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冰可可 次 ...
-
次日清早，张枝裕眯着眼睛起床洗漱完毕，早饭已被苏昭月端上桌。
两盅揭了盖的枸杞银耳炖雪梨炖得胶质粘稠，摆放在餐桌两侧飘着白汽，配豆角肉沫包子，乖巧地躺在日式手绘盘子里。盘子旁的玻璃杯是空的，桌子中间摆放着一玻璃瓶无糖果蔬汁，很健康的绿。
大厨掌勺，一顿简单的居家早饭吃得就是比食堂精细美味。
二人吃罢早饭，张枝裕把餐具丢进洗碗机，换了身衣服送苏昭月去机场，随后返回学校接着当牛做马，一到办公室就被拉去开全系大会，系领导顺带通知她刚中了一笔慈善基金会资助的科研立项，项目批下来，系里都挺高兴。
整个午后，张枝裕一直泡在办公室里没挪窝，边啃材料边喝苏昭月特意从非洲背回来的日晒西达摩花魁。
放了一上午的冰澳黑自然不及新鲜萃取的口感丰富，余韵悠长，但留英十年，张枝裕早就懒得在現成的食物上挑挑拣拣。
三点四十分，张枝裕停下工作。明明佩戴的是防蓝光镜片，眼睛还是干涩得不像话，眼角苦哈哈地垂着，眼神缥缈，晃都不会晃。
她起身去洗脸，冷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滴眼药水，长发从鲨鱼夹里松开，然后拿遮瑕和浅棕灰的眉笔迅速画了个淡妆，看上去比平时清汤寡水的样子添了些体面和精神。镜子里的女人穿柔和的浅绿色衬衣，松而不垮，有筋有骨，袖子挽至小臂中间，下摆松松扎在棕色的阔腿休闲裤里，一条同色布制腰带束出漂亮的高腰线，脚下一双方跟羊皮靴。
她套上那件卡其色风衣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
张枝裕比约定时间提早二十分钟到达蓝屋，叫了杯葡萄气泡水在会客区的落地窗旁落座。
她需要静一静，在单独见宋锦杉之前。
据说蓝屋的店主曾留学香港，仿照湾仔蓝屋的外观把店铺装潢成复古的蓝色。店面虽然开在大学旁，却比西门对街一众普通餐馆的定价高出不少，二层会客区只有两三对学生情侣小声说话，或者像她这样一个人安静坐着的上班族。
进蓝屋的时候她还试图假模假式地阅读文献，iPad屏幕由亮转黑直到断电关机，一页都没翻过。
跟苏昭月信誓旦旦说没打算的是她，同意宋锦杉突如其来的见面请求的也是她。言行不一早早成了宋锦杉靠近她时出现的本能反应。
记忆里她只对宋锦杉坦白过一次，在她初三转校后的第一节物理实验课上。那只是一节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实验课，她不认识宋锦杉，宋锦杉也不认识她，所以她才能使用正常沟通的话语与他交谈，唯一一次。
张枝裕细想，大概实话实说只能发生在她与宋锦杉互不相识的时候，相识就会喜欢，喜欢就会珍惜，珍惜就会胆怯，胆怯就会遮掩心事。
隔壁桌写作业的小朋友对正在看书的母亲说：“妈妈我渴了，我想喝水。”
“书包里有。”
“我想喝这里的水。”
“讲实话。”
“妈妈，我想喝冰可可。”
哦，对，冰可可。
张枝裕来大学办入职的那天就发现了蓝屋，遂推门而入，习惯性地点一杯冰可可，只喝一口就知道这是宋锦杉会钟意的地方。
从前他们不得不去老师家上补习班，小区对面有家面包不怎么样的私人面包房，很多个周五的晚饭就在那里打发。面包房店面不大却挤满了等补习的学生，张枝裕有时运气好，排队买单时能看见收银台前的宋锦杉正跟店员说：“麻烦再加一杯冰可可，谢谢。”然后从校服口袋里翻出一张大额充值卡付账，取小票，去饮品区交单。
于是讨厌一切甜腻食物的她也跟店员说：“麻烦再加一杯冰可可，谢谢。”
那家面包房的冰可可确实不难喝，可可风味浓郁，奶味很轻，最重要的是，不甜。
张枝裕那一届学生毕业后，市里严打中学老师私下补课，面包房门庭冷落，先是取消了饮品单，半年后关张。
后来张枝裕去与宋锦杉的方向背道而驰的地方读书，生活，养出不分寒暑一天一杯冰黑咖这样好坏难评的习惯，明明不爱甜腻饮品的人每次遇到新的咖啡店还是会先点一杯冰可可尝鲜，绕了好大一圈又回到静州和宋锦杉面对面。
落地窗外，阳光慢慢变得柔软。蓝屋的门再次被推开，宋锦杉在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她眼前。
这次，张枝裕没再说，早。
“今天休假？”张枝裕有点疑惑，今天不是周末，宋锦杉却一身灰色针织休闲装赴约，领口拉链拉开，露出内搭的白色圆领T恤，和他修长的脖颈。与昨天利落的商务风完全不同，显得年轻又挺拔。
“上班，但不用见外人。”宋锦杉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手很轻，听不见椅凳的落地声。他就那么毫无戒备地坐在她对面，相距不到一米，换十年前张枝裕想都不敢想。
张枝裕差点反问难道我不是外人吗。
他的视线飘向她，问：“还是你希望我穿西装？”
“没有。”她果断否认，拿起手机扫码点单，“喝点什么？”
宋锦杉正欲开口，张枝裕又道：“这家冰可可不错，感兴趣可以试试。”
其实宋锦杉对冰可可没什么特别的偏好。中学补课时去面包店解决晚饭，他不爱喝奶茶，不爱喝果饮，晚上也不会喝咖啡，只剩下冰可可能买，早就喝腻了，但凡有其他选择，肯定不喝冰可可。
可是既然张枝裕推荐，他不介意再喝一次。
进蓝屋的时候，宋锦杉还在回忆昨天的相遇。张枝裕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惜眼睛，少言寡语，在他面前不停地惊惶。
眼下她的话说完了，手上捧着气泡水，眼睫低垂，眉头又不自知地微微蹙起。
张枝裕的沉默通常用于无所适从时强自镇定的伪装。
宋锦杉想，站上讲台的人也不见得善于言辞，如果他不开启话题，张枝裕大概会苦恼到蓝屋打烊。
可是从哪里聊起呢？张枝裕与他都不是同学聚会的积极分子，同学情谊淡泊到没人关心旧识的发展。他俩之间的那点事儿更没必要提，尽管他困惑过，但那都是很快就被翻篇的过去式了。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冰可可被送上桌，商场上历练的宋锦杉对交谈一事游刃有余，从静州新开的书展提起，张枝裕很快就不觉得倾谈辛苦。
她说本科毕业那年得论文指导老师青眼留在身边，一路准时准点、四平八稳地念硕读博，书念完了也像这个专业的无数博士生一样四处投简历找教职，收获一打拒信和几封offer，综合考虑发展前景和职业待遇，选了镜大入职。教书，发文章，拉经费，熬资历，排队等老人退休空出位子升title，目标被固定得很清晰。
“谈不上喜不喜欢吧，那种感情在工作里也不是很重要。”张枝裕耸了耸肩，很有做社畜的自觉，“人脉够不够广，科研资金拿了几位数，论文影响因子怎么样，领导比较在乎这些。那就做给他们看好了。”
不是所有进入学术圈的人都对身处的领域抱有狂热激情。好多年前她把自己的一切喜欢通通埋在心底，然后学会了忍耐，接受和顺从一场接一场的事与愿违。她飞去亚欧大陆的另一端，学父母为她准备的专业，掌握了很多社会学系学子都学不明白的量化分析，拿到了许多立志扎根于学术的人求而不得的学位。这些年她目睹过身边人因感情充沛而遗留下桩桩件件的不甘心，而把自己当成论文机器的她却过得体面顺遂。
没有强烈的爱恨反倒成了好事一桩。听上去很犬儒对不对？
这些都是你教会我的，宋锦杉。
那么你呢，宋锦杉？为什么你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学位，为什么你会变成一个商人，为什么你会来到夜晚看不见星星的静州。
为什么你也没有过上十七岁时想过的生活。
宋锦杉平静地给出答案：“那时候忽然觉得做科研没意思，又急着赚钱。大学同学回国创业遇到波折，正缺人手，给的薪水很高。机遇难得，就去了。”
宋锦杉其实不吝啬于叙述他们没有联系的这么多年里他遇到的细碎的快乐，也抱怨创业时烦得他七荤八素的糟心事。张枝裕甚至短暂地觉得某一刻他们变回两个在九月初上学路上分享各自暑假的小孩，集中时间倾吐历史就能填满没有对方存在的裂缝，然后再一次变成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可宋锦杉说话总是露一半藏一半，就像他解释他的弃学从商那样，讲述了好多经过和结果，但没有一件起因能让张枝裕听得明白清楚。
天空一点一点变成深蓝色，暗下去。张枝裕以加班之名对这场亡羊补牢式的闲谈叫了停。
宋锦杉没做挽留，起身与她一同离开蓝屋，手上拉开门还不忘调侃：“周五晚上还不放人，裴教授够卷的。”
张枝裕哀怨地叹了口气，瞥了宋锦杉一眼：“我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驴，有自己的磨要拉好吗？”
宋锦杉笑着说好。
手机铃声响起，宋锦杉接下电话，抬手示意张枝裕先行。
已到饭点，镜大西门的对街已经十分热闹，一条街上各式各样的火锅，烧烤，简餐，糖水店，店里坐着绣球花似的一簇一簇青春的面孔，店外不时划过载着人的电瓶车——用学生们的话说，骑电车的人享有“校园优先择偶权”。
张枝裕行至马路旁，等人行横道的指示灯变成绿色，宋锦杉走在她侧后方一步之遥。
宋锦杉的电话打完了，张枝裕听见他说：“我现在过来。”
“周五晚上还不放人，灵溪够卷的。”张枝裕站在路灯下，一个没忍住，扭头学宋锦杉的腔调。
宋锦杉一句“小心”话音未落，一辆后座载人的老旧电瓶车窜进人行横道旁的人群里，笔直冲向张枝裕的身后。
宋锦杉一手攥住她的胳膊猛地往自己身前一带，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肩，借力迅速扭转，将她揽过身侧，张枝裕毫无防备，一个趔趄撞上他温热的胸口。
电瓶车“砰”地撞向灯杆，终于停下。
看来“校园优先择偶权”未必是什么好事。
宋锦杉放开了她。
在这极短促的瞬间，张枝裕竟然可耻地贪恋那一点温热。
“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您没事吧？”两个学生扶正了车，战战兢兢，叠声道歉。学生不是张枝裕的学生，倒很聪明，知道大学门口见人叫老师总不会出错。
张枝裕没受伤，抓着宋锦杉的袖子就要去碰他左边的胳膊肘，刚刚电瓶车撞上灯杆前擦过宋锦杉的衣袖。
要让裴灿盛何年知道合作方跟她私下见了个面就英勇负伤，她可吃罪不起。
宋锦杉扣住她那只试探过来的手腕放下去，说：“我没事。”
两个孩子站在他们对面，手拉着手松了口气。
真是两幅狼狈又可怜的面孔。
张枝裕似在确认宋锦杉没说谎，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摆摆手，放两个学生离开。她也不爱数落人。
绿灯亮了，等在马路边的人群开始向对面移动。
宋锦杉顺手拨开她镜框边缠住的碎发，手掌的阴影遮住路灯落在她眼睛上的光，让她看不清他的面孔。
“别忙太晚，早点回家。”他说。
张枝裕微微一怔，应激似的后退两步，转身就走，甚至来不及说一句道别。
宋锦杉站在原处，摁住微微颤抖的左臂，云淡风轻地说：“张枝裕，你又不理我。”
她刻意揭过去的那一页，他到底还是想翻回来。
耳畔都是车水马龙。张枝裕脚步微顿，旋即更快速地向前走，没有回头。
宋锦杉没再阻拦。裴灿已将合作协议发来，等他签署。
他与张枝裕早晚要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冰可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