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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春望 春望 ...

  •   第三十六章春望

      大年初七,沈渡开始上班了。物流公司春节不打烊,只是轮休,他休了除夕到初六,初七正式开工。早上出门的时候,林时还没醒,沈渡在他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敲门。橘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摸橘子的头,“在家陪你妈。”橘子叫了一声,好像在说“知道了”。

      沈渡走后,林时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他看着那道光线从地板慢慢移到墙上,从墙上慢慢移到天花板,像一个缓慢行走的人。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他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到公司了吗?”

      沈渡没有回。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开车,林时知道他开车不看手机。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竞赛方案的事——“未来的社区”,他画了无数张草图,没有一张满意。王教授说他的设计有温度,但不够大胆,让他放开手脚,不要被现实束缚。未来的社区,可以是任何样子,不要给自己设限。林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枇杷树的枝条上还挂着残雪,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断掉的那根枝条被布条缠着,断口处已经结痂了。他盯着那根枝条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不要被现实束缚,未来的社区可以是任何样子。他的社区里,什么都可以是新的,但有一件事不能变。树不能变。那棵枇杷树,必须在那里。

      上午,林时在院子里画方案。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地上,泛着温润的光。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罗盘。林时坐在摇椅上,画板架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在画一个社区——不是传统的社区,而是一个由许多个“院子”组成的社区。每一个院子都有一棵树,树下有石桌石凳。这些院子通过一条条窄窄的巷子连接在一起,巷子两边是矮矮的墙,墙上有窗,窗里透出光。

      这是一个迷宫一样的社区,但又不会让人迷路。因为每一个院子都有一棵树,每一棵树都不一样。有枇杷树,有银杏树,有玉兰树,有桃树。居民们通过这些树辨认自己的家——这是枇杷树的家,这是银杏树的家,这是玉兰树的家。林时画得很投入,连橘子跳上他的膝盖都没有察觉。橘子在他腿上团成一个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光从枇杷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画纸上,把那些铅笔画的光影染上了一层暖色。

      沈渡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摇椅上画画的场景,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林时低着头,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全神贯注的样子很好看。橘子在他腿上睡觉,肚皮一起一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画纸上,像一个被光笼罩的人。

      沈渡没有打扰他,轻轻走进屋里,放下包,换上家居服,去厨房做饭。他切菜的声音很轻,怕吵到院子里的人。但林时还是听到了,从摇椅上站起来,抱着橘子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渡忙碌的背影。

      “今天画得怎么样?”沈渡头都没回。

      “还行。有了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

      “不告诉你。”

      沈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保密?”

      “不是保密,是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林时抱着橘子,看着沈渡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蒜末和姜片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沈渡的动作很熟练,翻炒、加盐、加糖、加水、盖锅盖,一气呵成。林时看着他的手——那双握着锅铲的手,曾经搬过砖、扛过水泥、洗过碗、换过轮胎。现在这双手在为他做饭,在为他泡茶,在为他堆雪人。这双手做了很多事,每一件事都是因为他。

      “沈渡。”

      “嗯。”

      “你的手还疼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疼了。”

      “真的?”

      “真的。”

      林时没有拆穿他。他看到了沈渡手上新的裂口,在虎口的位置,红红的,像一张没合拢的嘴。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沈渡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不干活,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不开车,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不搬货。他会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受他该受的伤。他能做的,只是在他受伤的时候递给他创可贴,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水,在他累的时候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

      橘子从林时怀里跳下来,蹲在厨房门口,仰头看着灶台上的锅,尾巴尖微微颤着。沈渡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放在橘子的碗里。橘子低头吃了,吃完又叫了一声。“这是你的,别抢。”沈渡又给了一块。橘子吃完第二块,满意地舔了舔嘴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团成一个球,开始打盹。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林时爱吃的。沈渡的厨艺越来越好了,林时觉得他可以在省城开一家餐馆,名字就叫“渡时”,生意一定好。沈渡说“渡时”这个名字不好,像在渡时间。林时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他说那就叫“沈渡和林时的厨房”,沈渡说太长了,放不下招牌。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讨论餐馆的名字,讨论到最后也没定下来,但笑声一直在客厅里回荡。

      元宵节,沈渡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糯米皮软软糯糯的,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林时吃了六个,沈渡吃了八个。沈渡说六六大顺,八八大发,两个人吃的个数加起来是十四,一世。一世在一起。林时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了?”“跟你学的。”“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你每天都在教我。”林时看着他,没有说话,但耳朵红了。

      元宵节过完,寒假就接近尾声了。林时开始收拾行李,沈渡帮他叠衣服,把军大衣叠好,塞进行李箱的底层,再把其他衣服一件一件地码上去。橘子蹲在行李箱旁边,看着自己的领地被一点一点地侵占,但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

      “橘子,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在家。”林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橘子看着他的眼睛,叫了一声。

      “听你爸的话。”

      又叫了一声。

      “我暑假就回来。”

      橘子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林时看着它,鼻子酸了。他把橘子抱起来,把脸埋在它的毛里。橘子的毛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有一股猫粮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存进肺里。

      “橘子,我会想你的。”

      橘子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我等你”。

      二月二十七号,林时回北京。沈渡送他到火车站,进站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二月的省城还是冷的,沈渡戴着围巾,林时也戴着围巾。一条深蓝色,一条灰色,都是沈渡织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沈渡说。

      “好。”

      “盖好军大衣,别着凉。”

      “好。”

      “好好学习,别太累。”

      “好。”

      林时看着他,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抬起手,环住林时的腰。

      “沈渡。”

      “嗯。”

      “等我回来。”

      “好。”

      林时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沈渡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

      “走吧。”

      林时转过身,走进进站口。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渡站在那里,在他身后,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三月,北京的春天来了。银杏树发芽了,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来,像一粒粒小小的翡翠。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玉兰花也开了,白色的,大朵大朵的,像一只只白鸽停在枝头。

      林时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花,想起了省城的院子。院墙外面的玉兰树也应该开了吧,枇杷树也应该发芽了吧,橘子也应该在石桌上晒太阳了吧。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北京的玉兰开了。”

      沈渡回了三个字:“省城也开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院墙外面那棵玉兰树,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一片片薄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梯子,梯子上没有人。林时放大照片,在树杈上看到了一个鸟窝——去年那个,还在。几根枯草和树枝搭成的,在风里摇摇欲坠,但还在。他想,那对麻雀今年还会回来吗?会在窝里下蛋吗?会孵出小麻雀吗?他想着这些,嘴角弯了起来。

      他把照片存下来,放进了那个叫“家”的相册。

      四月,林时的竞赛方案通过了初选。王教授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林时,你的方案进了复选,全国只有十五个作品进了复选。好好准备,五月交终稿。”

      林时握着手机,站在建筑馆门口,看着校园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绿了,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好消息存进心里,准备回去以后告诉沈渡——不是现在,不是打电话,不是发短信。是回去以后,面对面地告诉他,看着他的眼睛亮起来,看着他的嘴角弯起来,看着他说“牛逼”。

      五月,枇杷熟了。沈渡发来照片——枇杷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他站在树下,手里举着一颗刚摘的枇杷,剥了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对着镜头笑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

      林时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到沈渡手指上的茧子,看到枇杷树叶子上的露珠,看到石桌上两个搪瓷杯子并排站着,“渡”和“时”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下来,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我五月二十号回去。”

      沈渡回:“几点的票?”

      “上午十点。”

      “我去接你。”

      五月二十号,小满。林时在这一天回到了省城。沈渡在出站口等他,穿着白色短袖,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五月戴围巾,热得脸上全是汗,但他坚持戴着,因为那是林时织的第二条围巾,有纪念意义。他看到林时从出站口走出来,眼睛亮了一瞬,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沈渡把保温杯递给他。林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枇杷汁,冰镇的,甜度刚好,枇杷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家里的枇杷?”林时问。

      “家里的。昨天摘的,榨了汁,冰了一晚上。”

      林时看着他,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还停在那里,车身没有新增划痕,右后门的小凹陷还在,轮胎上了蜡,亮得能照出人影。沈渡说,他最近很小心,没有再刮蹭。林时问他为什么这么小心,沈渡说因为这辆车要开去北京,不能太丑。林时愣了一下。“你要开车去北京?”“嗯。”“什么时候?”“你毕业的时候。”林时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院门口。枇杷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漆。枝条被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金黄色的枇杷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林时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枇杷的甜香味,有从院子里飘出来的、沈渡做饭后没散尽的油烟味。

      他走进院子,看到枇杷树下多了两个东西——一个狗窝,一只小狗。狗窝是木头的,刷了桐油,上面刻着“沈渡和林时的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沈渡自己刻的。小狗是黄色的,毛茸茸的,比橘子小一圈,趴在狗窝里,看到林时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小老鼠。

      “哪来的狗?”林时蹲下来,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开始摇起来。

      “邻居送的,他家的狗生了一窝,养不了那么多。”沈渡站在他身后,“我想着咱们院子这么大,养一只狗也行。橘子太安静了,家里有个汪汪叫的,热闹。”

      林时看着那只小狗,笑了。“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你起。”

      林时想了想。“叫小满。今天是小满。”

      “小满。”沈渡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叫小满。”

      小满从狗窝里爬出来,摇着尾巴跑到林时脚边,用头拱他的腿。林时把它抱起来,小满舔了舔他的下巴,痒痒的。

      “小满,你好。”

      小满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在说“你好”。

      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台阶上,看着林时怀里的小满,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它没有下来,就那么蹲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新来的小家伙,表情像是在说“又来一个分宠的”。林时抱着小满走上台阶,在橘子旁边蹲下来,把橘子也抱起来。两只——一只猫一只狗——一左一右,挤在他怀里。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满摇着尾巴,谁也不看谁,但谁都没有挣扎。

      “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林时说。

      橘子叫了一声,小满也叫了一声。两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和谐的二重唱。

      晚饭的时候,林时把竞赛方案进了复选的消息告诉了沈渡。沈渡正在喝汤,听到这个消息,汤勺停在嘴边,愣了两秒。“真的?”“真的。”“能得奖吗?”“不知道。但我会尽力的。”

      沈渡放下汤勺,看着林时。“林时。”“嗯。”“你一定会得奖的。”“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是林时。”

      林时看着他,笑了。窗外的枇杷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金黄色的果子在暮色中像一盏盏小灯。橘子在桌子下面吃猫粮,小满在旁边看着,想靠近又不敢,急得直转圈。沈渡夹了一块肉,放在小满的碗里。小满低头闻了闻,舌头一卷,吃掉了,吃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沈渡看着小满,笑了。“这狗比橘子好养,不挑食。”

      橘子从桌子下面探出头来,瞪了沈渡一眼,好像在说“你再说一遍”。

      沈渡赶紧夹了一块鱼,把刺挑干净,放在橘子的碗里。“你也好养,你也好养。”

      橘子低头吃了鱼,不再瞪他了。林时看着这一家三口——两个人,一只猫,一只狗,嘴角弯了起来。这是他的家,他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的家。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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