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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盛夏蝉鸣 盛夏蝉鸣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七章盛夏蝉鸣

      一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省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气温窜到了三十五度,教室里没有空调,四台吊扇拼了命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林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把桌面晒得发烫,他写字的右手小指贴着桌面,不一会儿就沁出一层薄汗。

      期末考试定在七月五号,还有不到十天。

      林时已经把本学期的所有知识点过了两遍,近三年的期末考题做了三遍,错题本翻得起了毛边。他的目标很明确——期末考进年级前二十。不是因为他好胜,而是因为只有进了前二十,才有资格在下学期进入学校的“竞赛班”。

      竞赛班是市一中的王牌,每年只选拔三十个人,专门冲刺各科奥林匹克竞赛。进了竞赛班,就有机会拿到省级一等奖、国家级奖项,甚至在高考前获得名校的保送资格。

      林时需要那个保送资格。

      不是因为他怕高考,而是因为保送意味着他可以提前一年离开市一中,提前一年摆脱周明远的资助,提前一年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把这个计划藏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沈渡。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说出来就不灵了,怕自己做不到,怕让沈渡空欢喜一场。他宁愿先把事情做成了,再把好消息告诉那个人。

      这是他从七岁那年学到的教训——不要提前庆祝,不要在事情还没做成的时候就说“我一定行”。因为命运会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七岁那年,他以为自己吃完泡泡糖妈妈就会回来。

      他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林时再也不提前说“一定”。

      二

      期末考试前三天,林时在食堂遇到了周逸尘。

      这是他们一个月来第一次见面。周逸尘在一班,林时在三班,教室隔着两层楼,平时几乎没有交集。再加上周逸尘最近似乎也很忙——林时偶尔在校门口看到有豪车接他,应该是家里给他安排了什么别的事情。

      “林时!”周逸尘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笑得很灿烂,“好久不见,你瘦了好多。”

      林时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菜——米饭、炒豆芽、一碗免费汤。他又看了看周逸尘餐盘里的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一碗排骨汤、一盒酸奶。

      “最近复习得怎么样?”周逸尘问,一边把一块排骨夹到林时碗里。

      “还行。”林时没有拒绝那块排骨,但也没有吃。他把排骨拨到一边,继续吃自己的炒豆芽。

      “我爸说,让我暑假带你去我家玩。”周逸尘说,语气很随意,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我家在城东有个别墅,带游泳池的,夏天特别凉快。你来了可以住我家,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房。”

      林时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去周家。

      住周家的别墅。

      这是周明远计划的下一步。先是通过学校建立联系,然后是饭局,然后是邀请去家里做客。一步一步,像温水煮青蛙,让林时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周家的“好意”,直到再也分不清什么是帮助,什么是控制。

      “暑假我有安排。”林时说。

      “什么安排?”

      “学习。”

      周逸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习?暑假还学习?你也太拼了吧。”

      林时没有笑。他抬起头,看着周逸尘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周逸尘有些意外的话。

      “逸尘,你爸资助我来市一中,条件是我要‘陪同’你。这几个月,我觉得你不需要我的陪同。你的成绩很好,你的朋友很多,你的生活里不缺我这个人。”

      周逸尘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时说得不紧不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也不想浪费我自己的时间。我想要的,是在市一中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其他的东西,我不需要。”

      周逸尘看着他,脸上那种单纯的、少年气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林时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一丝困惑,一丝受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不甘心。

      “林时,你是不是觉得我烦?”周逸尘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好意?我爸说你是从县城来的,家里条件不好,让我多照顾你。我只是想帮你。”

      林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周逸尘。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这个少年。

      周逸尘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父亲和林时舅舅之间的协议,不知道“陪同”这个词背后的交易性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当成一枚棋子,用来笼络另一个棋子。

      他是真的想帮忙,真的想对林时好。

      但这种“好”,恰恰是林时最承受不起的东西。

      “逸尘,你听我说。”林时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到他,“你是个很好的人,你的好意我收到了。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帮助。”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任何人。”

      林时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沈渡。沈渡也帮他,刘老板也帮他,但他从来不觉得欠他们什么。因为那些帮助是没有条件的,不需要他还的。但周明远的帮助不是这样,周明远的每一分钱都是有价格的,而那个价格,林时付不起。

      周逸尘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林时,你这个人真怪。”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别人巴不得有人帮,你倒好,帮你还不要。”

      林时没有回答。

      周逸尘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但我还是想跟你做朋友。”他说,“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也不是因为我爸。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端着餐盘走了。

      林时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看着周逸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像一颗颗心脏在跳。

      他看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犹豫了一下,还是吃掉了。

      不是因为他接受了周逸尘的好意。

      是因为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三

      期末考试的成绩在七月十号出来了。

      林时坐在教室里,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年级第十八名。

      他做到了。

      进步了十一名,从二十九名到十八名,刚好挤进了前二十的门槛。

      林时看着那个数字,心跳得很快。不是激动,是如释重负。他用了四个月的时间,从四十七名爬到十八名,跨过了二十九个对手。这二十九个对手每一个都不比他笨,每一个都比他资源多,每一个都有他没有的东西——补习班、家教、资料库、父母的辅导。

      但他靠一样东西赢了他们——时间。

      他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上了。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做题,别人聊天的时候他在背书,别人吃饭的时候他在背单词。他用时间换进步,用睡眠换分数,用孤独换成绩。

      他不知道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他只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班主任张静在班会上宣布了竞赛班的选拔名单,林时的名字赫然在列。竞赛班一共三十个人,按期末成绩和平时表现综合排名,林时排在第十七位。

      “竞赛班暑假就开始上课,”张静说,“七月二十号到八月二十号,一个月的时间,集中培训。自愿参加,但我建议有资格的同学都参加。这关系到你们高三的竞赛成绩,也关系到保送资格。”

      林时在“自愿参加”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他一定会参加。

      不是因为自愿,是因为需要。

      四

      沈渡的暑假没有林时那么充实。

      餐馆的洗碗工干了两个月,他的手被洗洁精泡得发白,指缝里长了湿疹,痒得他半夜睡不着。橘子有时候会舔他的手,猫的舌头粗糙得像砂纸,舔在湿疹上又疼又痒,但他没有躲,让橘子舔。橘子舔完他的手,会抬头看他一眼,叫一声,然后继续舔。他觉得橘子是在帮他“治疗”。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渡在餐馆后厨洗碗的时候,接到了刘老板的电话。

      “小沈,有个事跟你说。”刘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我在省城的朋友开了个网咖,比咱们这个小破网吧大十倍,需要人帮忙。我跟他说了你,他说让你过去试试。”

      沈渡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槽里。

      “省城?”

      “对,省城。”刘老板说,“你不是老念叨要去省城找你那个朋友吗?这不就是机会?去了省城,工资比这边高,包吃包住,你还能离你朋友近一点。”

      沈渡握着手机,站在后厨的水槽边,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里的油渍被冲进下水道。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省城,网咖,工作,林时。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什么时候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越快越好。人家缺人,八月初就要到岗。”刘老板说,“你要是想去,我给你买票。”

      沈渡沉默了。

      他想去。他太想去了。去省城,离林时近一点,不用再隔着四百多公里的距离打电话,不用再靠短信里的只言片语猜测对方过得好不好。他想站在林时面前,亲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瘦了,亲耳听听他说话的声音是不是还在笑。

      但他怕。

      他怕自己去了省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在县城还能混口饭吃,到了省城那种地方,他能干什么?洗一辈子的碗?打一辈子的游戏代练?

      他怕林时看到他在省城混得灰头土脸的样子,会失望。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林时失望。

      “小沈?”刘老板在电话那头催他,“去不去?给句痛快话。”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

      “去。”他说。

      “好样的!”刘老板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小沈。票我给你订,到了省城别给我丢脸,好好干。”

      挂了电话,沈渡站在后厨,愣了很久。水槽里的水早就凉了,碗泡了太久,油渍都干了,更难洗了。他把水放掉,重新接了热水,戴上橡胶手套,一个碗一个碗地慢慢洗。

      洗完最后一个碗,他把橡胶手套摘下来,走到餐馆门口,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林时发了一条短信。

      “我可能要来省城了。”

      发完他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工作还没定,票还没买,万一黄了呢?万一人家又不要他了呢?他应该等一切都定了再告诉林时,不应该让他空欢喜一场。

      但短信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时回了。

      “什么时候?”

      沈渡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还没定。八月初。有个网咖的工作,刘哥介绍的。”

      这一次林时回得更快,快到沈渡怀疑他是不是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

      “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沈渡盯着“我去接你”四个字,眼眶忽然热了。他仰起头,看着县城的天空。七月的县城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块被谁擦过的玻璃。

      他没有回那条短信。

      因为他怕自己一打字,眼泪就会掉在屏幕上。

      沈渡不哭。沈渡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但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他可以允许自己红一下眼眶。

      五

      七月二十号,竞赛班开课。

      上课地点在学校最顶楼的阶梯教室,三十个人坐得稀稀拉拉的,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资料和题集。教数学竞赛的是张静老师,物理、化学、生物分别由三位不同的老师负责。

      林时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他喜欢这个位置——可以看到窗外的天空,又不会被人注意到。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静讲了一道全国联赛的真题。题目很难,林时在县一中的时候从没见过这种难度的题。他听得有些吃力,但每个知识点都记了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张静讲完题,让大家自己练习。林时低头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身边的座位忽然坐了一个人。

      他抬头,看到周逸尘。

      “你怎么在这儿?”林时问。他不是不欢迎周逸尘,而是周逸尘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三,进竞赛班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惊讶的是周逸尘选择了坐在他旁边——阶梯教室里空位多得是。

      “我想坐这儿。”周逸尘把书包放下,掏出资料,冲林时笑了笑,“咱俩以后就是同桌了。”

      林时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低下头继续做题。

      周逸尘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做自己的题。

      两个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林时发现,周逸尘做题的时候很专注,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用笔尾戳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样子的周逸尘,不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富家少爷,像一个真正在学习的人。

      林时对他的观感,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一点。

      下课后,周逸尘收拾书包,忽然说了一件事。

      “林时,我爸暑假要出国,一个月都不在家。你不用怕见到他了。”

      林时愣了一下。

      “我怕什么?”

      “你不是一直躲着他吗?”周逸尘说得直白,“每次我爸要请你吃饭,你都说没时间。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

      林时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爸,”周逸尘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但他是我爸,我没得选。你有得选,所以你躲着他,我理解。”

      林时看着他。

      周逸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林时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少年气的灿烂,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习惯了笼子的存在,但从来没有忘记过天空。

      “走了,明天见。”周逸尘摆了摆手,走出了阶梯教室。

      林时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周逸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里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吞没的人。

      他忽然想起沈渡说过的一句话——“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见得都过得爽。”

      当时的沈渡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烂尾楼里啃馒头,嘴角还沾着咸菜沫子。林时以为他是在酸,现在想想,也许沈渡说的是真的。

      钱能买到很多东西,但买不到自由。

      这一点上,林时和沈渡是一样的。

      和周逸尘,也是一样的。

      六

      七月二十五号,沈渡的火车票定下来了。

      八月二号,K字头的绿皮火车,从县城到省城,六个小时。刘老板给他买的是硬座,四十九块钱。沈渡说他自己出钱,刘老板说“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

      出发前的这几天,沈渡在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那件军大衣、橘子、橘子用的破碗和一小袋猫粮。他把军大衣叠好,塞进一个蛇皮袋里,又把橘子的东西装进另一个袋子。橘子蹲在旁边看着他在屋子里忙来忙去,尾巴慢悠悠地晃着,时不时“喵”一声,像是在问“你在干吗”。

      第二件事是跟县城里的人告别。

      他跟工头老张说了,老张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沈出息了,去省城了”。他跟餐馆的老板娘说了,老板娘多给了他两百块钱工资,说“到了省城别亏着自己”。他去了刘老板的网吧,在机位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打了一下午的游戏,赢了一百八十块钱。

      刘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沈渡在那台破电脑前打游戏,忽然有些感慨。

      “小沈,你来我这儿多久了?”

      “一年多了。”沈渡头都没回。

      “一年多了。”刘老板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低,“你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衣服上全是洞,我还以为你是从哪个传销窝点跑出来的。”

      沈渡笑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的角色一记漂亮的连招,带走了对方的后排。

      “那时候不敢找活干,怕被抓回去。”沈渡说,“就睡在那个烂尾楼里,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找吃的。后来看到你网吧招代练,我就来了。”

      “你当时多大?”

      “十五。”

      刘老板沉默了一下。

      “十五岁,你敢一个人在外面混了一年。”刘老板的声音有些哑,“小沈,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省城不比咱们这小县城,你到了那边,凡事多个心眼,别太相信人。”

      沈渡打完那把游戏,松开键盘,转过身来,看着刘老板。

      “刘哥。”

      “嗯。”

      “谢谢你。”

      刘老板摆了摆手,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柜台后面的监控屏幕。但沈渡看到他的眼眶红了,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那一抹红色格外明显。

      沈渡没有戳穿他。

      他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但手指没有以前那么稳了。

      七

      七月三十号,距离沈渡出发还有三天。

      林时在省城已经知道了沈渡要来的消息。他这些天上课的时候总是走神,脑子里全是沈渡来了以后的事——沈渡住在哪里?网咖包吃包住,住的地方条件怎么样?省城的物价高,沈渡的钱够不够花?他会不会迷路?省城这么大,他一个人找得到路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连竞赛题都做不进去了。

      周逸尘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林时,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林时回过神,把笔尖重新按到纸上:“没事。”

      “你骗人。”周逸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时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最近总看手机?”周逸尘说,“我注意到你了,你每节课间都看手机,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林时没有回答。

      周逸尘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你要是真的谈恋爱了,记得告诉我,我帮你出主意。”

      林时看着周逸尘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富家少爷也没有那么讨厌。

      “好。”他说。

      周逸尘笑得更开心了,转回去继续做题。

      林时低下头,看着空白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沈渡。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橡皮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但那个名字已经刻在他心里了,不需要写在纸上。

      八

      八月一号,沈渡出发的前一天。

      他去烂尾楼做最后一件事——跟这栋楼告别。

      这个烂尾楼他住了一年零四个月。从十五岁到十七岁,从一个浑身是伤的逃亡少年,到一个有人等着、有猫陪着、有工作等着他去做的人。这栋楼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虽然它四面漏风,虽然它冬冷夏热,但它是沈渡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第一个家。

      他站在四楼,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那堵砖墙还在,上面的烛泪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角落里那口黑铁锅还倒扣在地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缸子里的水早就干了,缸底凝着一层褐色的茶渍。

      沈渡蹲下来,把搪瓷缸子和那口黑铁锅用报纸包好,装进蛇皮袋里。

      他答应过林时,会看好这些东西,等他回来再用。

      现在他要走了,这些东西也要跟着他走。

      橘子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喵喵叫个不停,像是在催他快点。

      沈渡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一年半的地方。

      “走了。”他说,不知道是对烂尾楼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他背上蛇皮袋,一手拎着装橘子的纸箱,一手拎着猫粮和军大衣,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大门的门口。

      门框上空空荡荡的,能看到里面的楼梯和碎石。

      沈渡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橘子在他手上的纸箱里“喵”了一声,声音又大又响,像是在替他说出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我来了。”

      不是对烂尾楼说的,是对省城说的。

      是对那个在市一中等着他的人说的。

      九

      八月二号,早上七点,沈渡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K字头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拎着塑料桶,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脚架在对面的座位上打呼噜。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味和劣质香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沈渡觉得亲切。

      他把橘子的纸箱放在座位底下,蛇皮袋塞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军大衣搭在身上当毯子。橘子一开始还叫,叫了一会儿就不叫了,大概是习惯了火车的晃动,安静地缩在纸箱里,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纸箱的缝隙。

      火车开动了。

      沈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县城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是那些他熟悉的街道、建筑、农田。他看到了县一中的教学楼顶,看到了新华书店的招牌,看到了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

      然后这些东西都不见了,窗外变成了沈渡不认识的地方。

      沈渡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贴上去激得他一个哆嗦。他没有移开,就那么贴着,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像在看一部关于自己过去的电影。

      手机震了一下。

      林时发来的短信。

      “上车了吗?”

      沈渡回了两个字:“上了。”

      “几点到?”

      “一点。”

      “我去车站接你。”

      沈渡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象着下午一点、省城火车站出站口、林时站在那里等他的画面。

      林时会不会穿着那件县一中的校服?会不会又瘦了?会不会长高了一点?会不会看到他第一句话就说“你怎么才来”?

      这些问题在沈渡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根本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那片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心跳得越来越快。

      六个小时。

      三百六十多分钟。

      两万多秒。

      每一秒,都在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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