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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省城重逢 省城重逢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八章省城重逢

      一

      火车在下午一点十二分到达省城,晚点了十二分钟。

      沈渡把橘子的纸箱从座位底下拖出来,橘子在里面不安地叫了一声,他用手指伸进纸箱的透气孔里摸了摸它的脑袋,橘子安静下来,开始舔他的手指。他把蛇皮袋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扛在肩上,军大衣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地往车门挪。

      车厢里挤满了下车的人,大包小包堵在过道上,有人喊“让一让”,有人喊“别挤别挤”,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找手机。沈渡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底下磕磕绊绊的,好几次差点踩到别人的脚。

      他出了车门,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省城的空气比县城湿润,带着一股铁轨和机油的味道,混着夏日午后的热浪,扑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沈渡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站台比他见过的任何站台都大,头顶的钢架结构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他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他的心开始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他知道林时在出站口等他,他还没想好见到林时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他在火车上想了六个小时,想了几十个版本——“好久不见”太正式了,“我想你了”太肉麻了,“你怎么瘦了”太像他妈了,“吃了吗”太蠢了。

      他没想出一个合适的。

      算了,沈渡想,到了再说。反正他沈渡从来不靠说话活着。

      出站口的人很多。接站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有写人名的,有写单位名称的,有写“免费住宿”的。沈渡在人群里找林时的脸,找了好几秒没找到,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会不会林时没来?会不会他记错了时间?会不会他路上出了什么事?

      然后他看到了。

      林时站在出站口右手边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穿着沈渡给他买的那双四十块钱的地摊鞋。他比四个月前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但整个人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

      “沈渡。”

      沈渡看着那两个字,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嘈杂的出站口里算不上响亮,但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他扛着蛇皮袋,夹着军大衣,拎着橘子的纸箱,朝林时走过去。

      林时也看到他了。

      那张一直很安静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的弧度,但沈渡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大的笑容——大到能装下整个出站口,大到能装下整个省城,大到能装下他这四个月来所有的想念和不安。

      沈渡走到林时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出站口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动,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像背景音乐一样烘托着这个瞬间。

      “你来了。”林时说。

      “嗯。”沈渡说,“来了。”

      没有“好久不见”,没有“我想你了”,没有“你怎么瘦了”。只有这三个字——“你来了”“来了”。

      但这两个人之间,这三个字就够了。

      林时伸出手,从沈渡手里接过装橘子的纸箱,低头看了一眼。橘子从透气孔里探出半个鼻子,嗅了嗅林时的手指,然后缩了回去。

      “橘子?”林时问。

      “对,橘子。”沈渡说,“它认生,你别介意。”

      林时把纸箱抱在怀里,又伸手去接沈渡肩膀上的蛇皮袋。沈渡躲了一下:“这个重,我来。”

      “我知道重,我来。”林时没有躲开,手直接抓住了蛇皮袋的带子。

      两个人的手在蛇皮袋的带子上碰在一起。

      沈渡的手指粗粝而温暖,林时的手指修长而微凉。他们同时顿了一下,然后谁都没有松手。

      最后是沈渡先松开了。

      “行吧,你拎这个,我扛军大衣。”沈渡把蛇皮袋让给林时,自己把军大衣搭在肩上,“走吧,你带路,我不认识省城的路。”

      林时抱着纸箱,拎着蛇皮袋,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看着林时的背影。林时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那样大步流星、又快又稳,两条长腿迈得跟尺子量过似的。但他的背比以前更直了,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宽了,走路的步伐比以前更有力了。

      沈渡看着这个背影,心里那个又冷又暖的地方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刺痛的疼,是一种鼓鼓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在胸口发芽的疼。

      “林时。”他喊了一声。

      林时停下来,回过头。

      “你长高了。”沈渡说。

      林时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你也是。”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长高了,四个月前他跟林时差不多高,现在他比林时高出小半个头。这四个月他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和砂浆,每天负重十几个小时,身体像被拉长的面条一样疯长。他的肩膀宽了,手臂粗了,整个人从一根竹竿变成了一棵树。

      “走吧,别磨蹭了。”林时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网咖在东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你陪我去?”

      “我陪你。”林时头都没回,“今天我请假了。”

      “竞赛班的课你能请假?”

      “我说我身体不舒服。”

      沈渡笑了:“你也会撒谎了?”

      林时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但沈渡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在省城七月午后的阳光里,那一抹红色格外好看。

      二

      公交车很挤。

      沈渡把军大衣塞进蛇皮袋里,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橘子的纸箱放在膝盖上。林时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扶着沈渡的椅背。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每停一站就有一批人上来,车厢越来越挤,林时被挤得越来越靠近沈渡。

      到第四站的时候,林时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沈渡的肩膀上。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微微侧了侧身,让林时靠得更舒服一点。橘子在纸箱里叫了一声,林时低头去看,沈渡趁机把手伸过去,扣住了林时扶着椅背的那只手。

      林时的手抖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沈渡的手掌很大,把林时的整只手包在里面。他的手指从林时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公交车上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少年的手。

      沈渡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茧子和裂口的手指缠着林时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指。他的手像石头,林时的手像玉,放在一起很不般配。

      但林时没有松开。

      沈渡握紧了一些。

      林时也握紧了一些。

      公交车又开了几站,车厢里有人在下车,有人在上车,报站器的女声一遍一遍地播报着陌生的地名。沈渡听不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林时掌心的温度,林时手指的力度,林时脉搏的跳动。

      四个月。

      一百二十多天。

      三千多个小时。

      他在烂尾楼里等了那么久,现在终于等到了。不是隔着四百多公里的电话线,不是靠着短信里的只言片语,而是真正的、触手可及的、能闻到对方身上气息的距离。

      沈渡把脸别过去,看向车窗外。

      窗外的省城街道飞快地后退,商店、餐馆、写字楼、住宅区,一帧一帧地掠过。他在这些陌生的风景里看到了自己——一个从县城来的、扛着蛇皮袋、带着一只猫、初中都没毕业的少年,在这个千万人口的城市里,除了身边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边有这个人。

      三

      网咖在城东的一条商业街上,名字叫“极速空间”。

      沈渡站在网咖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网咖的店面比刘老板的网吧大至少五倍,光是门口那几台抓娃娃机就占了刘老板网吧一半的面积。

      “就是这儿?”林时问。

      “刘哥说的是这儿。”沈渡掏出手机,翻出刘老板发来的地址,比对了一下门牌号,“没错。”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新装修的油漆味和电脑散发出的热量。网咖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几百台机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屏幕亮着幽蓝的光,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下暴雨一样密集。

      前台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棒球帽,穿着网咖的工服,正低头摆弄收银机。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

      “你好,我是沈渡,刘哥介绍来的。”沈渡走过去,把手里的蛇皮袋放下。

      那男人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热情洋溢:“哦!你就是小沈?刘哥跟我说了好几回了,说你技术好,人也靠谱。来来来,跟我来。”

      他叫陈哥,是这家网咖的经理。他领着沈渡穿过一排排机位,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把网咖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我们这儿主要是做高端电竞的,客人不是来上网的,是来打比赛的。”陈哥说,“我们需要代练,也需要陪练。技术好的代练,一场能拿不少提成。刘哥说你的水平比很多人都强,我信他。你先试试,试用期一个月,底薪两千五加提成,包吃包住。”

      两千五加提成。

      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比他之前在县城的所有收入加起来都多。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住的地方在后面的小区,三居室,跟其他几个员工合住。”陈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三号楼,五零二。你要是没问题,明天就来上班。”

      沈渡接过钥匙,说了一声谢谢。

      陈哥看了看他脚边那个正在发出喵喵叫声的纸箱,挑了挑眉:“你还带猫?”

      “能带吗?”沈渡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

      陈哥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藏好,别让老板看到。”

      沈渡笑了一下,弯下腰,对着纸箱的透气孔小声说了一句:“橘子,你得低调点。”

      纸箱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喵”,像是在抗议。

      林时站在旁边,看着沈渡对着一只猫说话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你住的地方离学校多远?”沈渡站起来,问他。

      “坐公交车四十分钟。”林时说,“走路一个半小时。”

      沈渡皱了皱眉:“太远了。你从学校过来,要花一个半小时?”

      “没事,我跑得快。”林时说。

      沈渡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林时被弹得往后仰了一下,皱着眉看他。

      “别跑。”沈渡说,“你跑过来,我心疼。”

      林时的耳朵又红了。

      四

      沈渡住的地方在网咖后面那个老旧小区里,三号楼,五零二。

      是一套老式的三居室,墙皮有些脱落,地板砖有几块裂了缝,但整体还算干净。客厅里有一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一台落满灰尘的电视机、一张歪歪扭扭的茶几。厨房的灶台上积了一层油垢,水槽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沈渡的室友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叫阿杰,一个叫小马,都是网咖的员工。阿杰瘦高个,染了一头黄毛,耳朵上戴了好几个耳钉,看起来像个不良青年,但说话很客气。小马矮胖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是网咖的网管。

      “你就是新来的代练?”阿杰靠在卧室门口,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和脚上那双沾满水泥印的运动鞋上停留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欢迎欢迎,以后就是室友了。”

      “谢谢。”沈渡说。

      “你住那间。”小马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房间不大,但是朝南,采光好。”

      沈渡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房间确实不大,十平米左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窗帘是那种旧式的碎花布,洗得发白,透光性很好,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黄色。

      沈渡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把橘子的纸箱打开,放它出来。

      橘子从纸箱里跳出来,先是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巡视——闻闻墙角,蹭蹭床腿,扒拉扒拉窗帘,最后跳上了那张单人床,在枕头旁边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满意地叫了一声。

      “你喜欢这儿?”沈渡问。

      橘子舔了舔爪子,没有理他。

      林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我帮你收拾。”

      不等沈渡回答,他已经走进了房间,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打开通风,把书桌上的灰尘擦干净,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军大衣挂在门后,搪瓷缸子和黑铁锅放在书桌的角落里。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时在他房间里忙来忙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在烂尾楼里,林时也是这样。永远比他先到,永远比他先收拾好一切,永远比他更早地让那个冰冷的空间变得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他想起刘老板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不觉得冷的人,不容易。”

      沈渡走过去,从背后把林时抱住了。

      林时的手停住了。

      他正拿着那本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准备往书桌上放。沈渡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橘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时。”沈渡的声音闷闷的,从林时的肩窝里传出来。

      “嗯。”

      “我好想你。”

      林时握着英语词典的手紧了紧。

      这是沈渡第一次说这句话。四百多条短信,几十通电话,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都没有说过。他把这三个字攒了四个月,攒到嗓子眼快要爆炸,终于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林时把英语词典放在书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沈渡。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林时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光亮。那种光亮从瞳孔深处透出来,像地底下埋着的火种,怎么都浇不灭。

      “沈渡。”林时说。

      “嗯。”

      “我也好想你。”

      沈渡的眼睛弯了一下,弯成两道月牙。他伸出手,揉了揉林时的头发,像以前在烂尾楼里那样,揉得林时的头发变成一团乱麻。

      林时没有躲,他就那么顶着一头乱发,看着沈渡笑。

      橘子从床上跳下来,蹭了蹭两个人的腿,叫了一声。

      “橘子让你别抱了,它要吃猫粮。”林时说。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橘子,橘子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写满了“本喵饿了”。

      “行吧。”沈渡松开林时,蹲下来,从蛇皮袋里翻出那袋猫粮,倒了一些在橘子的破碗里。橘子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竖得高高的。

      沈渡蹲在地上,看着橘子吃东西,忽然笑了。

      “林时。”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在过日子?”

      林时站在他身后,看着蹲在地上的沈渡和埋头吃猫粮的橘子,看着这个十平米的、朝南的、阳光充足的小房间,看着书桌角落里那两个从烂尾楼带来的搪瓷缸子和黑铁锅。

      “像。”他说,“像是在过我们的日子。”

      五

      那天下午,林时带着沈渡在小区周围转了一圈,告诉他哪里是菜市场、哪里是超市、哪里是公交站、哪里是最近的医院。沈渡跟在他后面,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东张西望的,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边治安怎么样?”沈渡问。

      “还行,我没遇到过什么事。”

      “你一个人晚上从学校回来,不安全。”沈渡说,“以后太晚了就别回来了,在宿舍住。”

      林时看了他一眼:“我不回来,你一个人不无聊?”

      “我有橘子。”

      橘子正趴在沈渡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在纸箱里憋了一路,现在终于出来了,显得格外兴奋,东看看西看看,看到一只麻雀都要叫两声。

      林时看着沈渡肩膀上那只橘色的猫,嘴角弯了弯。

      “行,那我以后早点回来。”他说。

      “几点算早?”

      “九点之前。”

      “九点?”沈渡皱眉,“你竞赛班不是上到八点半吗?九点回来,你飞回来?”

      林时想了想,说:“那我跑快点。”

      沈渡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比上次用力了一些。林时捂着额头,皱着眉看他,但没有躲。

      “别跑。”沈渡说,“我上次说过了,你跑过来我心疼。”

      林时捂着额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克制的、收着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连牙齿都露出来了几颗的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沈渡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想亲林时。

      不是亲额头,不是亲脸颊,是真正的、嘴巴对嘴巴的那种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渡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的耳朵猛地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马路对面的那棵梧桐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林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怎么了?”

      “没怎么。”沈渡的声音有些发紧,“热。”

      “是挺热的。”林时说,“走吧,前面有个便利店,我请你喝冰可乐。”

      沈渡跟着林时往前走,肩上趴着橘子,手里拎着那袋猫粮,耳朵红得不像话。他走在林时身后,看着林时的后脑勺,看着阳光下那一小圈被汗水浸湿的衣领,看着走路时微微摆动的右手。

      他想起刚才那个念头,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想亲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烂尾楼里就开始了,还是刚在公交车上握手的时候才开始的?他不知道。也许这个念头早就埋在他心里了,只是一直没有破土而出,直到今天、此刻、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在林时对他笑的那一秒,它才终于顶开了泥土,露出了第一片嫩芽。

      沈渡加快了脚步,走到林时旁边,跟他并肩。

      “林时。”他说。

      “嗯。”

      “没什么。”沈渡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放缓了一些,跟沈渡保持着同样的步频。

      两个人并肩走在省城的街道上,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橘子趴在沈渡的肩膀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像个镇定的裁判,监督着这两个少年之间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刚好。

      六

      傍晚,林时要回学校了。

      他请了一天的假,晚上还有一节竞赛班的模拟测试,不能旷。沈渡送他到公交站台,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等那路回学校的公交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明天你还来吗?”沈渡问。

      “明天模拟测试,考完就没事了。大概六点多能过来。”

      “好,我给你做饭。”沈渡说,“我现在会做西红柿炒鸡蛋了,在餐馆学的。”

      林时笑了一下:“你以前连泡面都煮不好。”

      “人总是会变的。”沈渡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林时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林时,我变了。你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林时看着他。

      “什么东西没变?”

      公交车来了,停在他们面前,门开了。

      沈渡没有回答。

      他把肩膀上的橘子抱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上前一步,把林时抱住了。不是那种从背后圈住的抱法,而是面对面的、胸口贴着胸口的、结结实实的拥抱。

      林时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环住了沈渡的腰。

      两个人在公交站台上拥抱,旁边等车的人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省城是大城市,大城市的人见怪不怪,两个男生抱一下,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沈渡觉得这很了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林时。以前都是林时靠在他肩上,林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林时在他怀里哭。他从来没有主动抱过林时,因为他怕——怕自己太用力了会吓到他,怕自己太笨拙了会弄疼他,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但现在他不想管了。

      他只想抱着这个人。

      “林时。”他贴着林时的耳朵说。

      “嗯。”

      “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我还是会在除夕夜给你买草莓味的泡泡糖。”

      林时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像以前在烂尾楼里那样。

      “好。”他说。

      公交车等了三十秒,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林时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沈渡。

      沈渡也看着他。

      橘子在两个人脚边转来转去,不知道主人在干什么。

      “我走了。”林时说。

      “走吧。”

      林时转身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隔着车窗看着沈渡,沈渡站在站台上,一只手抱着橘子,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公交车开动了。

      林时看着沈渡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夕阳里。

      他靠在座椅上,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和他第一次离开县城时贴在车窗上的感觉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觉得冷了。

      因为那个人和他之间,不再是四百多公里的距离。

      只是一个城市的距离。四十分钟公交车的距离。明天就能见面的距离。

      林时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公交车开过一个路口,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想,这大概是他来省城后最开心的一天。

      不是因为沈渡来了,所以开心。

      是因为沈渡来了,他才知道自己这四个月有多想他。

      那种想念一直压在心里,压得太深了,深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直到沈渡站在他面前,说“来了”,那层压在想念上面的东西才忽然裂开,底下的情绪像岩浆一样涌出来,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要的不多。

      沈渡在同一个城市,能见面,能吃饭,能并肩走路,能一起养一只叫橘子的猫。

      这就够了。

      七

      沈渡站在站台上,一直看到公交车消失在马路尽头,才弯腰抱起橘子,转身往回走。

      橘子不满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怎么不让我也上车”。

      “别叫了。”沈渡说,“明天她还会来的。”

      “她”是谁,沈渡没说。但橘子好像听懂了,安静下来,趴在沈渡的肩膀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沈渡走在回住处的路上,省城的夜晚来得比县城晚,六点多了天还亮着。街上的路灯还没亮,但沿街店铺的招牌已经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

      他走过一家水果店,停下来,买了两根香蕉、一个苹果、三个橘子——不是给橘子的橘子,是给人吃的橘子。水果店的老板娘多给了他一个橘子,说“买三送一”。

      沈渡说了谢谢,把四个橘子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回走。

      走过一家小餐馆,他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人在吃饭,有人一个人吃,有人两个人吃,有人一家人吃。他看着那些吃饭的人,忽然觉得不饿了。不是不饿,是心里太满了,满到胃的位置都被挤占了。

      他想,明天林时六点多过来,他要做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要挑熟的,炒出来汁水多。鸡蛋要打散,加点水,炒出来嫩。他学了两个月这道菜,做废了无数个鸡蛋,现在终于能拿出来见人了。

      他想,明天要提前把西红柿买好,把鸡蛋准备好,把米饭煮上。等林时到了,十分钟就能把菜炒好,他饿着肚子从学校过来,不能让他等太久。

      他想,明天要问问林时在学校吃得好不好。肯定不好,食堂的菜能有家里的好吃?不对,他那个不是家,是出租屋里的一个小房间。但林时说过,“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那个人在这里,那这个十平米的、朝南的、带着一只橘猫的小房间,就是他们的家。

      沈渡想着这些,嘴角一直弯着,弯到腮帮子都酸了。

      他推开五零二的门,阿杰和小马正在客厅里吃外卖,看到沈渡进来,阿杰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朋友走了?”

      “走了。”沈渡说。

      “你朋友长得挺帅的,”小马推了推眼镜,“像那个……那个演员叫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沈渡笑了笑,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门关上,把橘子放在床上,把口袋里的四个橘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挨着搪瓷缸子摆好。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四个橘子和那个搪瓷缸子,忽然想起林时在烂尾楼里喝姜茶的样子——双手捧着搪瓷缸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完了会用手指抹一下嘴角,然后舔掉。

      沈渡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橘子跳到他背上,踩了两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开始咕噜咕噜。

      沈渡趴在枕头上,听着橘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心里那个鼓鼓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发芽的地方,终于安静了一些。

      他翻了个身,把橘子抱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泡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沈渡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没有发短信告诉林时,没有写在任何地方。

      那句话是:林时,我好像喜欢你。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不是兄弟那种喜欢。

      是那种想跟你过一辈子、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想给你做一辈子的西红柿炒鸡蛋、想在每个除夕夜给你买草莓味泡泡糖的那种喜欢。

      沈渡闭上眼睛,把橘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橘子“喵”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千万盏灯亮着,千万个故事正在发生。在这个老旧小区的五楼,在一个只有十平米的房间里,一个少年抱着他的猫,想着另一个少年,慢慢地、慢慢地,弯着嘴角睡着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明天林时会来。

      那就够了。

      ---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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