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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深 春深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三十二章春深

      二月,林时回到了北京。清华园的雪还没化尽,银杏树的枝条上还挂着残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拖着行李箱走在银杏大道上,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校园里还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只有少数人提前回来,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还在沉睡的冬天。

      林时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闷了许久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把屋子里的浊气一点一点地置换出去。他从柜子里拿出床单被套,抖开,铺好。那件军大衣还叠在枕头底下,压得平平整整,边角都没有卷翘。他把军大衣抽出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然后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到了。”

      沈渡秒回:“好。”

      一个字。但林时知道,这一个字里装着沈渡从省城到北京的整条路——从院子到巷口,从巷口到高速,从高速到北京。他放下手机,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清华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看着沈渡写的那行字——“林时,你在清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省城为你加油。——沈渡。”他又翻到第三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沈渡,你在省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北京为你努力。——林时。”

      两行字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歪歪扭扭,一个工工整整。它们靠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坐在枇杷树下。林时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边,和那件军大衣放在一起。然后他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长途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他在沈渡送他的军大衣的气息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开学第一周,林时收到了王教授的消息。全国大学生建筑竞赛的获奖作品要在北京的一个建筑展上展出,主办方邀请获奖者参加开幕式。王教授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让他去,多认识一些建筑界的前辈。林时答应了,然后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我的作品在北京展出,开幕式下周六。”

      沈渡回了三个字:“我去看。”

      林时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周六,沈渡开车来了。和之前一样,一千多公里,十几个小时,一个人一辆车。副驾驶上还是放着那张合照,用安全带绑着。后座上还是塞满了东西——省城的特产,枇杷罐头,还有一件新的卫衣,灰色的,沈渡在商场挑了很久。他怕林时在北京冻着,虽然北京有暖气,但他觉得多一件衣服总是好的。

      林时在展馆门口等他。展馆在朝阳区,离清华有一段距离,他坐地铁过来的,比预计早了半个小时。他站在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着路口的方向,等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车子来了。从街道的尽头驶过来,车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沈渡减了速,车子缓缓驶近,在林时面前停下来。

      沈渡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你又穿羽绒服?北京都快春天了。”林时看着他额头上的汗。

      “不热。”沈渡面不改色。

      “你脸上全是汗。”

      “那是热的,不是羽绒服捂的。”

      林时看着他,没有拆穿他。他把手里的水递过去,沈渡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喝完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两个人并肩走进展馆。展馆很大,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灯光柔和而明亮。墙上挂着一幅幅建筑效果图,玻璃展柜里摆着一个个建筑模型。来看展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某一幅作品,低声交谈几句。林时的作品挂在展馆东侧的一面墙上,是一组水彩渲染的建筑效果图,画的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还有两个没有五官的人。画面很安静,颜色很柔和,像一首被画下来的诗。

      沈渡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他看到了枇杷树,看到了石桌石凳,看到了那两个没有五官的人。他看到了那些他每天都能看到的东西,被画在了纸上,挂在了北京的展馆里。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那些东西是他的日常——枇杷树,石桌石凳,秋千,摇椅——它们太普通了,普通到他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但现在它们被画下来,挂在这里,被不认识的人看到,被他们议论,被他们记住。它们不再是普通的了,因为它们被林时看见了。

      “好看。”沈渡说。

      林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画。“你觉得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你说具体点。”

      沈渡想了想,“枇杷树好看。石桌石凳好看。那两个人好看。”

      “他们没有脸。”

      “我知道。”沈渡说,“但我知道他们是谁。”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沈渡的目光还停留在画上,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认真的眼睛照得像两颗亮晶晶的黑石子。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看一幅画,而是在看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林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画里那两个没有五官的人。他们肩并着肩,坐在石凳上,面前是石桌,桌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子,杯子上有字,但太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沈渡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渡”和“时”。他的名字和林时的名字,并排站在一起,和搪瓷杯子上的字一样,和笔记本上的字一样,和他们的人生一样——并排站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从展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初春夜晚还是很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干燥而凛冽的气息。沈渡和林时走在街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在袖子下面牵着,十指相扣,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确认存在的人。

      “沈渡。”

      “嗯。”

      “你明天回去?”

      “明天一早。下午还要送货。”

      “那你开慢点。”

      “好。”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停下来。路口的车流在夜色中穿梭,车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面前流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对面的大楼上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播放着某品牌的广告,画面变换着,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林时看着那块屏幕,想起了上海的外滩,想起了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想起了沈渡站在他身边说“你在的地方,都好看”。

      绿灯亮了。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到对面。林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沈渡。

      “沈渡,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沈渡愣了一下。“为什么?”

      “每次都是你看着我走。这次换我。”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林时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一种从深处透出来的、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好。”沈渡说。他转过身,走向停车场。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稳,像脚下踩着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林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人。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路上小心。”

      过了几分钟,沈渡回了。

      “好。”

      林时看着这个“好”字,把它存进了心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三月,北京的春天来了。银杏树发芽了,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来,像一粒粒小小的翡翠。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迎春花也开了,金黄色的,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清华园变得热闹起来,学生们脱下厚重的冬装,换上轻便的春装,走在阳光里,脸上带着被春风吹出来的红晕。林时走在人群中,穿着沈渡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本建筑理论的书,要去图书馆。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在看花。桃花,迎春花,玉兰花。玉兰花开得最好,白色的,大朵大朵的,像一只只白鸽停在枝头。他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他想,如果沈渡在这里就好了。他会说“好看”,会说“比省城的好看”,会说“你在的地方都好看”。他会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用他的体温帮林时挡住三月的倒春寒。

      林时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玉兰花的照片,发给沈渡。“北京的玉兰开了。”

      沈渡回了四个字:“省城也开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院墙外面的那棵玉兰树。树不大,但花开得很多,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一片片薄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梯子,梯子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墨绿色的毛衣,正在摘花。林时放大照片,看到了沈渡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玉兰花。

      他把照片存下来,放进了那个叫“家”的相册。

      三月中旬,建筑系组织了一次实地考察,去苏州看园林。林时报名了。他没有去过苏州,但在书本上见过无数次拙政园、留园、网师园、沧浪亭。他学过它们的平面图、剖面图、立面图,背过它们的建造年代、历史沿革、设计手法。但他没有亲眼见过它们。王教授说,“学建筑的人,一定要去苏州看园林。书本上的图和真实的空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林时在苏州待了三天。他去了拙政园、留园、网师园、沧浪亭、狮子林、耦园、艺圃。每一个园子他都走得很慢,在每一个亭子前停下来,在每一座假山前驻足,在每一条回廊里来回走好几遍。他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身体感受。他看到了光线从漏窗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变幻莫测的图案;他听到了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感受到了空间的收放、明暗、开合,像一首无声的诗。

      他站在拙政园的远香堂前,看着池塘里的残荷,想起了林语堂说过的话——“最好的建筑是这样的,我们深处在其中,却不知道自然在那里终了,艺术在那里开始。”他在想,什么是“家”?家不是房子,不是地址,不是某个地理坐标。家是那个人。是那个人在的地方。那个人在省城,在枇杷树下,在秋千旁边,在厨房里,在每一个清晨和每一个夜晚。那个人是他回得去的地方,是他愿意回去的地方,是他回去了就不想再走的地方。

      林时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苏州的园子真好看。”

      沈渡回了三个字:“比我还好看?”

      林时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他回了一个字:“嗯。”

      沈渡回了一个哭脸。

      林时笑出了声,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起笑容,把手机揣进口袋。但那个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在他脸上挂着,像一个被风吹弯了的花。

      四月,省城的枇杷开花了。沈渡发来照片——枇杷树开满了米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走近了就能闻到香味,淡淡的,清甜的,像蜂蜜兑了水。

      林时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他看到花瓣上有一只蜜蜂,趴在花蕊上,一动不动,像在午睡。他看到了沈渡的影子,投在树干上,举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记录重要时刻的摄影师。

      “花开得多吗?”林时问。

      “多。比去年多。”

      “那今年的果子也比去年多。”

      “那当然。”沈渡说,“树一年比一年大,果子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甜。”

      林时想起沈渡说过的话——“跟人一样。越活越好。”他笑了,把照片存进那个叫“家”的相册。那个相册已经有六百多张照片了,从银杏黄到枇杷黄,从玉兰白到枇杷白。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在省城,我们等你回来。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时去了颐和园。这是他在北京后第三次来颐和园了,第一次是和同学来的,第二次是陪沈渡来的,这一次是他一个人来的。他从东宫门进去,经过仁寿殿,经过德和园,经过长廊,走到昆明湖边。湖很大,水很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万寿山绿了,佛香阁在树丛中露出金黄色的屋顶,像一颗藏在绿叶间的宝石。

      他沿着湖边慢慢地走,走到第一次和沈渡来的时候坐过的那张长椅。长椅空着,他在上面坐下来,面对着昆明湖,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他想起沈渡说过的话——“植物园有我们。这里没有。”现在,这里也有了。因为沈渡来过,和他一起来过,在这里站过,在这里看过,在这里说过“你在的地方都好看”。

      他们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不是实物,是记忆。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这里,在昆明湖的水面上,在万寿山的树丛中,在佛香阁的屋顶上,在每一个他们一起看过的地方。

      林时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清华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看着沈渡写的那行字——“林时,你在清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省城为你加油。——沈渡。”他在这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沈渡,我在北京的每一天,都在想怎么快点回去。——林时。”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行字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歪歪扭扭,一个工工整整,和笔记本上的一样。但这一次,他加了一个词——“快点”。他想快点回去。想快点回到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想快点坐到那把摇椅上,想快点荡起那个秋千,想快点喝到沈渡泡的蜂蜜水,想快点吃到沈渡做的红烧肉,想快点看到沈渡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四月底特有的、温暖而湿润的气息。他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衣领被风吹得翻起来,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因为他知道,五月就要来了。五月,枇杷就熟了。五月,他就可以回去了。

      四月三十号,林时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这次他买的是夜车,硬座,十二个小时。不是买不到卧铺,是他想坐硬座。他想在火车上多待一会儿,多感受一会儿“正在回去”的过程。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是珍贵的,因为它不是被跳过的,而是被经历的。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风景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盏灯从远处闪过,像一个在黑暗中眨眼的人。林时靠在座椅上,把军大衣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军大衣很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沈渡的拥抱。他把脸埋进衣领里,闻到了沈渡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属于沈渡自己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

      他想,沈渡一定也在想他。在省城的院子里,在枇杷树下,在秋千旁边,在摇椅上。他会拿着手机,翻看着林时发来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翻,翻到屏幕暗了,再点亮,再翻。他会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想象林时就在他身边。

      林时在军大衣的温暖里,在这些确定的事情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弯着,像在做着一个很好的梦。

      火车在清晨到达省城。林时从硬座上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麻了,整个人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但他不觉得难受,因为他知道沈渡在出站口等他,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杯热蜂蜜水。

      他走出车站,天刚蒙蒙亮。省城的五月清晨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风里带着花香和露水的清凉。出站口的人很多,接站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有写人名的,有写单位名称的,有写“免费住宿”的。林时在人群里找沈渡的脸,找到了。沈渡站在出站口右手边的柱子旁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林时,从柱子上弹起来,走过来。

      他走到林时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出站口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动,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像背景音乐一样烘托着这个瞬间。

      “回来了?”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林时说。

      沈渡把保温杯递给他。林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蜂蜜水,温热的,不烫,甜度刚好。蜂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他坐了一夜硬座的疲惫冲淡了大半。

      “走吧,回家。”沈渡接过他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

      林时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渡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些,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毛衣的布料显现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但他的步子还是很大,走得很稳,像是脚下踩着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林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

      “你瘦了。”林时说。

      “你也是。”沈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北京的食堂还是不好吃?”

      “好吃。但我还是吃不惯。”

      “那这次回来多吃点。”

      “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的车流。省城的街道在林时眼前展开,那些熟悉的路名、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梧桐树,在五月的晨光里绿得发亮,像一幅幅被重新上色的画。梧桐树的叶子又大又密,把整条街道遮得像一条绿色的隧道,车子从那些树荫下穿过,光影在车内流转,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院门口。枇杷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漆。枝条被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金黄色的枇杷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在晨光里像一盏盏小灯笼。林时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枇杷的甜香味,有从院子里飘出来的、沈渡做饭后没散尽的油烟味。

      他走进院子,看到枇杷树下多了一个新东西——一个鸟窝。小小的,用枯草和树枝搭成的,架在枇杷树的分叉处。窝里有几枚浅蓝色的蛋,比鹌鹑蛋还小,安静地躺在窝里,像几颗被遗落的宝石。

      “什么时候有的?”林时仰头看着那个鸟窝。

      “上个月。一对麻雀来搭的,住了几天,下了蛋,飞走了。”沈渡站在他旁边,“还会回来的。”

      林时看着那几枚蛋,想起自己。他也是这样,来了,走了,还会回来。因为这里有他的窝,有他的树,有他的家人。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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