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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夏时序 夏时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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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夏时序
五月,枇杷熟了。
今年的果子比去年多了一倍,枝条被压得更弯了,最矮的那几串几乎垂到了石桌上,伸手就能够到。沈渡搬了梯子,林时在下面接,两个人配合了三年,终于默契了一些——沈渡扔得准了,林时也接得稳了,掉在地上的枇杷比去年少了大半。
橘子蹲在石桌上,仰头看着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它现在已经对枇杷没有兴趣了,因为它知道枇杷不是给它吃的,是给林时吃的。但它依然会在每年这个时候蹲在石桌上,像是在履行某种职责——你们摘,我看着。
摘了满满两大篮,沈渡从梯子上下来,额头上有汗。林时递给他毛巾,他擦了擦脸,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最黄的,剥了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张嘴。”
林时张开嘴,沈渡把枇杷喂进他嘴里。果肉很软,汁水很足,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一颗糖果在嘴里慢慢融化。林时嚼了两下,把核吐在手心里。
“甜吗?”沈渡问。
“甜。”林时说,“比去年甜。”
“那当然,树一年比一年大,果子一年比一年甜。”
“你每年都说这一句。”
“因为每年都是真的。”
林时笑了一下,也剥了一颗,喂给沈渡。沈渡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手指上的汁水舔掉。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你一瓣我一瓣地吃着枇杷。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块块碎金。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林时靠在摇椅上,手里捧着搪瓷杯子,杯子里是沈渡泡的茶。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吹过枇杷叶的声音,听着橘子的呼噜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他安心的白噪音,像一首不会结束的安眠曲。
沈渡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着,手里也捧着一个搪瓷杯子,“渡”和“时”并排靠在杯托上,像两个在晒太阳的老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看着枇杷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时的样子——瘦,安静,眼睛里没有光,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旧物。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少年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只是觉得他可怜,想给他半盒牛奶。
半盒牛奶,一包草莓味泡泡糖,一件军大衣,一个搪瓷杯子。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累积,变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不叫爱情,他只知道他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愿意等他,愿意想他,愿意在他不在的时候把枇杷树的每一片新叶都拍下来发给他。愿意在他回来的时候做一桌子菜,看着他吃,问他“好吃吗”,听他说“好吃”。
这就够了。
暑假,沈渡带林时去了一趟武汉。
不是送货,是专门去的。沈渡现在跑武汉的线路,一个月两趟,对那座城市已经熟了。他说武汉有好吃的热干面、好吃的豆皮、好吃的鸭脖,还有黄鹤楼、长江大桥、东湖。他说林时应该去看看,因为林时是学建筑的,黄鹤楼是名楼,虽然现在的黄鹤楼是重建的,但位置没变,意境还在。
林时同意了。
开车从省城到武汉,四个小时。沈渡开车,林时坐副驾驶。橘子被留在家里,托邻居帮忙照看。林时走之前给橘子倒了满满一碗猫粮,又在另一个碗里倒了水,摸了摸它的头,说“橘子,我们过两天就回来”。橘子蹲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出院子,没有叫,但尾巴垂着,不像平时那样翘得高高的。
上了高速,沈渡把车开得很稳。他的驾驶技术越来越好了,换挡平顺,加速线性,刹车柔和,林时坐在副驾驶上,几乎感觉不到车身的顿挫。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车窗外的农田和村庄飞快地后退,绿色的田野一望无际,偶尔有几头牛在低头吃草,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在阳光下像几片会移动的云。
“沈渡。”
“嗯。”
“你第一次跑武汉的时候,害怕吗?”
“有点。”
“怕什么?”
“怕迷路。”沈渡说,“武汉的路比省城复杂,高架桥多,一个路口走错了就要绕很远。”
“那你迷过路吗?”
“迷过。”
“后来呢?”
“后来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看了导航,绕回去了。”
沈渡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时知道那“一会儿”一定不短。他想象着沈渡一个人开着车,在陌生的城市里迷了路,把车停在路边,拿着手机看导航,看了一遍没看懂,看两遍,两遍没看懂看三遍,直到把那条路记在脑子里,才发动车子继续开。他不会问别人,因为他不想麻烦别人。他只会靠自己。
林时伸出手,在座椅之间的空隙里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握着方向盘,林时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沈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握着方向盘,但他把手指张开了,让林时的手指嵌进来。
“沈渡。”
“嗯。”
“以后迷路了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查导航。”
“你不是在清华吗?”
“在清华也能查。手机上查,查完了告诉你往哪开。”
沈渡笑了一下。“好,以后打。”
车子继续开着,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
武汉比省城大很多,也比省城热很多。五月的武汉已经像夏天了,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蒸得微微扭曲。沈渡把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开了房间,两个人把行李放好,洗了把脸,出门。
沈渡带林时去吃热干面。店在一条巷子里,不大,但人很多。门口的队伍排了十几个人,沈渡站在前面,林时站在他后面。轮到他们的时候,沈渡用武汉话对老板说,“两碗热干面,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辣。”老板应了一声,把面下锅,捞出来,拌上芝麻酱、酱油、醋、辣椒油,撒上葱花、萝卜干、酸豆角,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时端着那碗不放辣的热干面,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他用筷子拌了拌,芝麻酱的香味扑鼻而来,混着葱花和萝卜干的清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他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劲道,芝麻酱浓郁,萝卜干脆爽,酸豆角开胃。好吃,和他在北京吃过的所有面都不一样。
“好吃吗?”沈渡坐在他对面,大口大口地吃着自己那碗多放辣的。
“好吃。”林时说,“比北京的面好吃。”
“那当然。”沈渡说,嘴角沾着芝麻酱,“武汉的热干面,全国第一。”
林时看着他嘴角的芝麻酱,伸出手帮他擦掉了。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蹲在路边,吃着热干面,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谁也不肯停下来。吃完面,沈渡带林时去了黄鹤楼。黄鹤楼在蛇山上,临江而立,从远处看,楼阁巍峨,飞檐翘角,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幅工笔画。
林时站在黄鹤楼前,仰头看着这座他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名楼。他学过黄鹤楼的建筑史——始建于三国时期,屡毁屡建,现在的黄鹤楼是一九八五年重建的,以清代黄鹤楼为蓝本,但保留了“拔地倚天,耸翠如屏”的气势。他走进楼里,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展览,有历代黄鹤楼的模型,有名家题咏的碑刻,有关于黄鹤楼传说的壁画。他没有细看,因为他急着上顶楼。
顶楼的风很大。站在栏杆前,可以看到长江大桥横跨在江面上,像一条钢铁巨龙。江水在桥下流淌,浑浊而汹涌,带着从上游裹挟而来的泥沙,一路向东,奔流入海。远处的城市在天际线上起伏,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机器。
林时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衬衫的领子翻起来,猎猎作响。他看着长江,想起了崔颢的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以前读这首诗的时候,他不理解什么是“乡愁”。他没有乡,没有可以愁的地方。现在他有了。他的乡在省城,在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里,在沈渡身边。
沈渡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长江。他没有林时那么多感慨,他只是觉得江真宽,水真急,桥真长,风真大。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林时在感受一些他感受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不需要他说出来,只需要他站在旁边就够了。
“沈渡。”林时叫他。
“嗯。”
“谢谢你带我来武汉。”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看黄鹤楼,看长江。”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以后还带你去别的地方。南京,杭州,苏州,西安。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开车去?”
“开车去。你坐副驾驶,我开车。咱们慢慢地走,走一路看一路。”
林时看着他,笑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从黄鹤楼下来,沈渡带林时去了户部巷。户部巷是武汉有名的小吃街,窄窄的巷子两边全是摊位,卖着各种各样的吃的——豆皮、鸭脖、糊汤粉、糯米包油条、武昌鱼、排骨藕汤。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沈渡走在前面,林时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手在人群中牵着,没有松开过。
沈渡在一个卖豆皮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份。豆皮外皮金黄酥脆,里面的糯米软糯,馅料有香菇、笋丁、肉丁,咬一口,满嘴香。林时吃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好吃。”沈渡笑了,又带他去买鸭脖。鸭脖是辣的,林时吃不了辣,只尝了一小口,就被辣得直喝水。沈渡看着他被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笑了,递给他一瓶水。
“你笑什么?”林时灌了一大口水,含混不清地问。
“笑你。吃不了辣还要吃。”
“我想尝尝。”
“尝了以后呢?”
“以后再也不尝了。”
沈渡笑得更开心了。两个人从街头吃到街尾,吃到最后林时撑得走不动路,蹲在路边揉肚子。沈渡站在他旁边,俯视着他,“你多大了?吃撑了蹲路边,像不像话?”“二十一。”“二十一岁吃撑了蹲路边,丢不丢人?”“不丢人。”沈渡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他拉起来。“走吧,回去。”
两个人慢慢地走回酒店。夜晚的武汉依然很热,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但林时不觉得难受,因为沈渡在他旁边,因为他们的手在袖子下面牵着,因为他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看了很好看的楼,走了很好玩的路。这是他在北京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不是因为没有黄鹤楼,没有热干面,没有豆皮,是因为没有沈渡。
第二天,沈渡带林时去了东湖。东湖比西湖大好几倍,水很清,湖面上有人在划船,有人在踩脚踏船,有人在玩帆板。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少女的头发。沈渡租了一条脚踏船,两个人坐在船上,脚踩着踏板,船在水面上慢慢地移动。
林时没有踩,因为他要拍照。他举着手机,对着湖面、对着柳树、对着远处的磨山、对着天上的云,拍了很多张。沈渡一个人踩着踏板,船走得很慢,但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林时在拍他。林时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镜头对准他,拍下他踩踏板的样子、看风景的样子、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他假装不知道,但他什么都知道。
船划到湖心的时候,林时收起了手机。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湖面的波光粼粼,阳光落在水面上,像无数片碎了的金箔。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沈渡。”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沈渡想了想。“以后啊,你在北京当建筑师,我在省城开物流公司。你设计房子,我送货。你放假回来,我给你做饭。你回北京了,我等你下次回来。”
“你不去北京吗?”
“去。开车去,一年去好几次。”
“然后呢?”
“然后?”沈渡想了想,“然后我们就老了。”
林时看着他,笑了。“老了以后呢?”
“老了以后,我们坐在枇杷树下,你摇摇椅,我石凳。你喝茶,我也喝茶。你看着枇杷树,我看着你。”
林时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伸出手,在船中间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很暖,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那些茧子是搬货磨出来的,是握方向盘磨出来的,是为林时挣学费磨出来的。
“沈渡。”
“嗯。”
“你老了以后,会不会不记得我了?”
沈渡看着他,笑了。“我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时。是那个在烂尾楼里背单词的人,是那个考了全省第二名的人,是那个去了清华的人。是那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的人。”
林时看着他,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船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擦,让它们在脸上流着。沈渡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上有茧子,粗粝的,但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了。”沈渡说,“东湖的水都被你哭咸了。”
林时被他逗笑了,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你才咸。”
沈渡笑了。两个人坐在船上,手牵着手,看着湖面的波光粼粼。脚踏船在水面上慢慢地漂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但他们不着急,因为他们在一起。在东湖的中央,在五月的阳光下,在一艘小小的脚踏船上,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一刻,拥有整个世界。
从武汉回来以后,林时开始画一张新画。不是水彩,是素描,用铅笔在素描纸上画的,画的是东湖。湖面占了大半个画面,波光粼粼的,远处有磨山的轮廓,近处有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像少女的头发。湖心有一艘脚踏船,船上坐着两个人,肩并肩,面对着湖面。他们没有脸,只有轮廓,但沈渡知道那是谁。
林时画了很多天,每天画一点,画得很慢,因为他想把每一个细节都画好——湖面的波纹,柳树的枝条,远处磨山的轮廓,船上两个人的姿势。他画完的那天,把画递给沈渡。
“给你。”
沈渡接过画,看着湖心那艘脚踏船,看着船上那两个没有脸的人,看了很久。
“这是东湖?”
“嗯。”
“这两个人是我们?”
“嗯。”
沈渡把画放在茶几上,用两个搪瓷杯子压着边角。
“这幅画,也挂客厅。”
“挂不下了。”
“那就轮着挂。春天挂这幅,秋天挂那幅。”
林时看着他,笑了。
六月,北京的夏天来了。
银杏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的,把整条银杏大道遮得像一条绿色的隧道。荷塘里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个个跳舞的仙子。蝉鸣声从早到晚,一波接一波,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夏日协奏曲。
林时站在建筑馆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等着王教授。今天是期末设计作业的答辩日,他做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方案,今天要面对全系的老师做汇报。他有些紧张,手心在出汗,图纸被攥得有些皱。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建筑馆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把图纸展开,平铺在地上,再检查一遍。
这是他设计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选址在北京的一个老旧小区。他想为那些老人设计一个可以聚在一起聊天、下棋、打牌、喝茶的地方。他在方案里设计了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树下摆了石桌石凳。他画效果图的时候,在枇杷树下画了两个老人,肩并肩坐着,面对着夕阳。
王教授看了他的方案,说了一句话——“林时,你的设计里有一种温度。不是学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林时知道那温度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烂尾楼里来的,是从枇杷树下来的,是从秋千上来的,是从摇椅上来的。是从沈渡给他做的每一顿饭、泡的每一杯茶、弹的每一次额头上来的。那些温度一点一点地积攒在他心里,像地下水一样,在他设计房子的时候从笔尖渗出来,渗进图纸里,渗进模型里,渗进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空间里。
他答辩完,走出建筑馆,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的银杏树。阳光很好,风很好,蝉鸣很好。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答辩完了。过了。”
沈渡秒回:“牛逼。”
林时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他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走进了北京的夏天。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