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利益·叛生之道第三季》梦弃

698、旧友成敌 陆媚柠

　　2043.9.21

　　深夜，临海市褪去白日的喧嚣，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主干道的路灯绵延成一条条橘色光带，冰冷地铺展在城市的土地上。

　　距离KTS总部地下车库那一场生死对峙，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废弃货运仓库之内，空气压抑得如同凝固。锈迹斑斑的钢架横梁悬在头顶，墙角堆放着腐烂发霉的纸箱，地面布满厚厚的灰尘，踩上去便会扬起细小的尘雾。仓库中央腾出一大片空地，地面被人用暗红色的特殊颜料勾勒出一圈繁复扭曲的秘术法阵，纹路蜿蜒盘旋，如同蛰伏在地底的毒蛇，隐隐往外散发出一缕缕阴冷刺骨的气息。

　　白面面具首领高高伫立在法阵一侧，黑色长风衣的衣摆随着仓库缝隙灌进来的夜风轻轻翻飞。三七分的黑发从面具边缘露出来，高壮的身形投下一道巨大暗沉的黑影。他的白色全脸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只留出两道狭长的眼孔，里面透出冷冽的光，目光死死落在脚下已经快要完成的秘术阵纹之上。

　　三天期限，就在今夜。

　　只要秘术彻底启动，便能强行撕裂KTS集团外围布下的术法屏障，绕过那九十多位驻守集团的术修，直捣主楼顶层，将许程灵掳走。这是他谋划许久的第二轮袭击，赌上了全部底牌，不容许出现半点差错。

　　“阵纹最后的节点已经补全，再过两个时辰，秘术便可正式催动。”白面面具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沉闷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一次，不会再给许无意任何翻盘的机会。”

　　他侧过头，目光扫向仓库角落。

　　那里，黑猫面具的人影静静立在阴影之中。身形高而瘦弱，一双手纤细白皙，黑色的猫形面具将整张面孔严严实实地遮盖，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那正是陆媚柠。

　　自上次从KTS总部狼狈脱身之后，陆媚柠便一直沉默寡言。方才筹谋计划的时候，他便提出过心中的顾虑，担忧行动失败，只是被白面面具一句话带过。接下来的这三天，他很少参与布置法阵，大多时候就独自待在角落，一言不发，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白面面具见他没有应声，微微抬了抬下巴：“媚柠，大战在即，你心神不宁。事到如今，你莫不是还念着往日和许无意的情分？”

　　黑猫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情分早就不剩几分了。”陆媚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清楚许无意的手段。KTS手握一众术修，安保层层叠叠，这秘术就算能够破开外层防御，风险依旧巨大。一旦败露，我们两个人都很难全身而退。”

　　“事已至此，早已没有回头路。”白面面具冷声道，“你父亲落得那般下场，根源就在许无意。四年前，若不是他出手推动，你父亲不会被抓捕归案，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复仇就在眼前，你不该犹豫。”

　　这话落下，阴影里的陆媚柠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

　　四年前，他与许无意何等要好。两人惺惺相惜，往来密切，很多商业上、情报网络上的事情，彼此都曾互相扶持。那时候陆媚柠作为暗网第二代管理人，手握庞大隐秘的情报网络，许无意扩张KTS集团，二人亦友亦知己，有过无数把酒闲谈，共商对策的夜晚。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陆媚柠的父亲手握暗网不少灰色核心业务，牵扯无数非法交易，最终东窗事发，遭到多方力量联合围剿，锒铛入狱。事发那一刻，陆媚柠拼死突围，侥幸逃出生天。

　　那一场风波过后，二人彻底断了联系。

　　许无意后来也打探过陆媚柠的下落，知晓他侥幸逃脱，暗网的运转也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下。只是彼时KTS事务繁杂，外加没有确凿线索锁定陆媚柠继续作恶，许无意便暂且默认他隐匿于世，没有穷追不舍。

　　许无意以为，这场纠葛到此为止。

　　可陆媚柠心中的怨恨，早就在流离逃亡的岁月里一点点滋生疯长。父亲身陷囹圄，自己流离失所，半张脸颊被腐蚀性液体损毁，终日活在丑陋伤疤的阴影之下。在他的认知里，这一切苦难，许无意脱不开干系。仇恨压倒了旧日情谊，他主动找上眼前这位白面面具首领，甘愿作为副手，调转矛头，回头对准曾经交好的友人，将屠刀对准许无意年仅六岁的孩子许程灵。

　　道理他都懂，仇恨也真切刻在骨血里。可每当即将真正伤害许无意至亲的时候，心底深处，总会有一丝微弱的声音不断拉扯着他。

　　是恨，也是残存的旧念。两种情绪反复撕扯，折磨得他心神难安。

　　“我明白。”陆媚柠缓缓开口，声音淡漠下来，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思绪，“我不会阻挠计划。只是……我想先去一趟KTS。不用动用秘术，我独自过去，先探查一遍内部布防虚实，确认那批术修的值守轮换漏洞，也好让待会的总攻更加稳妥。”

　　白面面具微微一顿，狭长的眼孔审视着黑猫面具的人影，似乎想要看穿他面具之下真实的想法。

　　“你要单独过去？”

　　“正是。大部队留在此地，静待秘术发动。我孤身潜入，动静小，不容易打草惊蛇。”陆媚柠语气平静，听不出异样，“若是我探查完毕，确认时机成熟，便会传回信号。若是两时辰之内我没有消息，你们直接启动法阵即可，不必顾及我的安危。”

　　仓库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白面面具思索片刻。眼下法阵已经就绪，的确需要有人先行探清KTS的实时布防。陆媚柠身手诡秘，熟悉情报潜行，由他前去侦查确实最合适。只是心底依旧藏着一丝顾虑，担心他私下动摇，转头向许无意泄密。

　　“记住你的立场。”白面面具沉声警告，“不要做出背叛我们的事情，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知道。”

　　陆媚柠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向仓库后方破损的侧门。

　　夜色吞没了他瘦削的身影。

　　晚风卷着寒凉，吹过城市街巷。陆媚柠压低身形，借着楼宇、树木与街巷阴影的掩护，避开沿途监控探头，一路朝着KTS临海总部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脚下速度极快，行动轻盈，没有发出多少声响。黑色猫形面具牢牢扣在脸上，遮住全部面容。没有人知晓，这个朝着昔日故友领地靠近的人，心中究竟打算做什么。

　　是真心探查布防，为白面面具的总攻铺路？还是，他打算私下见到许无意，想要说些什么，甚至做出不一样的抉择？

　　连他自己，此刻内心都摇摆不定。

　　KTS临海总部，深夜依旧没有彻底沉寂。

　　经历过几天前那场惊险的突袭之后，整座园区的安保等级直接拉到最高水准。原本放假的一部分安保人员已经提前归岗，园区围墙内外，巡逻小队来回往复，监控设备全部满负荷运转。九十多位样貌依旧年轻的术修分散驻守在园区各个关键点位，一部分人轮班休整，一部分人保持警戒状态，术法感知铺开，笼罩整片KTS领地，任何外来入侵者，一旦踏入警戒范围，立刻就会被捕捉到踪迹。

　　主楼顶层，许程灵已经安然睡下。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小橘子睡得安稳，丝毫不知道危险依旧在黑夜之中徘徊。许无意并没有休息，书房的灯光依旧亮着。他坐在书桌之前，桌面上摊开一堆调查报告。

　　自从上一次撤退之时，那个黑猫面具之人回头一瞥，许无意心底就埋下巨大疑云。那消瘦纤细的身形，太过熟悉，不断在他脑海盘旋。他已经下令手下四处排查，搜寻那位多年杳无音信的旧友的痕迹，种种线索隐隐指向一个让他不愿相信的名字。

　　许无意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眉宇之间压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他心里隐隐生出预感，很快，真相就要浮出水面。

　　园区外围的树林绿化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钻了进来。

　　陆媚柠顺利绕开外围几处明哨，尽量收敛自身气息，企图避开术修的感知网。他本以为可以悄无声息摸近主楼外墙，窥探内部的布防部署。可KTS经历过一次袭击之后防备何等严密，在他跨入内层警戒圈的一瞬间，流动的术法感知便捕捉到了外来的气息波动。

　　“有人闯进来了！”

　　隐匿在暗处值守的两名安保瞬间察觉异动，低声示警。

　　下一秒，数道黑影从灌木丛、立柱后方飞速冲出。KTS精锐安保人员手持器械，直接合围过来，堵住陆媚柠所有退路。

　　“站住！不许再往前一步！”

　　陆媚柠见行踪暴露，知道潜行已经失败，不再遮掩，身形骤然掠出，抬手挥出数道阴冷的气劲，逼退迎面而来的安保。

　　“动手！拦下他！”

　　夜色之下，当即爆发激烈缠斗。

　　陆媚柠身手凌厉诡谲，擅长游走偷袭，一双纤细的手出招狠辣。可KTS这批安保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精锐，配合默契，并不与他单打独斗，互相掩护牵制。几番交手周旋，陆媚柠一心想要脱身，却被死死缠住，难以突围。

　　混战之间，一名身材高大的安保瞅准空隙，跨步近身，手臂猛地挥出，手掌狠狠抓向他脸上那一副黑猫面具。

　　嗤啦——

　　一声脆响。

　　固定面具的卡扣直接崩断。那一枚陪伴陆媚柠数次行动的黑猫面具，被硬生生一把扯落，脱手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面，滚出去很远。

　　面具落地的刹那，一张完整的面孔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与大楼投射过来的灯光之下。

　　半边脸庞，眉眼鼻梁清俊俊秀，还残留着旧日依稀熟悉的轮廓。可另外半张脸，皮肤被强酸腐蚀损毁，凹凸扭曲，布满狰狞丑陋、深浅交错的疤痕。溃烂过后留下的印记盘踞在脸颊，破坏了原本的容貌，看上去触目惊心。

　　那半张被毁的脸，辨识度太高。

　　在场几名安保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呼吸齐齐一滞，心底咯噔沉了下去。

　　是陆媚柠。

　　暗网第二代管理人，陆媚柠/陆衡昔。

　　消息几乎是瞬息之间，如同潮水一般传向主楼。

　　书房的门被人急促推开，一名下属神色慌张，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快步冲进来汇报。

　　“许总！抓到潜入者了！对方的面具被扯掉……是陆媚柠！”

　　啪。

　　许无意手指间握着的钢笔，径直掉落在桌面上。

　　钢笔撞击实木桌面发出清脆响声，在安静的书房格外突兀。

　　许无意猛地站起身来，眼底满是错愕，脚步下意识往外快步走去。脑海里飞快翻涌四年前的一幕幕往事。

　　昔日二人相交甚好，畅谈谋划，彼此信任。后来陆媚柠父亲案发被捕，陆媚柠逃亡消失。许无意查到消息，知晓他逃出生天，暗网依旧运转。那时的他，心存一丝旧情，也没有十足证据证明陆媚柠继续行凶，便没有全力追捕，只以为对方会就此隐姓埋名，彻底淡出所有纷争。

　　他万万没有想到。

　　时隔四年再度相见，会是以这样的局面。

　　昔日知己，如今居然就是跟在白面面具首领身旁，屡次三番潜入KTS，将目标对准自己六岁儿子许程灵的同伙。是他领着那名神秘首领，一次次向KTS挥出利刃。

　　许无意脚步飞快，很快抵达园区内交战的现场。

　　月光倾泻而下，照在陆媚柠那张一半完好、一半遍布硫酸灼伤疤痕的脸上。陆媚柠发丝微微散乱，方才一番打斗，肩头受了轻伤。失去黑猫面具遮挡，他下意识侧过脸，想要遮掩住那半张可怖的伤疤，眼底混杂着倔强、屈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周围KTS安保将他团团包围，武器全部对准，只要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将人制服扣押。

　　四目遥遥相对。

　　旧友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剩下漫无边际的寒凉与讽刺。

　　“真的是你。”许无意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陆媚柠。”

　　陆媚柠抬眼迎上许无意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又冷硬的笑。

　　“是我。”

　　夜风呼啸穿过KTS园区的林木，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废弃仓库之中，秘术法阵暗红色纹路光芒愈发炽盛。两个时辰的时限，正在一点点逼近。白面面具还在等待着陆媚柠传回侦查信号，他尚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已经暴露身份，落入KTS的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