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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薄荷脑 ...

  •   宋锦杉目睹张枝裕一路走向停车场门口,没和裴灿分道扬镳,反而停在路边继续聊,有很多话要说。

      刚刚散会的盛何年抱着笔记本,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幽幽开口:“还没忙完?”

      他正准备下楼回办公室,碰巧撞见正在走廊窗边出神的宋锦杉,决定来慰问一下。

      不过事情好像并不简单。

      宋锦杉被身后冷不丁传来的声音吓得呼吸一窒,险些将保温杯里刚泡上的新茶撒出去,一抬头见来人是自己亲师兄,肩膀才微微卸力,神色恢复如常。

      “再不走徐老要下课了。”盛何年面无表情地恐吓道。

      能捏住宋锦杉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徐渭泽排第一当仁不让。宋锦杉难得“......”了一会儿,仿佛在做某种不能言说的心理斗争,末了默默后退一步,语气平淡地回答:“马上,收拾完就走。”

      盛何年对这个反应不甚满意,以为宋锦杉又在糊弄他。读书时宋锦杉就总爱没声没响的代码一敲一整宿,第二天兜着两个青黑染到苹果肌上的黑眼圈精神抖擞地进办公室,没事儿人似的接着干活,刚过完资格考就被导师指定扔去做太阳,熬夜熬得更加光明正大。盛何年坐他对面,天天都怕他猝死在工位上。

      到点下班天经地义,能跑的恨不得早点跑。盛何年承认他存了心思将这位做起研发来不知疲倦的小师弟当理学院外挂用,没想到宋锦杉敬业到不用坐班也得扎根校园,倒显得以合作为名挖人过来多干点活儿的自己像个只顾压榨牛马的暴君,课题组里养那么多人都干什么去了。

      宋锦杉理解盛何年奉行的是明面上的work-life-balance主义,出于种种立场不喜欢看到有人加班,就像他也不希望灵溪的那帮狼人往公司一坐天黑了还不肯挪窝,但底线是到点了该交付出去的东西一个也别想少。事实上加班就像流水线上不断被传送的货品,一旦机器开启,停不停得下来根本不由自己说了算。

      他只好无奈解释道:“负伤了。今天活动有点不方便,进度慢一些,刚收尾。”

      说着就捋起袖子,伸出右臂给盛何年看。

      盛何年视线向下扫过去,顿时被一片狰狞斑驳的紫红色惊得瞳孔骤缩:“怎么了这是?!”

      宋锦杉不甚在意地耸肩:“昨晚跟张枝裕约了见面,在西门口被学生骑电瓶车撞了,没伤到骨头,过几天就好。”

      “怪不得药味儿这么重。”宋锦杉医生家庭长大,医学常识只多不少,盛何年听他自己说没事才松了口气。

      靠近宋锦杉时,他就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薄荷脑味,还以为是天选科研牛马终于扛不住肩颈劳损,开始乖乖抹黄道益了。

      可是宋锦杉明明极度厌恶薄荷脑,天生的。宋锦杉博一那年,轮到系里做天文及天体物理学科博览会,本该在会场的盛何年临时借调学术晚宴接待工作,离场时瞥见这位刚入学就大放异彩的小师弟被几个集体抽完电子烟的老教授们囚在自己做的巨幅海报面前social,拼命找机会向他打手势,苦着一张脸孩子似的求他带他一起走。盛何年一时怜悯,把他从人群里捞出来带在身边,然后看他闻到薄荷脑时扭曲得多姿多彩的漂亮脸蛋看了好些年,不失为一种奇特的恶趣味。

      “张枝裕留给我的化淤喷雾,挺好用的。”宋锦杉抬起手臂,凑到鼻尖下闻了闻裸露在外的皮肤,语调平稳地评价:“还行,味道散的差不多了。”

      眼前的一幕实在过于诡异,盛何年眯了眯眼睛,几乎立刻意识到刚刚好像听错了重点。

      盛何年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还她。”他的小师弟有一点快乐。

      盛何年从楼梯间一转角出来就见到宋锦杉捧个保温杯站在窗户边,身板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楼下,表情凝重得好像准备把整个实验楼都炸掉,连有人近身都没发现。

      于是他就站到宋锦杉身旁,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窗外。傍晚下课时分,成群的学生步履匆匆如游鱼戏水,人群中一对青年男女垂手站在停车场外的丁字路口旁,身姿不动,显得格外定静。二人正面对面交流着什么,女人身高略低一些,仰头注视对方,面露思索之色,不时点头以示赞成。

      正是张枝裕和裴灿。

      两个人都是镜大青年教职里出了名的卷王,合作起来交往密切也是寻常。

      宋锦杉犯不着这么浑身往外冒冷气。

      除非......

      “那你还不赶紧撤,人家都要回去了。”完成了关心镜大编外人员的任务,又意外得知了些新鲜消息,盛何年懒得继续陪宋锦杉演戏。

      宋锦杉微微一愣,下意识就往停车场看。

      张枝裕还在原地。

      再一扭头回来,直直撞上盛何年好整以暇的表情。

      宋锦杉不由自主地抿唇,压住了想上扬的嘴角,侧身避开笑看他的盛何年的视线,故意露出一点气恼的样子:“哎呀,在走了在走了。”

      接着抬脚钻进实验室,把背包往肩上一搭,挥挥手转身就进了楼梯间。

      宋锦杉要不动声色。

      身后,盛何年熟悉的寒暄声响起:“哟,徐老下课了?”

      快跑。

      .

      张枝裕发现,裴灿风趣爽朗,且对大多数事情都抱持着一种不顾人死活的不屑一顾,是个极其有趣的妙人。

      如果他不选择在她几乎把夜熬穿又连上一天阶梯教室大课后突然抓她聊会议投稿的选题,那就更妙了。

      裴灿看中了一个本周新发布的会议征稿,发起人是他的博士同学,关系不错,下周结束前写出摘要投过去,不出意外一月内就能收到回复。

      张枝裕原本觉得两手空空,现在准备发表为时尚早。但照裴灿的意思,教育技术虽然被归类在社会科学的分类下,产出方式却无限趋近于工科专业。项目期间产品是否物理意义上成形都无所谓,有个大致的思路就能着手准备成果产出的部分,先射箭后画靶,干起来那叫一个熟门熟路。

      张枝裕早闻技术类专业易出成果,答应盛何年做裴灿的联合研究员不外乎这个原因。有她啃文献的时间,人家都能掰扯出两篇正文投递了。

      这完成KPI的速度,恐怖如斯。

      站在停车场的入口处,张枝裕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快要脱离地面,又被一种奇特的力量扎扎实实地压制在地上,心跳得很实在,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铁链拴住脚踝的鹦鹉,身体之所以能达到相对平衡完全依赖于两股相反方向的力量在对抗。她的眼前好像蒙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滤镜,一切光源都被切割成彩色的碎片,在空中漂浮不定。

      连裴灿的轮廓都隐匿在这些细碎的色彩背后。

      她知道裴灿在说话。“Avatar......配套教材......本地化......”,裴灿的声音从遥远的水底传来,断断续续,在她的脑海中流过,变成一种空灵的回响。

      张枝裕倦极,只能依靠本能点头:“了解,我回去再整理整理。”

      “真了解假了解啊。”裴灿懒洋洋地挑眉,故意道,“不了解我再说一遍......”

      “哎呀你不许再说了!”张枝裕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干脆地抗议,“我要下班!”

      裴灿乐不可支,笑出恶作剧得逞般的促狭气质。

      张枝裕平日里总爱端出一张生人勿近不肯言笑的冷脸,行事作风独来独往,少言寡语,措辞谨慎,偏偏嗓音细软,常常不由自主地神情无措,叫人难以相信冷淡疏离是她原本的个性。

      裴灿自诩擅长交际,自打在盛何年办公室初次见到张枝裕,就盘算着要把她那张贴得不甚牢靠的狼皮撕下来。不曾想张枝裕嗓子软脾气更软,温温吞吞不懂拒绝,保持距离纯粹是为了少招惹点不属于她的份外闲事,因此边界感的质地也十分坚实。裴灿费了好大的心思和她熟悉后,才能偶尔见她流露出一点点小羊羔撒娇似的毛躁,软绵绵地拖长了尾音“哎呀”一声。

      苦哈哈的,又窝囊又可爱。

      因此逗张枝裕格外解压。

      张枝裕对此接受良好,想得很开。如果能让有利益勾连的同事关系相处更融洽,偶尔满足一下裴灿神经兮兮的特殊癖好未为不可,哄人而已。

      眼见裴灿的目的达到,张枝裕终于能终结这个漫长的话轮,身体已经转向停车场内她的代步车的方向,一手从帆布包里掏出车钥匙,环在食指上。

      “张枝裕。”

      有另一个声音叫她的名字,音量不大但震得她瞬间清醒,像溺水很久的人突然被拉出水面。

      宋锦杉站在丁字路口另一侧的树下与她目光交汇,双手插在黑色帽衫的口袋里,右边袖口推到胳膊肘,等一辆车从他们之间驶过。

      然后他穿越马路走来,脚步带得很快,最终在她面前站定。

      宋锦杉小臂上的红肿消退了,沉淀出骇人的瘀伤,明晃晃的。

      不到24小时遇到宋锦杉三次,概率低过买彩票中奖。张枝裕清晨离开宋锦杉住所时心乱如麻,但回到校园,一整天忙得脑袋键盘两头冒烟,暂时还没空思考要怎么处理宋锦杉毫无铺垫、横冲直撞的撩拨。

      宋锦杉依然是那个清风明月的宋锦杉,在她身边微笑着跟人打招呼,仿佛昨晚醉酒醉到被她捞走的另有其人:“裴教授。”

      “宋先生。”裴灿颔首回应。

      人来都来了,张枝裕硬着头皮问,“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还得疼几天,淤血散了就好了。”宋锦杉表情很自然地道谢,“谢谢你昨晚去酒吧接我。”

      随后,宋锦杉从卫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递了过来:“早上才看到你留的喷雾,很管用,这瓶新的还给你。”

      裴灿诧异地看了一眼张枝裕。

      宋锦杉一句话没说错,可张枝裕盯着递来的药瓶,没来由的头皮发麻。

      短暂停顿一秒后,她还是接过了药瓶,喷在右手腕上。

      薄荷脑的味道瞬间弥漫在她与宋锦杉之间,铺天盖地,刺激,冰凉。

      ......

      原本以为只是下班路上偶遇合作方,没想到一个不小心误入吃瓜现场。

      同学重逢,特别是旧情难了的那种,最容易老房子着火。裴灿是过来人。

      但再怎么过来人,也不代表当面吃同事的瓜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不是很有零距离吃瓜意愿的裴灿进退两难,正愁找不到丝滑退场的理由,一眼瞥见靠在实验楼窗边看戏看得兴致盎然的盛何年,见裴灿发现,招手示意他上来。

      裴灿找到救星,装模作样地点开手机滑了两下,火速撤离:“得,领导叫我回去加班,你们聊。”

      “哎,您慢走。”宋锦杉欣然应道。

      裴灿一直记得那天他离开时张枝裕的神情,是透出一点茫然与哀愁的佯装镇定。

      他在某个瞬间动了恻隐之心,不该将她留在原地。宋锦杉是一只猛虎。可自从这个人出现,她好像脚下扎根,半步不曾挪移,放纵他锁定,靠近,蓄势,然后一击毙命。

      人各有因果,所以——

      这Steve谁爱做谁做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薄荷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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