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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同途人心,世态纷然 队伍缓缓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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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缓缓前行了两个时辰,一路平顺。
直至前路隆起一道绵长缓坡,赵木匠一家男人在前头拉车,妻子在后头奋力推送,两人脚步发沉,微微有些吃力。而他们的女儿赵银花,一路心神飘忽,只自顾裹紧衣裳跟在一旁,全程懒于搭手。
族老家几名青壮年看在眼里,不曾多言,顺势上前搭了把手,合力推着板车一同走过了这段。
赵木匠夫妻低声道谢,众人颔首回应,各行前路。
日头升至中天,时至正午,两支队伍纷纷停下脚步,寻了一处背靠矮坡、相对背风的开阔平地,落脚歇息,生火做饭。
孟家本家人占据了平整干净的一侧,护卫环绕,井然有序,早早生火起灶。不多时,阵阵温热醇厚的饭香随风漫开,缕缕飘向另一侧,浓郁踏实,光是闻着,便知伙食优厚讲究。
挂靠的人,尽数聚在另一侧空地,各家相隔不远,彼此错落自成一片,一路同行了大半日,借着此刻歇息互相打量熟识。
凌晚将挂靠众人与沈七所说一一对上号,之前用精神异能扫过一遍,现在用眼睛再看一遍。
私塾先生一家,全家气质斯文,言行有礼,看着便是读书门第,家中女眷温和内敛,还带着一位样貌清俊的哥儿;
紧邻着是胭脂铺一对母女,穿戴整洁,举止轻柔安静,透着几分温婉秀气,身边还跟着一名老车夫;
不远处的杂货铺一家,是一对朴实中年夫妻,领着两个年幼孩童,男孩约莫七八岁,女孩不过五六岁,怯生生跟在父母身侧,满眼局促;
再往旁,是肉铺屠户一家,四口人。父子三人骨架魁梧,身形壮实,常年操刀的粗粝气场一目了然,看着就力气十足,中年妇人也是身段敦实,瞧着健朗;
还有城外猎户一户,当家汉子与两个儿子身形精瘦矫健,眉眼透着山野间的警惕。身旁妇人样貌朴素,身形利落,另有一位年纪轻轻的儿媳,肚子微突已有身孕,只是脸色沉沉郁郁,全无笑意。
此刻,这几家人的目光也正纷纷看向凌晚。
凌晚容貌清丽,孕痣红艳,身形高挑挺拔,与身旁的汉子不相上下,立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私塾先生家的哥儿按捺不住好奇,轻声开口打了招呼。“你也是哥儿,没想到路途之中,还能遇见同伴。”
凌晚淡淡颔首回礼,“我叫凌晚,这是我的夫君沈七,还有我的表叔表婶和两位表哥。”又顺势介绍了族老一家和赵木匠一家,“我们几户同乡结伴南下避难,一路上彼此照应。”
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各自了然。
凌晚这一行人家底厚实,只是身边带着重行动不便的伤员,难免多了几分拖累;族老那一拨人丁兴旺,青壮劳力居多,人数最是庞大,看着便是稳当可靠的一户;最后是赵木匠家,一家三口平平常常,无甚亮眼,也无累赘拖累,安静低调地待在一旁。
这时,对面胭脂铺的老板娘从容迈步而出,举止大方。她浅浅含笑,三两句话便将私塾一户、杂货铺夫妇、屠户一家,连同猎户四口尽数引荐清楚。几户往日同在城中营生,日常采买多有往来,本就互相熟识,此番一同逃难赶路,相处起来也更为和气。
互通寒暄作罢,各家便分头忙活起午膳。
屠户家,全家一起动手,很快垒好土灶燃起明火,烤热硬麦饼,配上少量肉干、咸腊,分量扎实、油水凑合,吃得粗实顶饱。
猎户家,不用汉子动手,那妇人拾柴、垒灶、引火样样老练,控火极稳,最懂省柴又能把食物做热。他们取出存好的熏制野味与杂粮窝头,架在文火上慢烘温热,山野吃食简单朴素,胜在熟热适口。
胭脂铺一行则熬了一锅粟米粥,配上腌菜、酥软糕饼与一碟蜜饯果干,粥食养胃,佐食丰富,甜咸搭配妥当,足够三人安稳饱腹,其举止从容有度,细嚼慢咽,处处透着城里高端商户的体面。
杂货铺夫妇顾着两个孩童年幼,稳稳支起小锅,煮上一锅软烂的杂粮菜干粥,软糯好消化,一餐朴素简单,只求一家温饱安稳。
私塾先生一家行事节俭克制。一路逃难行囊里大半都是藏书典籍,粮食储备拮据,因此只点了一小簇明火,慢煮淡寡米汤,就着酱菜简单果腹,少油少荤,清淡自持。
赵木匠家不愿多耗柴粮,只简单生火烧水,三人捧着热水,就着粗面馍馍、少许干菜草草垫腹。
族老家同样节俭,全程只生火烧水,不另起锅煮饭。不过比起赵木匠家略宽裕,粗面馍馍每人多分得一个。
至于凌晚这边,灶上细白米粥缓缓熬煮,上层温润米油单独留给周砚,余下稠粥归其他人,搭配杂粮面饼、薄切风干肉,佐以酱瓜与盐渍萝卜条,再一人一个煮鸡蛋,营养充足,温热适口。煮完米粥余下的柴火也不浪费,烧上一锅红糖姜汤,暖辛驱寒。
李有信将米油递给周砚,“等明日你就能吃上一些米渣了。”
周砚笑着接过,也就凌晚和沈七能有这条件,考虑他能不能吃,其他哪家不是有什么吃什么。
李有信又道:“冷吗?要不要回车厢里吃?”
周砚道:“不用,外面就好。我们从边关回来,路上可比这会冷多了。”
李有信感慨点头,“是啊,那时候又冷又饿,还要不停赶路,就怕路上拖得久了,没了力气。”
凌晚道:“你们回来的真巧,要是晚回来一天,哪怕晚回来一个时辰,我们可能就不能一起南下了。”
李守义假意斥责,“是巧,放行费也叫咱们赶上了。你说你们要是早回来一天,这笔银子咱们不是就省下了。”
这话一出,李有信与周砚二人皆是面露些许愧色,略显不好意思。
王桂兰忙打圆场,“好了,你就别怨孩子了。”
凌晚呵呵直笑,“无巧不成书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其他五人,连同沈七都不赞同,交了那么大一笔放行费,这安排好在哪里?
另一边,猎户怀孕的儿媳本就心里憋着闷气,脸色难看,此刻看着凌晚这边白米粥、煮鸡蛋,还有红糖,心底羡慕之余,更是借着这点由头发泄郁结,非闹着要吃鸡蛋。
猎户儿子拗不过,拿了些山货到凌晚这边换鸡蛋。
凌晚明面上的鸡蛋不多,以后算上周砚一天至少要消耗六个,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下一个补给点,轻轻摇头,道:“我们鸡蛋存量也不多,一路上还要省着用,实在没法换,给你一个吧。”
猎户儿子连连道谢,拿着鸡蛋回去了,又快步回来,给了凌晚一把山楂片。
那边年轻孕妇瞧见这一幕,当场发难,一把摔了鸡蛋,质问猎户儿子是不是看上凌晚这个哥儿了……
孟家挂靠这边小生摩擦,后方苏老爷那边则大打出手,人声嘈杂,一片喧闹。
凌晚用精神异能看去,发现起冲突的是以张家村张地主为首的挂靠一方和以李守山为首的尾随一方。
凌晚不认识张地主,不过李守山左一句,你以为你还是张家村的张地主啊,右一句,你以为我是李守义那个任你拿捏的佃户啊,凌晚便知道对方是谁了。
张地主一行人皆交了足额挂靠费,依附队伍求庇护。而李守山一行分文未付,尾随其后,只是后来越走越近,苏老爷心软并未让人驱赶,渐渐这群人便混进了队伍之中。
张地主心里不平衡,当即带着挂靠户发难,逼着苏老爷做决断,要么就让李守山一行人也补齐挂靠银,要么就直接把人赶出队伍,不许白蹭庇护。
李守山表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又不是你家的路、你家的地,凭什么不让人呆,你以为你还是张家村的张地主啊!
还有几家性情温和的乡亲,则好言央求苏老爷,念及乡里情分,恳求收留众人一同赶路。
苏老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边争执不下,言语越来越冲,拉扯推搡间演变成了肢体冲突。还是苏老爷的独生女儿苏小姐站了出来。苏小姐性子柔和,悲悯仁善,颇有美名。
她轻轻拉住为难的父亲,柔声开口:“爹,乱世流离,本就是同命相怜。钱财皆是身外浮云,若只因几两碎银,便狠心驱逐落难乡邻,任由他们孤途遇险,我们又如何心安?”
“咱们家中宽裕,也不缺这几分挂靠薄利,不如将先前收取的挂靠银尽数退还,莫分高低、不计缴费,容所有流离乡邻一同结伴赶路。以善容人,广结善缘,方得天心庇佑,一路安稳。”
凌晚收回精神异能,暗暗呸了一句,白莲圣母。
下午启程后,凌晚安稳睡了个午觉。醒来抬手掀开马车棉帘,冷风瞬间灌入车厢,寒意扑面,骤然一凛。放眼望去,一路不过半日脚程,周遭景致渐渐开阔,沿途村落稀疏,人烟愈发淡薄,没了城郊的烟火气,四下清寂不少。
拿出温度计测了一测,室外温度1℃。
凌晚示意暂时停车。
两辆马车、一辆牛车停在路边。几人询问凌晚有何事?凌晚表示他觉得大家冷,要把围脖,手套,斗篷拿出来,给大家穿戴上。
沈七首先表态他不用,李有信跟着表态他也不用,李守义与王桂兰说自己皮糙,往年寒冬在家,依旧要用冷水劳作,这点寒意扛得住。
凌晚觉得他们又不是没条件,何必要去扛。不由分说去了第二辆马车,找出围脖、手套,与羔毛斗篷,给众人裹成了一个球。
旁人看在眼里,只觉得夸张,可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猎户家的年轻媳妇儿坐在小驴车上看见这一幕,心头酸涩难平。自己爹娘和弟弟,还不知留在村里受着怎样的苦,有人连这点寒意都不愿将就。
一路行至暮色四合,车队寻得一处背风的土坡坳谷落脚夜宿。
此地偏僻荒凉,夜风更烈,湿冷的寒气浸透四肢,周遭无屋无舍,只能就地露宿。大家深知柴禾金贵,不肯轻易消耗自家库存,便四散散开,就近捡拾周遭散落的枯枝干草,收集完毕,才各自垒灶生火。
火光升起,稍稍驱散寒意,各户依次起火造饭。
凌晚一行人晚餐更为丰盛。荒野寒夜,特意做了一锅麻辣干锅鸡,干香浓郁。隆冬无鲜菜,便取了提前储备的耐存时蔬,清炒萝卜片、凉拌腌脆青菜、焖炖干菌子,荤素搭配齐全,开胃又下饭。
凌晚不想喝白米粥了,他要求做一锅白米饭。李守义夫妇舍不得那么多白米,凌晚表示那些杂粮窝窝头、粗面馍配不上这干锅鸡。于是便分了吃食,他与沈七吃白米饭,李守义夫妇几人食用白面馒头,这个白面馒头还有好些个呢,可得早些吃完。周砚依旧是米油,多余熬出的米粥,众人便商议留作明日早食。
吃完饭,料理好牲口,简单洗漱后,凌晚拿出了一罐润肤面膏,让大家涂抹在脸上和手上,以免皮肤冻裂皴伤。
面膏的香气悠悠传开,胭脂铺老板娘面带笑意缓步走来,“这是城南凝香阁的桂花面膏吧?以精炼羊脂熬底,质地软糯好涂,防冻防裂格外稳妥,市面实打实要三钱一罐。”
凌晚微讶:“老板娘好厉害,这么一闻就知道。”
老板娘浅笑道:“做了半辈子脂粉营生,这点分辨的本事,还是有的。” 说完,她取出一罐同款面膏,语气随和大方,“我家别的不多,胭脂香膏倒有富余。这是茉莉面膏,也是羊脂精炼,一路结伴同行便是缘分,送与你们。”
凌晚推辞,表示太贵重了,或者拿些银钱给她。
老板娘表示,卖价高,他们进价倒没那么贵,不值当计较,以后路上若有需要,再来找她,她到时再收钱。
简单寒暄几句,老板娘便从容告辞离去。
猎户家的年轻媳妇全程暗暗看在眼里,心头难免生了妒意。
人人逃难都将白面馒头视作顶好的细粮,偏凌晚这边全然不上心,只当作不耐存放的次等吃食,赶着先吃完,为了伤患还顿顿煮白米。凌晚一个哥儿,也不见有孕,却事事不插手,一家人处处顺着他。如今连见识广博的胭脂铺老板娘,都主动登门示好,平白送出这般值钱的上好脂膏。
她越想心里越是堵得慌,满心不平,顿时没了半点胃口,冷冷撂下碗筷,再也吃不下晚饭。
婆家人见了也无办法,自打上路以来,这儿媳妇心里就憋着气,事事看不顺,只要不闹太过,他们也只能尽量迁就着。
天色擦黑,苏老爷的队伍才赶到宿处。苏家人口众多,人数足足是孟家队伍的两倍,里头老弱妇孺占了一半,一路行来不是孩子走不动了就是老人摔了,走走停停,等一行人好不容易挪到落脚地,天边最后一点天光也尽数暗了下去。
周遭背风干燥的好地块,早就被孟家车队占满,近处干爽易燃、好收拾的枯枝干柴,也都被孟家车队的人捡拾得干干净净。队伍中人互相责怪,有人甚至埋怨苏老爷,不该和孟老爷同一天动身。
苏老爷与孟老爷虽无深交,也算相识,因此虽未明说,但两家一同南下,彼此理应存着互相照拂、彼此帮衬的心思,一路和美。谁料想如今境况和他当初预想的全然不一样,孟家只顾着自家安顿省事,两家各走各路,压根互不搭界,而自家队伍臃肿、麻烦不断,行路伊始,便是不顺。
眼见队伍争执不休,苏小姐再次出面调停。她柔声安抚众人过后,便提议让家里劳力多的人家,暂且帮扶一把劳力单薄、带着老弱的住户,先一起把火堆生起来,安顿好再说别的。
可这话一出,那些身强力壮的劳力当即个个不乐意,纷纷出言推脱,谁都不肯多出力气干活,不愿白白受累吃亏。苏小姐见状,无奈之下,只得吩咐自家随行护院,放下手头琐事,亲自去拾柴生火、规整营地,帮着把眼前的难处先度过。
一行人吵吵嚷嚷,动静迟迟不停,折腾到半夜……
反观凌晚这边,早已收拾安顿妥当。凌晚和沈七睡一辆马上,车内铺着厚实软垫,被褥铺展齐整,多余物品收进空间,二人躺卧其间,十分舒坦。另一辆马车,李守义与王桂兰执意让给李有信和周砚,他们自己则打地铺。二人先是把地面清理平整,铺上一张油布隔地气,再铺上厚褥子和被子,被子上面又盖上羔毛斗篷,外衫则叠了叠当枕头,已然十分暖和。加之地铺被马车和牛车围着,能挡些风,就算夜里降温也能应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