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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长路 长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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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三十四章长路
答辩结束后,林时在建筑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六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晒得他微微出汗,但他没有挪到阴凉处。他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拍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把帽子抛向天空,大声喊着“我们毕业了”。又是一年毕业季,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来来去去。他来清华两年了,再过两年,他也会毕业,也会离开这里,也会把帽子抛向天空,也会大声喊“我们毕业了”。但不管他去哪里,他都知道有一条路在等着他回去。
那张从县城到省城的地图,红糖浆画的,早就干了,痕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记得那条路的形状——从县城到省城,中间隔着一条河、两座山、三个县。他走了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的,是两个人一起走的。每一步都有那个人的影子,从烂尾楼到县一中,从县一中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每一步都有。林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沈渡发来的那张照片——枇杷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走下台阶,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
暑假,林时在省城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帮沈渡洗车、给枇杷树浇水、和沈渡一起把院子的地面重新铺了。青石板,一块一块地铺,沈渡搬砖,林时和水泥,两个人从早干到晚,干了整整一个星期。院子焕然一新,青石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下雨不会再积水了。林时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新铺的地面,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年砌花坛。”“好。”“后年搭葡萄架。”“好。”“大后年……”林时想了想,“大后年再说。”沈渡笑了,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大后年你再说,我听着。”
林时捂着额头笑了。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跳上新铺的青石板,踩了几下,大概觉得踩着挺舒服,就在上面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像一块橘色的地毯。林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两条缝。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两个人一只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新铺的青石板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七月,林时做了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给沈渡画了一幅肖像。不是水彩,不是素描,是油画。他在北京的时候跟着建筑系的选修课学了一点油画基础,画得不算好,但足够把沈渡的脸画得像。他画的是沈渡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侧着脸,嘴角微微弯着。背景是厨房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子,“渡”和“时”并排站在一起。
林时画了很多天,每天画一点,画得很慢,因为想把每一个细节都画好——毛衣的纹路,围裙的褶皱,锅铲的角度,嘴角的弧度。画完的那天,他把画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画,看着画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这是我?”“嗯。”“我有这么好看?”“有。”沈渡看着他,笑了。“这幅画挂哪儿?”“挂你卧室。”“为什么挂我卧室?”“因为是你。”沈渡把画放在茶几上,用两个搪瓷杯子压着边角。两个人站在茶几前,看着那幅画。画里的沈渡穿着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侧着脸,嘴角微微弯着。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只是一个在厨房里炒菜的普通人。但林时觉得他是最了不起的人,因为他炒的菜好吃,因为他会在冬天戴围巾,因为他是沈渡。
八月,林时收到了王教授的一封邮件。王教授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国际建筑竞赛,主题是“未来的社区”,面向全球大学生,规格比全国赛高很多。王教授说他的设计有温度,有情怀,不套路,应该去试试,让他暑假好好准备,开学交初稿。林时回复了邮件,“好的,谢谢王教授。”然后他合上电脑,走到院子里,在摇椅上坐下来。
夕阳西下,院子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石桌上的搪瓷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橘子蹲在石桌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沈渡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些声响从窗户飘出来,混着晚风和泥土的气息,变成一种独属于夏天的味道。林时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想着那个竞赛。“未来的社区”,他在心里默念这个主题。未来的社区是什么样的?会有高楼大厦,会有智能设施,会有花园广场。但这些都不是社区的核心。核心是人,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那种让你觉得“我属于这里”的感觉。
林时想到了自己的社区——不是北京的小区,不是清华的校园,是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院子里有两个人,一只猫,一棵树,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一把摇椅,一个秋千。这就是他的社区,不大,但够了。他不需要更大的社区,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人。
他在摇椅上睁开眼睛,看到沈渡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吃饭了。”“好。”林时从摇椅上站起来,走进屋里。
八月的最后一天,林时又要走了。和每次一样,沈渡送他到火车站。进站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八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沈渡没有戴围巾,穿着白色短袖,额头上全是汗。林时穿着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热得不行,但坚持穿着,因为那是沈渡买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沈渡说。
“好。”
“盖好军大衣,别着凉。”
“八月盖军大衣,你想热死我?”
“北京晚上凉。”
林时看着他,笑了。他走上前一步,抱住了沈渡。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抬起手,环住林时的腰,把下巴搁在林时的肩膀上。
“沈渡。”
“嗯。”
“等我回来。”
“好。”
林时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沈渡。沈渡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
“走吧。”
林时转过身,走进进站口。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沈渡站在那里,在他身后,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九月,林时大三了。大三的课程比大二更难了,建筑设计从单体变成了群体,要设计整个街区、整个社区。建筑构造和建筑物理也加了难度,公式越来越多,计算越来越复杂,林时每天晚上都要花两三个小时在图书馆做题。但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这些知识以后会用得上——在他设计那个院子的时候,在他设计那个社区的时候,在他设计让沈渡住一辈子的房子的时候。
林时开始准备那个国际竞赛了。他每天除了上课和作业,剩下的时间都在构思方案。“未来的社区”,他在草图纸上画了很多草图,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几十张,没有一张满意。他画过高楼大厦,画过花园洋房,画过生态社区,画过智能小区。但每一张都不对,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未来”。
他想要的未来不是高楼大厦,不是智能设备,不是花园广场。他想要的未来,是一个可以让沈渡安心生活的地方。沈渡不需要高楼大厦,不需要智能设备,不需要花园广场。他需要的是枇杷树,是石桌石凳,是秋千和摇椅,是厨房里那口黑铁锅,是灶台上那两个搪瓷杯子。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在冬天晒太阳、在夏天乘凉、在春天看花开、在秋天摘果子的地方。一个不大,但够用的地方。
林时想通了这个,开始在草图纸上画起来。他画的不是一个社区,是一个院子。院子和现在这个差不多大,但地面铺了青石板,东边砌了花坛,西边搭了葡萄架,院子中间是那棵枇杷树。树下的石桌石凳换成了木头的,刷了桐油。房子是两层的,一楼客厅、厨房、餐厅,二楼卧室和书房。窗户开得很大,阳光可以照进来。屋顶有一个露台,可以看星星。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不是遥远的、科幻的、触不可及的未来,而是触手可及的、温暖的、可以实现的未来。
九月中旬,林时收到了沈渡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快递的灰色塑料袋包着。林时拆开,里面是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针织的,针脚比林时织的那条均匀了很多,边角处理得很整齐,没有一根线头。围巾的末端绣着两个字——“沈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练了很多遍才敢绣上去的。
林时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围巾围在脖子上。九月的北京还不冷,围巾围上去有些热,但他舍不得摘下来。围巾上有沈渡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属于沈渡自己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围巾收到了。好看。”
沈渡回了三个字:“暖和吗?”
“暖和。”
“那冬天戴。”
“我现在就戴。”
“九月戴围巾,你不热吗?”
“不热。”
沈渡回了一个笑脸。
十月,银杏叶又黄了。林时站在银杏大道上,看着金黄的叶子在风里飘落,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沈渡开车来北京,他们一起走在银杏大道上,沈渡说“好看”,林时说“比省城的好看”,沈渡说“不一样”,林时说“哪里不一样”,沈渡说“北京有清华,这里有银杏”。他想着这些,嘴角弯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银杏黄了。”
沈渡发了照片过来,是院子的秋景。枇杷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院墙外面的银杏树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里像一片片金箔。照片的角落里有橘子的半张脸,它大概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表情懵懵的。石桌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子,“渡”和“时”并排站在一起,杯子里冒着热气,在阳光下像两缕细细的白烟。
林时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到沈渡的影子投在石桌上,举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记录重要时刻的摄影师。他把照片存下来,放进了那个叫“家”的相册。
十一月,沈渡的生日。林时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了。他做了一个建筑模型,用卡纸、木板、亚克力板做的,是他设计的那座房子。院子,枇杷树,石桌石凳,秋千,摇椅,一楼的客厅厨房,二楼的卧室书房,屋顶的露台。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仔细,枇杷树是用铜丝和绿色的纸做的,石桌石凳是用泡沫板雕刻后上色的,秋千和摇椅是用牙签和木片做的,可以晃动。模型不大,比A4纸小一圈,但花了他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他把模型装在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封好,去邮局寄了。寄的时候,邮局的工作人员问,“寄哪儿?”林时说,“省城。”工作人员看了看地址,又问,“里面是什么?”“模型。”“什么模型?”“房子的模型。”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学生有些奇怪,但什么也没说,把盒子收下了。
沈渡收到模型的那天晚上,给林时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哑,“林时,这是你做的?”林时说,“嗯。”沈渡沉默了。“你花了多久?”“一个月。”又沉默了。“你怎么不说话?”林时问。沈渡吸了一下鼻子。“没怎么。”“你是不是哭了?”“没有。”“你骗人。”“没骗人。”林时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沈渡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有些重,有些不稳,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林时没有拆穿他,因为他知道沈渡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哭了。沈渡从来不在他面前哭,哪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会用力地眨回去。这是沈渡的方式——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只给林时看坚强的样子。
“沈渡。”
“嗯。”
“生日快乐。”
“谢谢。”
“那个模型,放客厅。”
“放哪儿?”
“放茶几上,两个杯子中间。”
“好。”
挂了电话,林时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地,在风里打着旋,像一封封没有写地址的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的,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幅幅铅笔画。
十二月,北京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晚了一些,但更大。一夜之间,整个清华园变成了白色,林时早上起来推开窗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风里打着旋,像无数只在跳舞的蝴蝶。银杏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光秃秃的树枝变成了白色的珊瑚,荷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雪落在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像一床白色的棉被。
林时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给沈渡。“北京下雪了。”
沈渡发来一张照片。是院子的雪景,枇杷树被雪覆盖了,枝条压弯了,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石桌旁边多了一个雪人,比去年的更大,比去年的更圆,戴着沈渡的毛线帽,围着林时织的第一条围巾。雪人的旁边蹲着橘子,橘子穿着沈渡给它做的小棉袄——用旧羽绒服改的,橘色的毛从棉袄的领口和袖口挤出来,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爱。
林时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到雪人的肚子上刻着两个字——“沈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用手指在雪上一笔一笔划出来的。他把照片存下来,放进了那个叫“家”的相册。那个相册已经有将近一千张照片了,从银杏黄到枇杷黄,从玉兰白到雪白。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在省城,我们等你回来。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