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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轻易沦陷 ...

  •   小城是省里最后一个开办师专的城市。政府斥巨资在市中心建了校园,还不忘批下一块山坡地弄了个师范附中,从初中部到高中部,对口分配小城最上等的师资——连普通话都讲不利索的师专生。过了些年头,全省所有城市的师专合并建成省师大,师大的落址当然轮不到五线开外的小城。

      短命的小城师专留下了附中这么个遗物。师专被合并后,附中将初中部和高中部一拆两半,高中部依旧留在清清静静的山坡上,成了小城海拔最高等级也最高的学府,是整个小城的荣耀。

      是以,小城的孩子若能考进附中高中部,连自我介绍也不必多话,别人为了捧场势必会问一句“在附中吧”,家长自然矜贵地,蜻蜓点水般地微微一颔首,随后迎接下一场恭维。

      而初中部则迁进了山下市中心那块校区不是很大却设施齐全的师专旧址,每到傍晚放学,整条街都是穿蓝领白底Polo衫和藏青色七分裤校服的初中部学生。

      其实穿校服与否都不影响初中部学生的好认程度。整个小城只有这一所初中坐落在市中心主干道上,只有这一所初中没有以数字编号命名,只有这一所初中的学生在别人问起在哪读书时会直接回答“初中部”。连“附中”两个字都用不着加——哪怕师专已经没了,初中部也是与小城高中的断层top1高中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至亲。每年中考,除了全市统一排名的公费生和各初中的定向招生指标,附中还会额外下放一部分直升名额,专供初中部内部排名,择优录取。

      师资一流,地段便利,考学优待,即使小城明面上采用划片入学,背地里活成人精的家长们却个个心知肚明,初中部每年固定800人的招生从来都是一场各凭本事的战争。

      譬如张枝裕的父母,早早贷款买下高于其他小区三倍房价的学区房,距离初中部步行不过十几分钟。奈何张枝裕性格过分温吞,入学后成绩平平,是初中部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父母急在眼里,但周末补课排满也改变不了张枝裕距离高中部录取线十万八千里的分数。等到初二暑假,张枝裕依然没能在成绩单上表现出鸡头赛凤尾的动力。父母辗转托了几层关系,硬是把张枝裕塞进了这一届师资顶配的一班。

      就是那个有市长、教职工、教育局领导的孩子们,还有四十多个次次考进百名榜的学生的一班。

      有宋锦杉的一班。

      宋锦杉,初中部声名在外的传奇人物,一半是因为他断层第一从无败绩的市排名,另一半则出于因品貌端正、热心友善而被同班同学宣传出的绝佳口碑。

      张枝裕清楚十几岁情窦初开时为这样的人沦陷符合情理。转班之前,她就见过许多往一班送情书,又喜气洋洋地铩羽而归的女孩们,仿佛她们专程跑一趟就为了被那位以随和著称的年级第一拒绝。

      她对她们的所作所为不置可否。

      而等到自己真正遇到宋锦杉时,沦陷变得比任何人都轻易。张枝裕甚至意识不到一个人的情窦初开只需寥寥几句对白,甚至不需要知道那是宋锦杉。

      初三转班的第一天,夏秋之交,小城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如此炎热的秋老虎。从行政楼出来,路两旁的香樟色泽青翠却长势不茂,树荫向路外撇,不肯替人遮阳。

      班主任程前在教务处承诺带她去教室,走到一半却提着那根竹棍子对着远处各年级尖子班专属的教学楼一指,说,自己过去,座位在讲台旁边的空桌,随后闪身进了旁边的年级办公室,关门时带来一阵空调的冷风,甚至没有告诉她下午第一节课要去实验楼。

      一路上蝉鸣声此起彼伏但衰弱,天气预报说今天33度,张枝裕走在阳光暴晒下的柏油路面上,眼前一片模糊,觉得暑气蒸腾,这条路走得好漫长。

      实验楼教室里,物理老师已经结束讲解,正巡场指导,学生们乱哄哄地做电学实验,桌上的小灯泡明明灭灭。

      张枝裕恍然大悟,怪不得学校要搞“布达拉宫”。张枝裕转来一班之前,物理课刚开始学内能第一课分子热运动,而一班开学已经在教电学,说明初二暑假前就开始赶教学进度,以便挤出更多时间复习中考。坡下的普通班本来成绩就不如人,中考总复习的时间还少,知道了不得焦虑死。

      张枝裕找到一个空位坐下,物理老师走过来,拿了张草稿纸写写画画,跟她简要说明原理,丢下一份空白的实验报告就离开了。

      张枝裕听得云里雾里,只好自己先拨弄桌上那一堆电线电表小灯泡,免得老师下一轮巡场过来交不了差。

      指尖传来突然的刺痛,张枝裕的手下意识地一抖。

      “小心!”身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拉开。原本敞亮的桌面已被一块阴影遮住,暗下来。

      张枝裕这才注意到,原来身旁还有其他人。

      她在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扭头去寻那声源。

      “你电键没关,接线会被电到。”少年的声音带了点无语,抬手拨开她面前的电键开关。

      张枝裕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这张离她很近的脸,可看清的只有那人背后,窗外树叶摇晃的香樟。

      他转头,注意到张枝裕迷茫的目光,静了一秒。

      “眼睛怎么了?”

      她听见他定静如潭水的声音。

      张枝裕过了好多年都还记得那个午后,实验楼的窗外日光游荡,香樟如碧,宋锦杉注意到她的眼睛时,有一阵风送来一丝幽微而清冽的薄荷香气,刹那间仿佛暑热散尽,雪落山林。

      “看不清。”张枝裕老老实实地回答,“近视了,中午去医院验光,做了扩瞳。”

      “怪不得。”他叹了口气,拿起她的实验手册:“扩瞳后眼睛不能见强光。实验报告……别急,我帮你写,就跟老师说是合做的。”

      而她任由自己的实验报告被一点一点染上不属于她的墨蓝色,觉得在这个受尽冷落的炎热午后,收到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所赠予的一些不由分说的好心,大抵是这一天唯一的好运。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中,张枝裕忽然漫无目的地告诉对方,中午在行政楼前那条种满香樟的路上,有一块小石头差点把她绊倒。

      而宋锦杉没有应答。

      ·

      其实抛开视觉之后的记忆更清晰,清晰到她一旦试图追溯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宋锦杉时,就会做一场物理实验课的梦。

      因为梦得太频繁,在清退宋锦杉的无数个午夜里,张枝裕早早完成了对它的脱敏,从挣扎着醒来感伤,到熟能生巧,翻个身裹紧被子继续睡觉。

      她不愿采取任何其他的应对方式,即使宋锦杉再度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手机持续震动,打断她正意欲保护的半梦半醒。

      来电显示是宋锦杉,张枝裕接通后,耳机里响起的却是另一个男声。对方声称是灵溪的合作方,宋锦杉晚间应酬,醉得厉害,麻烦同学接人回去。

      言简意赅。

      开间酒店客房,或者叫个代驾,怎样都好。处理方式明明白白,可是电话已经打到她这里来,张枝裕总不好叫宋锦杉在合作方面前显得人缘很差。

      抛开那些欲言又止的矛盾不谈,至少他们还是同学,该有的情义仍然存在。

      对方又问,您什么时候到?我这边要赶红眼航班,等不了太久。

      张枝裕问清了地址,定位发来时才发现电话已经打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二十分钟后,张枝裕出现在城南酒吧。

      城南酒吧是镜州有名的清吧,铺面不大,爵士乐的声音开得刚刚好,不扰人。因为生意太过兴隆而转为预约制,以保持就餐环境的清静舒适。

      宋锦杉坐在吧台旁的旋转高脚椅上,还是下午见面时穿的那一身休闲装,张枝裕一推门就能看见他。

      他身侧还站着一位英俊高大、年纪相仿的青年,一手扶着他的肩环住他,一手向门口举起示意。

      张枝裕有些惊讶,这位合作方的声音低沉,不曾想这么年轻。

      宋锦杉微微低头,背靠吧台,单腿撑地,稳定安静,试图拨开身旁那人帮他扶肩保持平衡的手。

      张枝裕走过去。

      “他喝的不少,好在不闹,就这么坐着,也不说话。”见交接的人来了,方盛东便准备离开,“我该走了。”

      “辛苦您。”张枝裕点点头。

      方盛东拿起旁边椅子上搭的黑色大衣,也冲张枝裕一点头,离去的步履匆匆。

      那是张枝裕首次见到方盛东,对此人的印象就是他临走时表情里满是一副我怎么选了这么个恋爱脑当领导的遇人不淑。

      后来张枝裕窝在宋锦杉家的沙发里,戳破了这一夜满是破绽的骗局。她一进酒吧就反应过来,那位声称是合作方的英俊青年实际上是自己人,没有哪个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人会在处事老辣的同时表情生动,嘱咐她时说的话一听就知道和宋锦杉有多熟。

      何况宋锦杉见合作方也不会穿休闲装。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下了评判:“宋锦杉,你这么聪明,追人的计策真的好拙劣。”

      听到二人说话的动静,宋锦杉缓缓抬头,正对张枝裕,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昏暗灯光下水光潋滟的眼睛。

      宋锦杉突然冲她讨巧似的笑,伸出一只手牵她的衣角。

      张枝裕心头一跳。

      她扣住宋锦杉的手腕,俯视他:“知道我是谁吗?”

      宋锦杉还是不说话,只盯着她,因醉酒而眼尾发红,眨眼的频率变得迟缓,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娇媚和脆弱。

      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张枝裕。”

      张枝裕头一次听人将她发音铿锵的名字念出一口轻柔婉转的水磨腔调。

      见鬼,她现在就想吻他。

      可惜张枝裕是正人君子,干不出趁火打劫的事。深吸一口气,问对面正犯迷糊的人:“还能走吗?”

      “不能。”回答得很干脆,好像醉酒是假,“你扶我。”

      “......”

      张枝裕认命,拉过宋锦杉的右臂架在自己肩上,成年男子借力起身,晃晃悠悠的,身体都靠了过来,手上还牵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开。

      这样一来,张枝裕倒像是那个被拢在怀里的人。

      “手疼......”

      他的抱怨带点鼻音,不重的酒气喷在她耳边,热热的。

      后半夜,酒吧更换歌单,停了爵士,开始放邓丽君。

      南风,椰林,红纱。

      张枝裕忽然心旌摇荡。

      她抬手抱着宋锦杉,撑住了一个男人的重量,纤长的手指抚过他的背,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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