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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马啸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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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枝裕开车送宋锦杉回住处,距离市中心商务区不远的公寓小区,楼龄十几年了,租客大多是商务区的白领上班族。
房间在6楼,面积略狭小的一居室,带阳台。铺浅灰色地毯,北欧风格的几件基础家具,一码白色,张枝裕一看便知是从哪家家具店搬回来的。
卧室窗帘没拉,透光,张枝裕推门进入,只见被子平铺在床上,折起一角,灰白条纹的床纺四件套,选自某个同样以极简风格出名的家居品牌,定价中端。
张枝裕有些意外,这位科技公司CEO作风朴素得不像个未来资本家。
宋锦杉一路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捂着手臂不说话,上楼时借了张枝裕扶住他的力,走得步伐稳当,眼睛清清亮亮,至多不过微醺,让张枝裕险些分不清他是真醉还是装醉,可一进屋沾上枕头便立刻陷入昏睡,好像方才看起来神志清明的另有其人。
床头柜上的感应式悬浮月球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晕,那不是月亮寻常有的颜色。
张枝裕见他睡得昏沉,弯腰替他摘掉眼镜,盖上被子,牵起胳膊放在被子外面的身侧。左边,然后右边,摆好他习惯的睡觉姿势。
被子下的宋锦杉眉心骤然微蹙,轻哼一声,正被张枝裕握住的右臂却软得丝毫不挣扎。
想起他在酒吧抱怨手疼,张枝裕挽起他的袖子,手指撑住布料,尽量不让衣服接触到皮肤。
雪白的小臂晾在空气里,露出一大片红肿,隐隐开始发紫,显然是傍晚时被镜大西门口那两个孩子骑电瓶车撞出来的。那时张枝裕问他是否受伤,而宋锦杉否认了。
瘀伤不难处理。张枝裕从厨房冷柜中找出一块冻得梆梆硬的冰袋,又绕进浴室,抽出一条毛巾裹住,敷在宋锦杉的那片滚烫红肿的皮肤上。
冷感刺激皮肤,熟睡中的宋锦杉却丝毫没有醒转的意思,乖顺得不像话。他的身体端正而沉静地陷在被子里,天竺棉的床纺柔软不成形,使他修长的脖颈与白净的脸庞仿佛漂浮在起伏不定的水面上,长睫一动不动地低垂着,覆盖了眼下的青晕,唇形精巧,红色鲜艳。
张枝裕看着他,诡异地想起大学文学课上提到的一些死去的女人,奥菲莉亚,夏洛特,拥有即使毫无动静,也让人忍不住沉迷的漂亮皮相。
冷敷需要时间。张枝裕打量卧室,百无聊赖。方才经过客厅,目力所及几乎不见杂物,进了卧室才发掘出一点生活用品,透出点人气来。
床头柜上散着一打文书材料,做了简易装订,一只铅笔随意地放在正在阅读的页面上,勾画出零零碎碎的线条,排版很眼熟。
张枝裕凑过去看,是她与裴灿的立项书。
纸张的边角上写着斜斜的一行小字,与内容无关的一句古代诗歌摘录。
“秋坟鬼唱鲍家诗。”
字迹清瘦疏朗,一看就是宋锦杉的手笔。宋锦杉曾经抱怨过他幼年不懂事,家里教他颜体书法打基础,他练了不到一年实在耐不住性子磨楷书,自己悄悄练瘦金体,结果练废了,写什么都太瘦,难成大器。
张枝裕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好端端地在立项书旁写一句秋坟鬼唱,但鬼使神差地心念一闪,往前翻一页。
同样在纸张的边角,是一首现代散文的节选。
再往前翻一页,是一篇西方短篇小说的片段。
......
最开始的开始,是《白马啸西风》。
“白马带着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不喜欢。”
张枝裕几乎立刻放下手中的纸张,策划出一场拂晓时分的奔逃,留下一屋昏黑。
·
宋锦杉在这昏黑中醒来,费力地睁开眼睛,说不清是被宿醉的头痛给痛醒,还是被被子里残留的酒气熏醒。若非醉酒,睡到日上三竿于他而言是绝无可能的事。
前一晚他与方盛东去见灵溪正在接洽的新甲方,对面性情中人,十分热衷吹水,在酒吧坐到半夜才肯走,好在做生意爽快,当场签下意向合同。这种场面他应付的不少,可惜陪酒的功夫是天生的差,练了好几年也不见长进。方盛东知道他酒量欠佳,帮他抵挡许多。
甲方走后两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从大学到镜州。自从来到镜州,方盛东与他忙的昏天黑地,难得碰到机会能让他们短暂地做回纯粹的朋友。
张枝裕来接时,他早已醉意朦胧。
卧室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拆封了的活血化瘀的外用喷雾,和装满白开水的保温杯,杯顶的电子屏显示水温适宜。
手臂上紫红一片,宋锦杉浑然不觉,端着杯子起身去拉窗帘,推开窗户透气。新鲜空气带着凉意涌进屋内,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挣脱宿醉的混沌,神思清明。
手机里存了一上午的消息,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边喝水边回复,秋日午时的阳光落在身上,半冷不热的。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他放下水杯,手指抵住额边的太阳穴,闭眼缓慢地揉。
须臾,他睁开眼,按下通话键。
“怎么着?”方盛东漫不经心的腔调一如即往。
“挺好的。”刚睡醒,宋锦杉嗓音沙哑。
“啊。”方盛东凉凉地回应,“哪方面?”
灵溪的生意,还是他宋锦杉旺盛得离谱的桃花运?
宋锦杉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被移动过的立项书,斟酌着吐出一个词:“Both.”
“......”方盛东这一上午过得有点烦,现下还要承接宋锦杉春心萌动的分享欲,更烦,简直要被气笑了,“那恭喜你咯?”
宋锦杉面无表情地喝掉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温水,蹦出一句:“你今年的绩效我包了。”
“理由。”
“谢你帮我叫她。”
“很用不着,”方盛东懒得理他,“是人家姑娘自己乐意,不乐意捞你我也没辙,自个儿睡酒店去。”
“赶紧回来干活!”
方盛东冷酷无情地挂掉电话。
自大学时代起,宋锦杉与方盛东就是极为默契的最佳拍档。从小组作业相识到先后受邀进曜阵,再到带着灵溪那一堆刺头弃子出走镜州,方盛东知晓他的一切过往,不论是幸运的还是造化弄人的。
宋锦杉一个眼神,方盛东就能领会他任何一种欲说还休的态度。只有方盛东才能与宋锦杉配合得天衣无缝,少了谁都不行。
因为少了谁都不行,所以他们默契的不再提及酒精弥漫的昨夜里,方盛东脱口而出的那一句告白。
宋锦杉默契地酒醉,说起张枝裕;方盛东默契地接过他的手机,找来他想见的女子。
次日他们默契地将这一页轻轻揭过,往后还是同舟共济的合伙人,与挚友。
宋锦杉关掉电话,起身活动四肢,走进浴室。
灵溪在镜大理学院搭了好几个实验室项目,全是盛何年与徐渭泽的主张。为了盯人干活儿,宋锦杉一个没有学生身份也没拿教职的社会人士不得不三天两头往学校跑。
他决定洗个澡,喷上满是薄荷脑味的化淤喷雾,然后去镜大。
·
宋锦杉泡了一下午实验室,到走廊给杯子里添了四遍水,换了三次茶包,才等来张枝裕从理科实验楼楼下经过。
准确地说,是张枝裕和裴灿一起,从楼下经过。
原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林荫道上,张枝裕在前,背身倒着行走,脚步放得很慢,裴灿在后,每一步都踩在张枝裕抬脚的位置。
下午明亮不刺眼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一片一片落在两人身上,顺着衣衫流淌到地上,波光粼粼。
宋锦杉看不见裴灿的表情,只看到张枝裕说着说着,忽然偏头粲然一笑。
接着裴灿站定了,从口袋里翻出手机,不知在找什么,正后退的张枝裕便也停了下来,凑过去,微微折腰靠近裴灿身侧,抬手将碎发别过耳后。
两个人离得很近,从实验楼上的视角看,就像张枝裕贴近去听裴灿胸口的心跳。
裴灿不知说了句什么,张枝裕一脸无语地向后仰,脚步轻盈地转身继续向前走,不回头了。肩上那个清汤挂面似的白底帆布包跟在身侧,随着散落肩头的发丝一起也打了个活泼的旋儿,翩然而去。
裴灿就追上去,和张枝裕并排往露天停车场的方向走,从斑驳的树影中走到阳光里。
张枝裕的背影流光溢彩。
上一次宋锦杉同时见到张枝裕与裴灿不过区区三天前,那时张枝裕与裴灿说话时还是一副公事公办保持距离的做派,转眼间就能同行笑闹。
可是分明昨天傍晚她还分辩不是在替裴灿加班,分明今天凌晨她还毫无怨言地送他回家,分明现在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她留下的薄荷脑的味道,外套都不用脱就能闻得到。
是他与张枝裕分离太久,却还固执地沉浸在旧眼光里,一见张枝裕对他片刻失神就习惯性得意忘形,忽略了人的性格会变,孤僻的人会变开朗,痴情的人会变淡漠,木讷瑟缩的人会变得长袖善舞,惹人爱怜。
所以他自以为应对张枝裕的那些信手拈来的策略其实一无是处。
方盛东有一句话说的很对,那是人家姑娘乐意。
只要张枝裕乐意,能勾住她的可以不止宋锦杉一人。
宋锦杉站在实验楼的窗边,心和远处的露天停车场一样空旷,好像在冬季的荒原上赶了一整夜的路,以为只要回到家,就能偎在火炉边暖暖睡上一觉,不曾想火炉早已熄灭,推门一瓢掺了冰渣的冷水砸下来,将人浇了个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