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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大雪 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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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三十五章大雪
十二月,省城接连下了好几场雪。枇杷树的枝条被压断了一根,沈渡心疼了好几天,用布条把断口缠起来,又在树干上绑了草绳,说这样能保暖。林时在电话里听他说这些,觉得好笑又感动。沈渡对枇杷树的感情,比对橘子都深。橘子至少还能在他腿上睡觉,枇杷树只能站在那里,开花结果落叶等待,年复一年,什么也不说。但沈渡知道它在说什么。它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林时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窗前。北京的雪已经停了,但屋顶上、树枝上、路面上还积着厚厚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沈渡。”“嗯。”“你说枇杷树明年还会结果吗?”“会的。”沈渡说得笃定,“它每年都会结。”“你怎么知道?”“因为它每年都结。”林时笑了一下。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他说每年都会结,就是每年都会结。他说等你回来,就是等你回来。他说我会一直在,就是会一直在。
期末周,林时每天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建筑史要背的太多了,从古代到现代,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从包豪斯到后现代,每一个流派、每一个代表人物、每一个代表作都要记住。他背书背到脑子发涨,就在图书馆的走廊里来回走,走着走着,不自觉走到了建筑系的资料室门口。
资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灯。他推门进去,看到王教授正坐在桌前看书。王教授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林时,这么晚还不回去?”“背建筑史,背得头疼。”“坐吧。”王教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林时坐下来,看着满墙的书,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像一座用书本砌成的城堡。“王教授,您怎么还在?”“看学生的论文。马上毕业季了,硕士生的论文要改。”王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林时看着王教授花白的头发和疲惫的面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教授,您当初为什么学建筑?”王教授想了想,笑了一下。“因为想给家人盖一个好房子。”林时愣了一下。王教授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住的房子是土坯的,下雨漏水,冬天漏风。他妈妈每到下雨天就拿着盆子接水,接了这个漏那个,接了一整夜都接不完。他那时候就想,将来要当一个建筑师,给妈妈盖一个不漏雨的房子。“后来呢?”“后来我考上了清华,学了建筑,毕业以后留校教书。我妈妈一直住在老家,我给她盖了一个新房子,两层的小楼,窗户开得很大,阳光可以照进来。她很高兴,逢人就夸‘这是我儿子设计的’。”王教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去年走了。”
林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王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论文。“林时,你以后会给谁设计房子?”“我……”林时想了想,“一个很重要的人。”王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林时站起来,说了声“王教授早点休息”,走出资料室。他走在走廊里,窗外月光很好,把雪地照得银白银白的。他想,沈渡以后也会像王教授的妈妈那样,逢人就夸“这是我儿子——不对,是我林时设计的房子”。他想到这里,嘴角弯了起来。不是儿子,是比儿子更亲的人。
十二月二十号,林时考完了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雪,在路灯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建筑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考完了,终于考完了。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考完了。明天的票。”
沈渡秒回:“几点到?”
“下午三点。”
“我去接你。”
“好。”
十二月二十一号,冬至。白天最短的一天,黑夜最长的一天。林时在这一天回到了省城。沈渡在出站口等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的头发比上次又短了一些,脸又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看到林时从出站口走出来,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快步迎上去。
“回来了?”
“回来了。”
沈渡把保温杯递给他。林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羊肉汤,热的,鲜的,没有膻味,汤里还有几块羊肉,炖得软烂,一抿就化。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四肢。
“冬至了,喝羊肉汤。”沈渡说。
林时看着他,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是你的事。”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还停在那里,车身又多了几道划痕,右后门的小凹陷还在。沈渡说年后想换辆车,林时问他换什么车,他说还没想好。其实林时知道他不是没想好,是不舍得换。这辆车陪他跑了多少公里?省城到北京,省城到武汉,省城到广州,还有那些在省城里送货的无数条街道。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段路,每一段路都有故事。
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院门口。枇杷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草绳缠在树干上,像一个穿着草裙的人。断掉的那根枝条被布条缠着,断口处已经结痂了。林时伸手摸了摸那根枝条,它还是硬的,没有死。它在等春天,等雪化了,等温度升起来,等新的芽苞从断口旁边冒出来。它不着急,因为它有根。
林时推开门,走进院子。雪扫过了,堆在墙角,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盐,防止结冰。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他。它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蹭他的腿,就那么蹲着,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眼睛一直盯着他。林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橘子,我回来了。”橘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像是在说“我知道”。
林时走进屋里,看到茶几上摆着两个搪瓷杯子,“渡”和“时”并排站在一起,杯子里冒着热气。杯子旁边的盘子里放着饺子,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韭菜鸡蛋馅的,他最爱吃的。
“先吃饺子,暖暖胃。”沈渡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醋。
林时在沙发上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饺子皮薄馅大,韭菜的香和鸡蛋的嫩在嘴里化开,混着醋的酸,好吃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
“好吃。全世界最好吃。”
沈渡笑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橘子在沙发上睡觉,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细细的,像远处的海浪。沈渡和林时并排坐着,吃着饺子,喝着羊肉汤,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想这个冬至,真暖。
冬至过后,就是腊月。林时每天除了画竞赛方案,就是帮沈渡准备年货。沈渡说他今年的厨艺又进步了,年夜饭要多做两个菜,林时问他做什么,沈渡说保密。林时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沈渡说的保密,就是还没想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渡炸了年货,炸丸子、炸藕夹、炸鱼块、炸酥肉。厨房里油香四溢,飘得满屋子都是。橘子在厨房门口蹲着,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食物,尾巴尖微微颤着。沈渡炸了几条小鱼,专门给橘子炸的,没有放盐,放在橘子的碗里。橘子闻了闻,舌头一卷,吃掉了,吃完又叫了一声,还要。
“这是你的,别抢。”沈渡又给了一条。
橘子吃完第二条,满意地舔了舔嘴巴,走到沙发上团成一个球,开始打盹。林时坐在客厅里画年画。今年他换了新的颜料,金色和红色,画出来的“福”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块金砖。他还画了“春”字,画了枇杷树,画了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树下。画完之后,他把三幅画并排放在茶几上,端详了一会儿。
“好看。”沈渡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渡”字的杯子放在林时手边,自己端着“时”字的杯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是真的好看。”
林时笑了一下,站起来,把三幅画贴在墙上。“福”字贴在门框上方,“春”字贴在窗户上,枇杷树和小人贴在沙发后面的墙上。三幅画并排站在一起,金色和红色交相辉映,把整面墙照得喜气洋洋。
沈渡看着墙上那幅两个小人的画,看了很久。“这两个人,是你和我?”
“嗯。”
“为什么你画的我比你高?”
“因为你本来就比我高。”
“高一点点。”
“高一点点也是高。”
沈渡看着他,笑了。
除夕。沈渡从早上就开始忙。炖鸡、炖排骨、炸鱼、蒸鱼、包饺子。他把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每做好一道就端到桌上,用保鲜膜盖好。林时帮忙贴对联、贴窗花、挂灯笼。今年的对联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字,练了好久,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比去年好了很多。上联“岁月温柔”,下联“人间可爱”,横批“在一起”。
沈渡看着这副对联,说了一句“这横批好”。林时问他哪里好,沈渡说“在一起,这三个字好”。林时踩着椅子把对联贴上去,上联“岁月温柔”,下联“人间可爱”,横批“在一起”。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对联贴得很正,一个字都不歪。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
下午四点,年夜饭上桌了。十二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红烧猪蹄、炸丸子、炸藕夹、蒜蓉西兰花、清炒时蔬、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沈渡说十二道菜,寓意月月红,月月红就是每个月都红红火火。林时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但既然沈渡说了,他就信。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歌舞、好笑的小品、煽情的相声。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看着,偶尔评论一句。橘子蹲在他们脚边,仰着脸看着桌上的鱼。沈渡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在橘子的碗里。橘子低头吃了,吃完又叫了一声。
“还要?”沈渡又给了一块。
橘子吃完第二块,满意地舔了舔嘴巴,跳上沙发,团成一个球,开始睡年夜觉。
八点,春晚的倒计时还没开始。林时放下筷子,看着沈渡。
“沈渡,我们拍张合照吧。”
“现在?”
“嗯。过年了,拍一张。”
沈渡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林时靠过来,肩膀挨着沈渡的肩膀,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橘子从沙发上跳下来,挤进两个人中间,蹲在茶几上,歪着头看着镜头。
沈渡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猫——挤在一起,背后是满满一桌年夜饭,头顶是红红的灯笼,墙上贴着“岁月温柔,人间可爱”的对联。沈渡和林时都笑着,橘子也张着嘴,像是在笑。
林时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洗出来,挂在客厅。”
“洗两张。”沈渡说,“你一张,我一张。你带去北京,放在宿舍的书桌上。”
“好,洗两张。”
窗外,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沈渡和林时同时看向电视,跟着倒数。“三、二、一——新年快乐!”电视里的烟花炸开,彩带飘落,主持人笑成一团。沈渡转过头看着林时,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林时笑了。“你又来这套。”
“新年快乐。”沈渡说。
“新年快乐。”林时也凑过去,在沈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橘子被笑声吵醒,不满地叫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窗外的夜空里,烟花一簇一簇地炸开,红的绿的蓝的,把天空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那些烟花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变得闷闷的,像心跳。林时靠在沈渡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他在心里许了一个愿——希望沈渡健康,平安,快乐。希望他永远都像现在这样,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小虎牙。至于他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了。他已经有了最好的。
大年初一,沈渡和林时去了城隍庙。和每年一样,他们吃了糖葫芦,买了吹糖人,套了圈。沈渡今年套中了一个毛绒兔子,比去年的橘子大一圈,白色的,长耳朵,红眼睛。他把兔子塞进林时怀里,“送你的。”林时抱着那只白兔子,看了看,“不像你。”沈渡说,“像你。”“我哪里像兔子?”“你耳朵红的时候像兔子。”林时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是红的,被冷风吹的。他瞪了沈渡一眼,沈渡笑了。
两个人抱着毛绒兔子,走在城隍庙的石板路上。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笑容照得发亮。沈渡的手插在口袋里,林时的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在冬日的阳光下走着,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像两个不同年龄的人,但他们的步伐是一样的,不快不慢,刚好能并肩。
大年初五,沈渡和林时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今年的雪没有去年大,但足够堆一个雪人了。沈渡滚雪球,林时塑形。他们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雪人,用两颗枇杷核做眼睛,用一根枯树枝做鼻子,用两片枇杷叶做耳朵。雪人歪歪扭扭的,和去年、前年、大前年的一样丑。
林时看着那个雪人,忽然笑了。“沈渡,我们每年都堆雪人,每年都堆得这么丑。”
“明年会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画画越来越好看了,明年堆雪人也会越来越好。”
林时看着他,笑了。两个人站在雪人前面,看了很久。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走到雪人旁边,闻了闻,然后抬起后腿,在雪人腿上撒了一泡尿。
“橘子!”沈渡喊了一声。
橘子撒完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尾巴竖得高高的。
林时看着雪人腿上的那一片黄色的雪,笑了。“橘子说这个雪人归它了。”
沈渡叹了口气,蹲下来,捧了一捧干净的雪,把橘子尿过的地方盖住了。
“你别盖了,反正还会化。”
“能多留一天是一天。”
林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也蹲下来,帮沈渡一起修补那个被橘子尿过的雪人。两个人蹲在雪地里,手指冻得通红,一点一点地把雪人的腿补圆。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睫毛上,把他们变成了两个雪人。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