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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岁岁长相见 岁岁长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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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三十一章岁岁长相见
寒假的日子,是从秋千开始的。
每天早上,林时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不是吃早饭,而是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跑到院子里,在秋千上坐一会儿。冬天的早晨很冷,秋千的木板上落了一层白霜,坐上去凉得他直哆嗦,但他不肯起来。他裹着沈渡的军大衣,缩在秋千里,看着枇杷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看着天边的云从灰白变成橘红,看着太阳从院墙外面慢慢升起来。然后沈渡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秋千旁边的石桌上,说一句,“先吃饭,别冻着。”语气不冷不热,但林时知道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我在乎你。
他端起粥碗,喝一口,烫得皱了皱眉。粥是皮蛋瘦肉的,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细丝,米粒煮得开了花,浓稠得能立住筷子。沈渡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好到林时觉得他在清华食堂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将就。
“沈渡。”
“嗯。”
“你以后开个餐馆吧。我当服务员。”
沈渡看着他穿着军大衣、头发翘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的样子,笑了。“你当服务员?客人点菜你记不住,上菜你能把菜扣人家头上。”
“我不会。”
“你会。你上次端汤,差点泼我一身。”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林时瞪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喝粥。沈渡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手里端着自己的粥碗,也慢慢地喝着。两个人在冬日的晨光里并排坐着,喝着粥,看着枇杷树,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一刻很好。特别好的那种好,好到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只想藏起来,自己慢慢享用。
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跳上石桌,蹲在两个粥碗中间,歪着头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林时,然后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它的尾巴慢悠悠地晃着,时不时扫到林时的手臂,痒痒的。
林时放下粥碗,摸了摸橘子的头。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脸往他手心里蹭。
“橘子越来越粘你了。”沈渡说。
“它以前也粘我。”
“以前没这么粘。你去了北京以后,它变得特别粘人。大概是怕你也走了。”
林时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橘子那双眯成两条缝的眼睛,看着它因为被摸而微微翘起的嘴角,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橘子是一只猫,它不懂距离,不懂时间,不懂北京和省城之间隔着多少公里。但它知道林时不在。它会在林时的床上睡觉,会在林时的衣服上打滚,会在林时的画前面蹲着,一动不动地看很久。
它想他。就像沈渡想他一样。
林时把橘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把脸埋进它的毛里。橘子的毛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有一股猫粮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存进肺里。
“橘子,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橘子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渡开始准备年货了。他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贴在冰箱门上。鱼、肉、鸡、鸭、蔬菜、水果、糖果、瓜子、花生、对联、福字、窗花、灯笼……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买到的打一个勾,没买到的空着。林时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单子,觉得沈渡不是在准备过年,是在准备一场战役。
“你买这么多东西,吃得完吗?”
“吃得完。你回来了,就吃得完。”
林时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没有再说话。他拿起单子,看了看空着的项目,“鱼还没买?”
“明天去买。早点去,新鲜的。”
“我跟你一起去。”
“你起得来?”
“你叫我我就起得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渡来敲林时的门。林时还在睡,听到敲门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沈渡又敲了敲,“林时,起床了,去买鱼。”林时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沈渡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林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几根头发。他笑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来,隔着被子拍了拍林时的背。
“鱼市七点就开门了,去晚了就没有好的了。”
林时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得像鸡窝。“你拉我起来。”
沈渡伸出手,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林时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沈渡看着他这副刚睡醒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好看。他拿起床头的梳子,递给他。林时没有接,沈渡叹了口气,站到他身后,帮他梳头。林时的头发很软,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点阻力都没有。沈渡梳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时闭着眼睛,感觉到沈渡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头皮,温热的,轻轻的。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是因为这一刻有什么特别的,而是因为这一刻里有沈渡。在任何一个有沈渡的时刻里,时间都可以停下来,他不会有任何意见。
“好了。”沈渡放下梳子,“走吧。”
两个人穿上厚外套,走出院子。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橙色,像一块还没调匀的颜料。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在追逐的人。沈渡走在前面,林时走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沈渡发现了,故意走快了一些,林时也走快了一些。沈渡又走慢了一些,林时也走慢了一些。两个人的影子始终叠在一起,像一个。
“你多大了?”沈渡头都没回。
“二十一。”
“二十一岁还踩影子。”
“跟你学的。”
沈渡笑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和林时并肩。两个人走在清晨的巷子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像一朵朵看不见的花。
鱼市在城西,开车二十分钟。沈渡和林时到的时候,鱼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摊贩们把最新鲜的鱼摆出来,鲫鱼、鲤鱼、草鱼、鲈鱼、带鱼、黄花鱼……林时叫不出所有名字,但他认识鲈鱼,因为沈渡做的清蒸鲈鱼是他最喜欢吃的菜之一。沈渡在一个摊位前蹲下来,用手翻了翻鱼鳃,看了看眼睛,又闻了闻,然后和摊主讨价还价。林时站在旁边,看着沈渡买菜的样子,觉得他很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故作成熟的大人,而是一个经历过生活、懂得怎么在有限的钱里买到最好的东西、懂得怎么照顾自己和别人的人。
沈渡买了三条鲈鱼,两条冻起来留着过年,一条清蒸今天吃。他又买了些虾、一些蛤蜊、一条草鱼——做酸菜鱼用。两个人提着大袋小袋走出鱼市,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林时眯着眼睛,看着沈渡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你上次去广州,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没什么事。”
“你骗人。”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车在高速上爆胎了。”
林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什么时候?”
“十一月。去广州的路上。晚上,快十二点了。爆胎以后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自己换了备胎。”
“你自己换的?”
“不然呢?等救援要等好几个小时。”
林时看着他,说不出话。他想象着沈渡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深夜,车流稀少,寒风刺骨,蹲在路边换轮胎。他的手会被冻得失去知觉,他的背会弯成一个很累的弧度,他的眼睛会被车灯晃得睁不开。但他会换好,会继续开,会开到广州,会卸货,会装货,会开回来。
“沈渡。”林时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以后别跑了。广州太远了。”
“不跑了。王经理说年后给我换线路,省城到武汉,比广州近一半。”
林时看着他,想说“你换什么线路都远”,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换轮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打电话?”
沈渡想了想。“想了。但没打。”
“为什么?”
“怕你担心。”
林时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很凉,因为刚才在鱼市的水里泡过。林时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想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暖过来。
“沈渡,以后不管什么事,都给我打电话。”
“大半夜的,你睡了。”
“睡了也打。我手机不关机。”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好,以后打。”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风很冷,但他们的手是暖的。沈渡的手被林时握着,慢慢地变暖了。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林时修长的手指缠着他的手指,看着阳光下两个人皮肤的颜色——一个白一些,一个黑一些,但很配。
腊月二十八,沈渡开始炸年货。炸丸子、炸藕夹、炸鱼块、炸酥肉。厨房里油香四溢,飘得满屋子都是。橘子被香味吸引,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食物,尾巴尖微微颤着。
林时坐在客厅里画年画。他今年决定自己画,不买印刷品了。红纸裁好,毛笔蘸满金粉颜料,画了一幅“福”字,又画了一幅“春”字,又画了一幅枇杷树。枇杷树上挂满了果子,树下有两个小人,手牵手站着。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慢,像是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画完之后,他把三幅画并排放在茶几上,端详了一会儿。“福”字写得端端正正,“春”字写得有些歪,枇杷树画得不太像,但两个小人画得很可爱——一个大一些,一个小一些,大手牵小手。
沈渡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茶几上的画。“好看。”他说。
“你说什么都好看。”
“因为是真的好看。”
林时笑了一下,站起来,把三幅画贴在客厅的墙上。“福”字贴在门框上方,“春”字贴在窗户上,枇杷树贴在沙发后面的墙上,和那幅水彩画并排挂在一起。一幅是枇杷树下的摇椅,一幅是枇杷树下的两个小人。两幅画,同一棵树,同两个人,同一种心情。
除夕那天,沈渡从早上就开始忙。炖鸡、炖排骨、炸鱼、蒸鱼、包饺子——他把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每做好一道就端到桌上,用保鲜膜盖好。林时帮忙贴对联、贴窗花、挂灯笼。今年的对联是他自己写的——不是毛笔字,是用金粉颜料写在红纸上的,“岁岁常相见,年年皆胜意”。沈渡看了,说“这对联好”,林时说“哪里好”,沈渡说“岁岁常相见,这句好”。
林时踩着椅子把对联贴上去,上联“岁岁常相见”,下联“年年皆胜意”,横批“在一起”。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对联贴得很正,一个字都不歪。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
下午四点,年夜饭上桌了。十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红烧猪蹄、炸丸子、炸藕夹、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沈渡把每一道菜都做得认认真真,鱼是整条的,鸡是完整的,丸子炸得外酥里嫩。
林时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菜,想起了四年前的除夕。四年前的除夕,他和沈渡在烂尾楼里,分了一碗泡面。四年过去了,泡面变成了十菜一汤,烂尾楼变成了有枇杷树的院子,县城变成了省城。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但一切都值得,因为一切都变好了。
“吃啊,愣着干什么?”沈渡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林时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咸淡刚好,汤汁的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嚼着嚼着,鼻子酸了。
“好吃。”他说。
“那当然。”沈渡笑了,“一年比一年做得好。”
“你每年都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是真的。”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歌舞、好笑的小品、煽情的相声。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看着,偶尔评论一句。橘子蹲在他们脚边,仰着脸看着桌上的鱼。沈渡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在橘子的碗里。橘子低头吃了,吃完又叫了一声。
“还要?”沈渡又给了一块。橘子吃完第二块,满意地舔了舔嘴巴,跳上沙发,团成一个球,开始睡年夜觉。
八点,春晚的倒计时还没开始。林时放下筷子,看着沈渡。
“沈渡,我们拍张合照吧。”
“现在?”
“嗯。过年了,拍一张。”
沈渡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林时靠过来,肩膀挨着沈渡的肩膀,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橘子从沙发上跳下来,挤进两个人中间,蹲在茶几上,歪着头看着镜头。
沈渡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猫——挤在一起,背后是满满一桌年夜饭,头顶是红红的灯笼,墙上贴着“岁岁常相见”的对联。沈渡和林时都笑着,橘子也张着嘴,像是在笑。
林时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洗出来,挂在客厅。”他说。
“洗两张。”沈渡说,“你一张,我一张。你带去北京,放在宿舍的书桌上。”
“好,洗两张。”
窗外,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沈渡和林时同时看向电视,跟着倒数。“三、二、一——新年快乐!”电视里的烟花炸开,彩带飘落,主持人笑成一团。沈渡转过头看着林时,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林时笑了。“你又来这套。”
“新年快乐。”沈渡说。
“新年快乐。”林时也凑过去,在沈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橘子被笑声吵醒,不满地叫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的夜空里,烟花一簇一簇地炸开,红的绿的蓝的,把天空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那些烟花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变得闷闷的,像心跳。林时靠在沈渡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在心里许了一个愿——希望沈渡健康,平安,快乐。希望他的手不要再裂口子了,希望他的湿疹不要再复发了,希望他在物流公司工作顺利,希望他每天都能睡个好觉。希望他永远都像现在这样,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至于他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了。他已经有了最好的。
大年初一,沈渡和林时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每年春节都有庙会,比平时热闹十倍。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在卖糖葫芦、棉花糖、吹糖人、剪纸、年画、风车、拨浪鼓。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混着人们的笑声和摊贩的叫卖声,变成一种独属于春节的、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
林时拉着沈渡在人群里穿行。他走在前面,沈渡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手在人群中始终牵着,没有松开过。他们经过一个吹糖人的摊位,林时停下来,看着老师傅手里那团琥珀色的糖稀在吹气和□□下变成一只小兔子。
“做一个。”沈渡说。
“做什么形状?”
“做一只猫。像橘子的。”
老师傅捏了一只橘色的猫,耳朵尖尖的,尾巴翘着,和橘子有几分神似。林时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像不像橘子?”
“像。”沈渡说,“比橘子瘦。”
“那当然,谁能比橘子胖?”
两个人笑了一下,林时把糖猫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他们经过一个写春联的摊位,一个老先生在现场写春联,毛笔蘸墨,在红纸上挥洒自如。很多人围着看,有人请他写“福”,有人请他写“寿”,有人请他写“家和万事兴”。林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老先生写的字真好看,比他写的“岁岁常相见”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要不要写一副?”沈渡问。
“不用了。我写的已经贴上了。”
“那再写一副,贴卧室。”
林时想了想,在老先生旁边坐下来,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了一行字——“岁岁长相见”。五个字,比“岁岁常相见”多了一个字。他把“常”换成了“长”。常是经常,长是长久。他想要的不只是经常见面,是长久地在一起。
沈渡看着这五个字,没有说话。他把红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这副贴卧室。”他说。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套圈的摊位。地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有毛绒玩具、塑料汽车、陶瓷杯子、玻璃花瓶。沈渡停下来,掏出零钱,买了十个圈。他递给林时五个,自己留五个。
“你先套。”
林时拿起一个圈,瞄准了一个毛绒橘猫,扔出去。圈飞过目标,落在地上,什么都没套中。他又扔了一个,还是没中。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都没中。
沈渡笑了。“看我的。”
他拿起一个圈,瞄准了那个毛绒橘猫,轻轻一扔。圈套中了橘猫的脖子,稳稳地落在它身上。林时愣了一下,“你套中了?”沈渡把毛绒橘猫捡起来,塞进林时怀里。“送你的。”林时抱着那只毛绒橘猫,看了看,“不像橘子。”“像。比你画的那个像。”林时瞪了他一眼,沈渡笑了。
两个人抱着毛绒橘猫,继续往前走。林时把它夹在腋下,毛绒玩具的耳朵从他胳膊底下伸出来,一晃一晃的。沈渡看着那两只晃来晃去的耳朵,笑了。“你笑什么?”林时问。“笑你。”沈渡说,“你像个小孩。”“你才像小孩。”
“我像小孩?我比你大。”
“大两个月。”
“大两个月也是大。”
“大两个月不算大。”
两个人拌着嘴,走出了城隍庙。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笑容照得发亮。沈渡的手插在口袋里,林时的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在冬日的阳光下走着,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像两个不同年龄的人,但他们的步伐是一样的,不快不慢,刚好能并肩。
大年初五,沈渡和林时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
今年的雪没有去年大,积雪只到脚踝,但足够堆一个雪人了。沈渡滚雪球,林时塑形。他们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雪人,用两颗枇杷核做眼睛,用一根枯树枝做鼻子,用两片枇杷叶做耳朵。雪人歪歪扭扭的,和去年那个差不多丑。
“像不像你?”林时问。
“像你。”沈渡说。
“它比你好看。”
“你眼神不好。”
两个人站在雪人前面,看了很久。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走到雪人旁边,闻了闻,然后抬起后腿,在雪人腿上撒了一泡尿。
“橘子!”沈渡喊了一声。
橘子撒完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尾巴竖得高高的。林时看着雪人腿上的那一片黄色的雪,笑了。
“橘子说这个雪人归它了。”
沈渡叹了口气,蹲下来,捧了一捧干净的雪,把橘子尿过的地方盖住了。
“你别盖了,反正还会化。”
“能多留一天是一天。”
林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个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沈蹲下来,帮沈渡一起修补那个被橘子尿过的雪人。两个人蹲在雪地里,手指冻得通红,一点一点地把雪人的腿补圆。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睫毛上,把他们变成了两个雪人。
寒假很短。短到林时觉得才刚回来,就要走了。
走的那天,省城下着雪。不是大雪,是细细碎碎的雪,在风里打着旋,像无数只在跳舞的蝴蝶。沈渡送他到火车站,帮他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林时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大的在前面,小的在后面,像一个人在追另一个人。
到了进站口,沈渡停下来,转过身。林时也停下来,看着他。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把他们变成了两个雪人。
“到了给我打电话。”沈渡说。
“好。”
“盖好军大衣,别着凉。”
“好。”
“好好学习,别太累。”
“好。”
林时看着沈渡那张被雪和风弄得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早起而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条不管春夏秋冬都戴着的深蓝色围巾。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照顾好自己,想说等我回来。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颗很大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他走上前一步,抱住了沈渡。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抬起手,环住林时的腰,把下巴搁在林时的肩膀上。两个人在雪中的进站口拥抱,旁边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有。林时不在乎了。他在乎的只有这个人,这个拥抱,这个瞬间。
“沈渡。”
“嗯。”
“等我回来。”
“好。”
林时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沈渡。沈渡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
“走吧。”
林时转过身,走进进站口。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沈渡站在那里,在他身后,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就让它们落着。它们是沈渡的告别,也是沈渡的等待。
火车开了。林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省城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是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梧桐树。他看到市一中的教学楼顶,看到他们常去的那家超市的招牌,看到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然后这些东西都不见了,窗外变成了田野和村庄,白茫茫的,被雪覆盖着。
他低下头,打开手机,看到沈渡发来的一条短信。
“雪人我盖了塑料布,应该能多撑几天。”
林时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窗外,雪还在下。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