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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盛夏光年 盛夏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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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九章盛夏光年
七月,省城进入了最热的季节。
林时考完最后一门课的当天下午就跳上了回省城的火车。这次他没有买卧铺,买了高铁,四个小时,比普速快了一倍还多。沈渡问他为什么买高铁,他说“因为想早点见到你”。沈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下次还是买卧铺,高铁太贵了”,但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火车在下午两点多到达省城,比预计早了五分钟。林时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被热浪扑了个满脸。七月的省城像个蒸笼,空气又热又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恨不得把衣服都脱了。他穿着短袖和短裤,但还是热得不行,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层汗。
他快步走向出站口,远远地就看到沈渡站在柱子旁边。沈渡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深色的长裤,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七月天戴围巾,热得脸上全是汗,但他坚持戴着,因为那是林时织的第二条围巾,有纪念意义。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举着一把遮阳伞,看到林时出来,快步迎上来。
“给你。”他把保温杯递过去,同时把遮阳伞举到林时头顶。
林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绿豆汤,冰镇的,甜度刚好,绿豆煮得软烂,汤里还有几粒没捞干净的豆子,吸溜一下进了嘴里,嚼着有股清香。他喝了一大口,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暑气散了大半。
“你怎么戴围巾?不热吗?”林时看着沈渡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皱了皱眉。
“不热。”沈渡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面不改色。
“你脸上全是汗。”
“那是热的,不是围巾捂的。”
林时看着他,没有拆穿他。他把保温杯盖好,拎在手里,和沈渡并肩走向停车场。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老位置,车身又多了几道划痕,右后门的小凹陷还在,但车被洗得很干净,轮胎上了蜡,亮得能照出人影。沈渡拉开副驾驶的门,林时坐进去。座椅上垫着凉席坐垫,摸着凉凉的,坐上去很舒服。
沈渡发动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冷气呼呼地吹着,车厢里的温度慢慢地降下来。车载收音机放着歌,是一首林时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慵懒而温柔,像夏天午后吹过窗棂的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省城的街道在林时眼前展开,那些熟悉的路名、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梧桐树,在盛夏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像一幅幅被重新上色的画。他离开了四个月,四个月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他想念这一切。
车开过市一中的时候,他看到校门口那条横幅已经撤了,换成了新的——“热烈庆祝我校2020届高考再创佳绩”。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新的故事正在这所学校里发生,会有新的少年坐在他坐过的座位上,走他走过的路,去他要去的地方。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院门口。枇杷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漆,枝条被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金黄色的枇杷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林时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枇杷的甜香味,有从院子里飘出来的、沈渡做饭后没散尽的油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一个他想了四个月、梦了无数次的词——家。
他走进院子,看到枇杷树下多了一把摇椅。木头的,刷了桐油,椅背上刻着一行字——“林时的座位”。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沈渡自己刻的,刻得不深,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你刻的?”林时蹲下来,摸着那行字。
“嗯。”沈渡站在他身后,“你不是说想在露台上放一把摇椅看星星吗?露台还没建,先放院子里。”
林时站起来,在摇椅上坐下来。摇椅轻轻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头顶是枇杷树的浓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像一块块碎金。
“舒服吗?”沈渡问。
“舒服。”林时闭上眼睛,“比我想象的舒服。”
“那当然,我试坐了好多次。调了好几次角度,才调到最舒服的位置。”
林时睁开眼睛,看着沈渡。沈渡站在阳光下,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短袖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把摇椅,而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渡。”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家等我。”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是等你。是等你回来。”
橘子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林时,在台阶上蹲住了。它歪着头,看着林时,看了好几秒,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又大又亮,整条巷子都能听到。它从台阶上跳下来,跑到林时脚边,用头拱他的腿,拱了一下又一下。
林时把橘子抱起来。橘子比以前又重了一些,毛也更厚了,摸起来像一团蓬松的棉花。它把脸埋进林时的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震得林时整个手臂都在发麻。
“橘子,你又胖了。”林时说。
橘子不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渡走过来,蹲在林时旁边,也摸了摸橘子的头。
“它想你。”他说,“你走了以后,它每天晚上都睡在你床上。”
“你也不把它赶走?”
“赶不走。赶走了它又跑回来。”
林时看着怀里这个橘色的毛球,笑了。
“行吧,以后我回来,床分它一半。”
暑假的日子,过得慢。不是因为无事可做,而是因为林时想把每一天都拉得很长,长到能把在北京攒下的想念全部装进去。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以后赖在床上和橘子玩一会儿,等沈渡来敲门叫他吃早饭。沈渡现在不做代练了,物流公司的工作也调整了时间,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不用再加班。他们可以一起吃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院子里乘凉。
院子里的摇椅成了林时最喜欢的地方。他每天傍晚都会坐在上面,看着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看着橘子在院子里追飞虫,看着沈渡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沈渡做饭的时候会把窗户打开,油烟味从窗户飘出来,混着晚风和泥土的气息,变成一种独属于夏天的味道。
林时坐在摇椅上,手里捧着搪瓷杯子,杯子里是沈渡泡的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因为喝茶不是为了解渴,是为了端着那个杯子,感觉到“时”字在掌心里的触感。那个字是沈渡找人烧上去的,永远不会掉,就像沈渡在他心里的位置,永远不会变。
“吃饭了。”沈渡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林时从摇椅上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进屋里。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他爱吃的。沈渡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橘子蹲在桌子下面,仰着脸等投喂。
“今天上班怎么样?”林时问。
“还行。王经理说下半年再给我加五百。”
“那你离小组长又近了一步。”
“已经是小组长了。”沈渡说,“上个月提的,忘了跟你说。”
林时放下筷子,看着他。“小组长了?”
“嗯。管五个人。不多,但工资涨了一千。”
林时看着沈渡那张被油烟熏得有些泛油光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开车而有些疲惫的眼睛,看着他那件被汗浸湿的白色短袖。他想,这个人从县城到省城,从网吧代练到物流司机,从普通员工到小组长。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慢,但走得稳。他不是那种会闪闪发光的人,但他是一块能承重的石头,压在哪里,哪里就踏实。
“沈渡,你真棒。”林时说。
沈渡的耳朵红了。
“吃饭。”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林时笑了一下,也低下头继续吃饭。窗外的枇杷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橘子在桌子下面叫了一声,沈渡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在橘子的碗里。橘子的呼噜声从桌子下面传上来,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属于夏天的、永远不会厌倦的声音。
七月中旬,林时做了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给沈渡画了一幅画。不是草图,不是设计稿,是一幅真正的水彩画。他在北京的时候跟着建筑系的选修课学了一点水彩基础,画得不算好,但足够表达他想表达的东西。
他画的是枇杷树下的摇椅。摇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墨绿色的毛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他的脸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林时知道那是谁。画纸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写着——“摇椅吱呀,岁月漫长,你在我身旁。”
林时把这幅画裱起来,在沈渡生日那天送给了他。
沈渡接过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着。他看到了摇椅上那个没有五官的人,看到了枇杷树的叶子,看到了石桌上两个并排的搪瓷杯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时。
“这是我?”
“嗯。”
“为什么没有脸?”
“因为你的脸在我心里。”林时说,“不用画出来。”
沈渡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把画放在茶几上,用两个搪瓷杯子压着边角,“渡”和“时”并排站在画的上方,像两个守护神。
“林时。”
“嗯。”
“这幅画,挂客厅。”
“好。”
沈渡找来锤子和钉子,在沙发后面的墙上比划了半天,找了最正的位置,把钉子敲进去。他站在椅子上,把画挂上去,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歪了。”林时说。
“哪里歪了?”
“左边高了。”
沈渡调整了一下,又看了看。“现在呢?”
“正了。”
沈渡从椅子上跳下来,和林时并肩站着,看着墙上那幅画。画里的摇椅在枇杷树下,摇椅上坐着一个人,手里端着搪瓷杯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好看。”沈渡说。
“嗯。”林时说,“好看。”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画,看着画里那个没有五官的人,看着画里那棵永远不会落叶的枇杷树。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夏日协奏曲。橘子在沙发上睡觉,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和蝉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林时靠在沈渡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渡。”
“嗯。”
“明年生日,我再给你画一幅。”
“画什么?”
“画你坐在摇椅上看枇杷树。”
“好。”
“后年再画一幅,画你坐在摇椅上看我。”
沈渡笑了,笑声很轻,但林时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了他胸腔的震动。那种震动从他的肩膀传到林时的耳朵,从耳朵传到心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林时在摇椅上坐着画画,沈渡在厨房里做饭。橘子在院子里追一只蜻蜓,追了两步蜻蜓飞走了,它蹲在原地,歪着头,一脸的不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枇杷树的叶子在夕光里变得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幅精致的素描。
林时正在画院墙上的牵牛花。牵牛花开得正好,紫色的,一朵一朵地攀在墙上,迎着夕阳,像一只只小喇叭。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把每一朵花的形状都仔细地勾勒出来。
沈渡从厨房探出头,“林时,帮我买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
林时放下画笔,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沈渡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有一道油烟的痕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超市快关门了,你快去。”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塞给他。
林时接过零钱,走出院子,走向巷口的超市。超市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看到林时进来,说,“快点,要关了。”
林时拿了一瓶酱油,付了钱,走出超市。走在巷子里,天色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的光线灰蒙蒙的。他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边的老房子,看着墙根下长着的青苔,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空从橘红变成灰蓝。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些他每天都经过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风景。
他想起沈渡说过的,“建筑学不是学盖房子,是学看见。”他现在看见了。看见了青石板路上被岁月磨出的光泽,看见了墙根下青苔的深绿,看见了老房子的瓦片在夕光里泛着的暗红,看见了头顶那一线天空从橘红到灰蓝的渐变。这些细微的、平常的、每天都在发生但从未被注意的东西,构成了他和沈渡生活的世界。
他转身走回去,推门进院子。沈渡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怎么这么久?”沈渡的语气有些急,“我以为你走丢了。”
“我在看路。”林时说。
“看路?你都走了多少遍了,还看?”
“以前没仔细看。”
沈渡看着他,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把手电筒关了,接过林时手里的酱油,转身走进厨房。
“快去洗手,饭好了。”
林时走进屋里,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沈渡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是一盘清炒时蔬,颜色翠绿,蒜香扑鼻。他在林时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吧。”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天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橘子在桌子下面吃猫粮,咔嚓咔嚓的,像在嚼豆子。
“沈渡。”林时叫他。
“嗯。”
“我明天想画巷子。”
“画巷子干什么?”
“因为好看。”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
“行,你画。我给你做午饭,送到巷子里给你。”
林时看着他,笑了。
暑假很短。短到林时觉得才刚回来,就要走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枇杷树。果子已经摘完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的摇椅还在,椅背上刻着的那行字——“林时的座位”——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他蹲下来,摸了摸那行字,指腹在木纹上滑过,感觉到了刻痕的深度。沈渡刻得很深,大概怕时间久了会被磨平。
橘子蹲在台阶上,看着他,没有叫。它似乎知道林时要走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扑过来蹭他的腿,只是安静地蹲着,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眼睛一直盯着他。
林时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橘子的头。
“橘子,我走了。寒假就回来。”
橘子没有叫,但它的耳朵动了动。
林时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到院门口。沈渡已经上车了,发动机嗡嗡地响着,车载收音机放着音乐。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的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走吧。”
沈渡发动车子,驶出巷子。林时透过车窗,看着那个院子慢慢后退。枇杷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摇椅在树下静默着,橘子蹲在台阶上,一直看着车子的方向。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过头,看向前方。
“沈渡。”
“嗯。”
“寒假的时候,枇杷树会不会结果?”
“不会。枇杷是五月熟。”
“那我就五月回来。”
沈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五月你不是要上课吗?”
“五月有假期。”
“五一?”
“嗯。”
“那回来。五月回来,枇杷正好熟了。”
林时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五月回来。”
车子驶上大路,朝火车站开去。林时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苏醒,早餐店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环卫工人在扫落叶,上班族在公交站等车,学生在路边买煎饼果子。这些平常的画面,在他眼里都变得珍贵起来,因为它们是沈渡每天生活的一部分。
火车站到了。沈渡帮他把行李箱拎下来,放在进站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了给我打电话。”沈渡说。
“好。”
“盖好军大衣,别着凉。”
“好。”
“好好学习,别太累。”
“好。”
林时看着沈渡那双因为早起而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件被晨风吹得鼓起来的薄外套,看着他那条不管春夏秋冬都戴着的深蓝色围巾。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照顾好自己,想说等我回来。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颗很大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他走上前一步,抱住了沈渡。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抬起手,环住林时的腰,把下巴搁在林时的肩膀上。两个人在火车站的进站口拥抱,旁边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有。林时不在乎了。他在乎的只有这个人,这个拥抱,这个瞬间。
“沈渡。”
“嗯。”
“等我回来。”
“好。”
林时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沈渡。沈渡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
“走吧。”
林时转过身,走进进站口。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沈渡站在那里,在他身后,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火车开了。林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省城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是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梧桐树。他看到市一中的教学楼顶,看到他们常去的那家超市的招牌,看到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然后这些东西都不见了,窗外变成了田野和村庄。
他低下头,打开手机,看到沈渡发来的一条短信。
“枇杷树我会照顾好,摇椅也会,橘子也会。你只要照顾好自己。”
林时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在脸上流着。火车的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泪流满面的,狼狈极了,但嘴角是弯着的。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八月过去,九月来了。北京的天空变得高远,银杏叶开始镶上金边,风里有了秋天的味道。林时坐在清华的宿舍里,窗外是银杏大道,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翻开那个清华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看着沈渡写的那行字——“林时,你在清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省城为你加油。——沈渡。”他又翻到第三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沈渡,你在省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北京为你努力。——林时。”
两行字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歪歪扭扭,一个工工整整。它们靠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坐在枇杷树下,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林时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边,和那件军大衣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盖上军大衣,闭上了眼睛。军大衣很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沈渡的拥抱。他把脸埋进衣领里,闻到了沈渡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属于沈渡自己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那个味道从烂尾楼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从北京又回到省城,再从省城到北京。它一直在,在他每一次呼吸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里。
它会一直在的。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