀缺,孟家派出去探路寻水的几人,辗转一番,也寻到了这处山坳,站在了水潭的另一边。
凌晚一行人有序取水,不多时便将随身器具尽数装满,人人脸上都松快了几分。此时孟家的取水杂役与护卫队伍,也扛着扁担、带着水桶赶了过来。
孟家众人见先机被一伙挂靠小户占去,神色皆有不悦,正要上前径自打水,凌晚缓步上前拦阻,语气十分骄傲且不容置喙:“这处水源是我们先找到的,想要取水,便要按规矩付钱。就按你们定的,一桶五十文,交钱吧。”
孟家一众仆从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愠怒与荒唐。他们孟家是城里赫赫有名的富户,向来只有他们拿捏旁人、定规矩收钱的份,如今却被一个靠着自家庇护的挂靠之人,反过来堵着路索要水钱?
而一旁跟着凌晚前来取水的挂靠众人,也是个个看得愣住。他们本以为能跟着凌晚寻到水源、安安稳稳打上水便已是万幸。谁曾想凌晚竟这般硬气,非但不看孟家脸色,还敢真按着规矩收钱,这份胆量与底气,直叫他们又惊又叹。
随行而来的护卫副队长上前一步,脸色沉了几分,却也谨记着临行前主家与护卫队长的叮嘱,不贸然发作,只压着语气与凌晚交涉:“沈夫郎,我等只是奉主家之命前来取水,主家并未交代过付钱一事。不如先容我等将水带回车队,后续再由你与我家孟老爷当面商议此事,如何?”
凌晚道:“不如何,不商议。一手交钱,一手取水,不交钱我们可就下毒了,反正我们的水已经取好了。”
副队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真是一言不合就下毒的主啊!不说他们有没有毒药,哪怕下些泻药,也够他们受的!
他一时进退两难。若是此刻不取水,转头派人回车队禀报,一来一回耽误许久,他们等得,凌晚未必有耐心等。更何况临行前,护卫队长反复叮嘱,各自取水,勿与这伙人起冲突,勿节外生枝。
僵持片刻,副队长回头与其他几名护卫、仆从管事低声商议,最终几人只能自掏腰包,先将银子垫上。此番孟家需取三日用水,共计五十桶,按一桶五十文计价,刚好二两五钱。
凌晚将拿到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轻轻哼了一声。小样儿,一个带路的也敢欺负到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