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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咫尺朝夕
咫尺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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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九章咫尺朝夕
一
沈渡到省城的第一个星期,过得像一场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
每天早上八点起床,给橘子倒好猫粮和水,然后去网咖上班。他的工作是代练和陪练,坐在电脑前一打就是十几个小时,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能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陈哥对他的技术很满意,说他的反应速度和操作精度比网咖里大部分代练都强,试用期还没过就给加了提成。
林时每天下午六点多过来。他从市一中坐公交车到沈渡住的小区,四十分钟,风雨无阻。来了以后也不干什么特别的事——有时候沈渡还没下班,他就在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写作业,橘子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有时候沈渡下班早,就在厨房里做西红柿炒鸡蛋,林时在旁边剥蒜或者洗米,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吃完饭,林时帮沈渡洗碗,沈渡在旁边擦桌子。然后两个人窝在那张旧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其实就是随便找个频道放着,谁也不认真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当天发生的事。林时说竞赛班的题有多难,说周逸尘上课的时候睡着了打呼噜被老师抓到,说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甜。沈渡说网咖的客人有多奇葩,说阿杰的耳钉又换了一个颜色,说小马打游戏的时候会自言自语。
九点半左右,林时起身回学校。沈渡送他到公交站台,看着那路公交车开走,然后转身回去,给橘子铲屎,洗漱,睡觉。
第二天,重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沈渡觉得这白开水是甜的。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是水本身就有味道,只是以前他没尝出来。
二
八月十号,林时竞赛班的第一次模拟测试成绩出来了。
他是第三名。
数学满分,物理差两分满分,化学和生物稍微弱一些,但总分排到了全班第三。这个成绩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包括林时自己,包括张静老师,包括周逸尘。
周逸尘排在第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第二名是一个叫宋扬的男生,戴眼镜,话很少,做题的时候像一台精密仪器。林时排第三,领先第四名整整十一分。
张静在班上表扬了林时,说他是“进步最快的学生”。下课后,她把林时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份去年全国联赛的真题集。
“这是内部资料,不外传的。”张静把真题集递给他,压低声音,“你拿回去做,做完了来找我,我给你讲。”
林时接过真题集,厚厚的,有七八十页,每一页都印着“机密”两个字。
“谢谢张老师。”
“别谢我。”张静摆了摆手,“你是块好料子,我不能让你在我手里废了。”
林时把真题集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夕阳里,翻开了真题集的第一页,看到了一道他从未见过的难题——不是难在计算上,而是难在思路上,整道题像一道迷宫,入口和出口都很清楚,但中间的路全是岔路。
他站在走廊里,把那道题看了三遍,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建解题的框架。
“林时!”
他抬头,看到周逸尘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全是汗。
“你跑什么?”林时问。
“找你啊。”周逸尘喘了两口气,“我看了成绩,你第三,牛啊。”
“你第一,比我牛。”
周逸尘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单纯的、为朋友高兴的真诚。
“我跟你说个事。”周逸尘压低声音,“我爸下周回国,他想请你吃饭。”
林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逸尘——”
“我知道你不喜欢。”周逸尘打断了他,“但你帮我个忙,就吃一顿饭。吃完了我保证,下半年不让他烦你。”
林时看着周逸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看到的东西——请求。一个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的人,在请求他。
“好。”林时说。
“真的?”周逸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顿饭。”林时伸出食指,“就一顿。”
“就一顿!”周逸尘笑了,伸出手跟林时击了一下掌,“谢谢兄弟!”
他跑走了,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那瓶水塞进林时手里:“给你买的,冰的。”
林时握着那瓶冰水,看着周逸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沈渡说过的话——“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见得都过得爽。”
他不知道周逸尘到底过得爽不爽,但他知道周逸尘很孤独。一个总是笑嘻嘻的人,往往是最怕别人看到自己不开心的那种人。
林时把真题集和冰水一起夹在腋下,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考了第三名。”
沈渡秒回。
“牛逼。”
林时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楼。
三
沈渡在网咖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
他的代练单子越来越多,客户评价也越来越好。陈哥开始让他接一些高端的陪练单——陪那些有钱的客户打游戏,一边打一边讲解,一小时的收费是代练的三倍。
沈渡打游戏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不会像别的陪练那样满嘴跑火车,也不会故意输给客户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他就是认认真真地打,认认真真地说,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这种实诚的态度反而让客户很受用,好几个客户点名要他陪练。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渡接了一个大单。
客户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做建材生意的,听说很有钱。他打游戏的水平一般,但瘾很大,每天晚上都要打两三个小时。沈渡陪他打了一个星期,从黄金打到了钻石,赵老板高兴得不行,一次性给沈渡转了五千块钱的小费。
沈渡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愣了好几秒。
五千块。
他在县城搬一个月的砖才一千二,洗一个月的碗才八百,代练累死累活才两千出头。这五千块,是赵老板一个星期的“小费”。
他拿着这五千块钱,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买东西,而是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大米、鸡蛋、西红柿、排骨、牛奶、水果、猫粮、猫罐头。他提着两大袋东西回到住处,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然后给林时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吃排骨。”
林时回了一个问号。
“我买了排骨,炖汤。”沈渡说,“你早点过来。”
林时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沈渡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他把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加了姜片和料酒,小火慢炖。汤炖到一半的时候,他加了玉米和胡萝卜,又炖了半个小时。出锅的时候,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整间屋子都是香的。
林时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渡正把汤盛到碗里。
“好香。”林时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洗手,吃饭。”沈渡头都没回。
两个人坐在那张歪歪扭扭的茶几前,一人一碗排骨汤。橘子蹲在茶几下面,仰着脸看着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林时喝了一口汤,停顿了两秒。
“好喝。”他说。
“真的?”沈渡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觉得淡了点。”
“正好。”林时说,“你以前做饭不是咸就是淡,这次刚好。”
沈渡笑了一下,把碗里的排骨夹到林时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时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排骨,没有说话,低下头慢慢地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这碗汤里所有的味道——玉米的甜、排骨的香、姜的暖、还有沈渡花了两个小时炖出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叫用心。
林时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看着沈渡。
“沈渡。”
“嗯。”
“你对我太好了。”
沈渡正在啃排骨,嘴里含着一块骨头,含混不清地说:“对你好怎么了?对你好不行啊?”
“不是不行。”林时说,“是我不知道怎么还。”
沈渡把骨头吐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手,认真地看了林时一眼。
“谁让你还了?”他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要你还。你要是觉得欠我的,那你就错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们之间没有欠不欠这一说。”
林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没有欠不欠。”
沈渡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这就对了。来,再喝一碗。”
他拿起林时的碗,又给他盛了一碗汤,这次多加了两块排骨。
林时端着碗,低头喝汤,眼眶有些发热。他把脸埋进碗里,不让沈渡看到。
橘子从茶几下面跳上来,踩到了遥控器,电视机忽然打开了,里面正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很大很假,但正好盖住了林时那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吸鼻子的声音。
四
八月二十号,竞赛班集训的最后一天。
张静在阶梯教室里做了一次总结,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让同学们暑假不要放松,继续刷题,开学后还有更大的挑战在等着他们。
散会后,周逸尘拉住林时。
“明天我爸请你吃饭,别忘了。”
林时点了点头:“没忘。”
“地点在学校附近那个‘聚贤阁’,还是上次那个包间。晚上六点半,你别迟到了。”
“知道了。”
周逸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走了。
林时站在阶梯教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他不想去那个饭局,不想见到周明远,不想坐在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前,吃那些精致但毫无温度的菜。
但他答应了周逸尘。
他不能食言。
第二天下午,林时没有跟沈渡说饭局的事。他只是发了一条短信说“今晚有事,不过来了”。沈渡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六点半,林时准时出现在“聚贤阁”的“听雨轩”包间。
周明远已经到了,周逸尘坐在他旁边。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包间里多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精致的连衣裙,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妆容一丝不苟;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生,扎着马尾,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
“林时,来来来,坐。”周明远站起来,热情地招呼他,“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你叫周阿姨就行。这是我侄女,周雨桐,在省城另一所中学读书,比你们低一届。”
林时一一打了招呼,在周逸尘旁边坐下来。
周明远的太太上下打量了林时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林时是吧?逸尘经常提起你,说你成绩特别好。”周太太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教养很好的、不咸不淡的礼貌。
“还行。”林时说。
“谦虚了。”周明远笑着说,“年级第三,还叫还行?逸尘,你看看人家,多谦虚。”
周逸尘干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比上次更丰盛。清蒸鲈鱼换了东星斑,红烧排骨换成了鲍鱼红烧肉,还多了几道林时叫不出名字的海鲜。周明远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和周太太倒上,又给周逸尘倒了一点,问林时要不要,林时说不会喝,周明远就没有勉强。
饭局的前半段是例行公事的寒暄。周明远问了林时的学习情况,问了竞赛班的安排,问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林时一一回答,答得简短而得体。
后半段,话题忽然变了。
“林时,”周明远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你舅舅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问你在这边的情况,我说你很好,成绩进步很大。他很高兴。”周明远顿了顿,“你舅舅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你以后要好好报答他。”
林时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看了看周雨桐,“雨桐下学期要转到市一中来,比你低一届。她数学不太好,我想请你给她补补课。当然,不会让你白补,按课时给你算钱。”
林时看了一眼周雨桐。那个女生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茶,像一件被摆在那里的瓷器。
“周叔叔,我暑假要准备竞赛,时间不多。”林时说。
“不着急,开学以后再补也行。”周明远的语气很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雨桐这孩子内向,不爱跟人打交道,我就想找个靠谱的人带带她。你成绩好,人也踏实,交给你我放心。”
林时看着周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评估、有计算,但没有商量。
他想说“不”,但周逸尘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那个眼神让林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林时说,“开学以后再说。”
周明远笑了,举起酒杯:“来,为了林时,干一杯。”
林时端起面前的茶杯,跟周明远的酒杯碰了一下。
瓷器和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五
那天晚上,林时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上周逸尘发来的消息——“谢谢兄弟”——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林时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楼。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在,各忙各的。孙宇在打游戏,另外两个在看视频。林时跟他们打了招呼,爬上自己的床,拉上床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渡的短信。
“今晚有事,不过来了。”
“好。”
就这两条,没有更多了。
林时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想给沈渡打一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了,沈渡可能还在网咖上班。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周明远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从转学开始,到饭局,到邀请去家里做客,到给周雨桐补课。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不好拒绝,每一步都在把他往那张网的中心推。如果他不做任何反应,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已经被网缠住了手脚,挣都挣不开。
他不能等那一天到来。
他需要在那个网收紧之前,找到自己的路。
竞赛。保送。提前离开市一中。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林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那张“加油吧”的贴纸已经有些卷边了,但三个字还在。
加油吧。
他会的。
六
八月二十五号,林时在沈渡那里过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星期六早上,他坐公交车到沈渡的住处,带了两个东西——一袋草莓,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草莓是他早起去水果店买的,挑了最大最红的,用塑料袋装着,一路捧着过来,生怕颠坏了。
沈渡开门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一件领口都松了的旧T恤。他看到林时手里的草莓,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迷糊和柔软。
“草莓?”他伸手接过袋子,“你买的?”
“买的。”林时走进门,橘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他的腿,“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做。”
沈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时在他那个逼仄的小厨房里忙活。林时把草莓洗了,切了,放在碗里,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做了两份西多士——就是把吐司蘸了鸡蛋液和牛奶,放在平底锅里煎到两面金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沈渡看着盘子里金灿灿的西多士,有些惊讶。
“在宿舍学的。”林时说,“孙宇教我的,他说这是他妈的拿手早餐。”
沈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甜甜的,带着奶香。
“好吃。”他说,“比西红柿炒鸡蛋好吃。”
“那当然。”林时说,“西红柿炒鸡蛋你学了两个月,这个我一次就学会了。”
沈渡瞪了他一眼,林时笑了。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早餐,橘子蹲在茶几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盘子里的西多士。林时掰了一小块,吹了吹,递到橘子嘴边。橘子闻了闻,舔了舔,然后嫌弃地扭过头去。
“它不吃。”林时说。
“它只吃猫粮和罐头。”沈渡说,“还有火腿肠,但它不能多吃,咸。”
林时把那一小块西多士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是不太好吃,橘子比我有品味。”
沈渡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看着林时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林时。”
“嗯。”
“你今天能待多久?”
“明天晚上再走。”林时说,“我带了题集,可以在你这儿做。”
“在你这儿做题?”沈渡看了看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你不在宿舍做题,跑我这儿来做?”
“宿舍吵。”林时说。
沈渡知道这不是真的理由。宿舍再吵,也不会比这个有猫、有室友、有沈渡时不时跟他说话的房间更安静。林时来这儿,不是因为环境好,是因为他想来。
沈渡没有戳穿他。
“行,那你做题,我打游戏。你别嫌键盘吵。”
“不嫌。”
那天下午,沈渡在客厅打代练,林时在他房间做物理题。门半开着,沈渡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地传进来,橘子趴在林时腿上打呼噜,呼噜声和键盘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白色噪音。
林时在这种噪音里做完了两套物理模拟题,每一道都做了详细的解答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做完以后他对了答案,第一套错了两道,第二套错了一道。
进步了。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低头看到橘子正仰着脸看他,眼睛眯成两条缝。
“橘子,”林时小声说,“你觉得我能拿到保送资格吗?”
橘子“喵”了一声。
“你觉得能?好,我信你。”
林时笑了一下,把橘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走出了房间。
沈渡正在打团战,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敲着,屏幕上的角色在一堆技能特效里灵活地穿梭。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前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
林时靠在门框上,抱着橘子,看着沈渡打游戏。
他看不懂游戏,但他看得懂沈渡。
沈渡的手指很稳,稳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种稳是在无数个通宵代练的夜晚里练出来的,是在烂尾楼里冻得发抖还要打完最后一把的坚持里磨出来的。他的手上有茧子,有裂口,有被洗洁精泡出来的湿疹,但那些手指放在键盘上的时候,像钢琴家的手指一样精准。
“看什么?”沈渡头都没抬,但感觉到了林时的目光。
“看你。”林时说。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的人物差点被对方击杀。他赶紧回过神,一套连招反杀了对面,然后松开键盘,转过头来看林时。
“看我干吗?”
“你打游戏的样子,挺好看的。”
沈渡的耳朵又红了。
“你有病。”他说,转回去继续打,但手指没有之前那么稳了,好几次技能都放歪了。
林时抱着橘子,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大房子,不是豪车,不是锦衣玉食。是一个十平米的小房间,一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的少年,一只叫橘子的猫,和一段不需要任何解释的、安静的、踏实的时光。
窗外的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橘子从林时怀里跳下来,追着那道金线跑,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沈渡转过头看了一眼,笑了。
林时也笑了。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猫——在这个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度过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六下午。
但这种普通,对他们来说,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七
星期天傍晚,林时要回学校了。
沈渡送他到公交站台,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像往常一样等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下周还来吗?”沈渡问。
“来。”林时说,“竞赛班开学以后改成每周两次课,平时晚上不用去了。我可以每天过来。”
“每天?”沈渡愣了一下,“你从学校过来要四十分钟,每天跑不累吗?”
“不累。”林时说,“跑习惯了。”
沈渡看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想说但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不用每天来,我可以去看你。他想说,你别太累,身体要紧。他想说,你每次来我都特别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但这些话都卡在嗓子眼,变成了一声轻轻的、闷闷的叹息。
公交车来了。
林时上车前,回过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
“嗯。”
“下周五我生日。”
沈渡愣了一下。
林时的生日。
十一月。
不对,林时的生日是十一月,他记得林时说过。但现在是八月,离十一月还早。
“你记错了,你生日不是十一月吗?”
“那是阳历。”林时说,“我过的是阴历。今年阴历七月十八,对应阳历八月三十。下周五。”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公交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催人上车。
林时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公交车开走了。
沈渡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消失在马路尽头,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林时生日,下周五,他要送什么礼物?
他回到住处,把橘子抱起来,面对面地看着它。
“橘子,你妈要过生日了,你说我送什么?”
橘子“喵”了一声。
“你说送什么都行?”沈渡皱了皱眉,“你倒是给点有用的建议。”
橘子舔了舔他的鼻子,从他怀里跳下去,跑到猫粮碗前面,回头看他,叫了一声。
“饿了?”沈渡走过去,给它倒了猫粮,“你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橘子埋头吃猫粮,不理他了。
沈渡蹲在地上,看着橘子吃东西,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送什么?他没钱买贵的东西。林时也不缺贵的东西——周明远能给他任何沈渡买不起的东西。但沈渡想送一样只有他能送的东西,一样能让林时记住一辈子的东西。
他想了一整晚,想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最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拿起手机,给刘老板发了一条短信。
“刘哥,你认识省城这边做搪瓷定制的人吗?”
凌晨两点的短信,刘老板当然没有回。沈渡等了一会儿,困意上来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橘子跳上床,在他枕头旁边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渡在橘子的咕噜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烂尾楼,林时坐在那堵砖墙下面,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林时抬头看他,说:“沈渡,我生日你送我什么?”
沈渡在梦里说:“送你一个你永远都舍不得用的东西。”
林时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了牙齿。
沈渡也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他就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橘子已经不在了,大概又去找它的猫粮碗了。沈渡拿起手机,看到刘老板回了一条短信。
“有。我帮你问。”
沈渡握着手机,笑了一下。
他想好了要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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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