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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信 春信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八章春信

      二月下旬,寒假结束了。

      林时走的那天,省城下着小雨。不是噼里啪啦的大雨,是春天特有的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像喷雾,不疼不痒,但湿冷湿冷的,能钻进骨头缝里。沈渡撑着伞送他到火车站,两个人站在进站口,伞很小,遮不住两个人。沈渡把伞往林时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落上去,很快就湿透了。

      “伞打正。”林时把伞往沈渡那边推了推。

      “没歪。”沈渡又把伞倾过来。

      “你肩膀都湿了。”

      “我皮厚。”

      林时看着他,没有再推。他知道沈渡不会让他淋到一滴雨,哪怕自己淋成落汤鸡。这就是沈渡,从烂尾楼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从来都没有变过。

      火车是下午的,林时买的是卧铺。沈渡帮他把行李箱拎上车,放在铺位下面,又把军大衣叠好,塞在他枕头底下。他蹲在铺位旁边,把军大衣的边角塞进去,塞得整整齐齐,像在整理自己的床。

      “沈渡。”林时叫他。

      “嗯。”沈渡头都没抬。

      “你起来。”沈渡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狭窄的卧铺车厢里,过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旁边有人经过,侧着身子挤过去,嘴里说着“借过借过”。林时和沈渡被挤得贴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呼吸缠着呼吸。

      “沈渡。”林时的声音很轻。

      “嗯。”

      “等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别老熬夜。”

      “好。”

      “给自己买床厚被子。”

      “买了。”

      “真的?”

      “真的。军大衣给你了,我买了床新被子,鸭绒的,可暖和。”

      林时看着他,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沈渡没有躲,被弹得眨了一下眼。

      “你弹我?”沈渡愣了一下。

      “跟你学的。”林时说完,拎起书包,转身走出了车厢。

      沈渡站在铺位旁边,摸了摸被弹的额头,嘴角弯了起来。他看着林时消失在车厢门口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军大衣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忘了,军大衣要给林时,又塞回去了。他拍了拍军大衣上的褶皱,又检查了一遍车窗有没有关严,然后走出车厢,下了火车。

      他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找林时的铺位。车窗是关着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楚。但他知道林时在里面,在某个铺位上坐着,或者在铺位上躺着,或者在看着窗外。沈渡站在月台上,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手上,冷冷的,但他没有躲。

      火车开动了。车轮开始转动,车厢一节一节地从他面前驶过。沈渡站在那里,看着火车慢慢加速,看着它驶出站台,看着它消失在雨幕中。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林时塞在里面的一张纸条。他掏出来看,上面写着七个字——“等我回来。四月。”沈渡看着这行字,笑了。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转身走出了火车站。

      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

      三月,北京和春天一起来了。

      银杏树开始发芽了,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来,像一粒粒小小的翡翠。荷塘里的冰化了,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风一吹,皱成一池碎金。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建筑系的课程进入了新的阶段,开始学习更深入的设计理论。林时每节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课后还要去图书馆查资料、看书、画图。

      二月底,竞赛的结果出来了。

      林时的作品获得了全国大学生建筑竞赛的二等奖。王教授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林时,二等奖!你一个大一新生,拿了二等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时握着手机,站在建筑馆门口,看着校园里的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粉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没有拂掉,就让它落着。

      “王教授,谢谢您。”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王教授说,“评委会对你的作品评价很高,说‘有温度,有情怀,有对家的深刻理解’。林时,你抓住了建筑的本质。”

      建筑的本质。林时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建筑的本质不是钢筋水泥,不是玻璃幕墙,不是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造型。建筑的本质是让人感到安全、温暖、被接纳。他在烂尾楼里学到的东西,比在任何课堂上学到的都多。那个四面漏风的混凝土框架,那个连门都没有的毛坯房,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它不是一个合格的建筑,但它是一个合格的家。它给了他庇护,给了他温暖,给了他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地方变成图纸,把图纸变成真正的房子。让更多像他一样的人,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林时站在建筑馆门口,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二等奖。”

      沈渡秒回:“牛逼。”

      林时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他的手机里存着很多沈渡的短信,大部分都是短短的几个字——“吃了”“睡了”“到了”“好”“行”。但每一个字他都舍不得删,因为每一个字都是沈渡在跟他说“我在”。

      四月,清明。

      清华放了三天假。林时本来想回去,但沈渡说,“别回来了,来回跑太累。我去北京。”林时说,“你开车太累了。”沈渡说,“不累。上次开过,这次更熟了。”

      四月三号,沈渡再次开车北上。和上次一样,一千多公里,十几个小时,一个人一辆车。副驾驶上还是放着那张合照,用安全带绑着。后座上还是塞满了东西——省城的特产,枇杷罐头——沈渡自己做的,枇杷是去年自家树上的,他剥了皮去了核,用糖水煮了,装进玻璃瓶里,封好。他说北京的枇杷不好吃,吃自家的。还有一件新衬衫,白色的,沈渡在商场挑了很久,他不知道林时的尺码,问了店员,店员说“你比着他身高体重买的应该差不多”。他买了,叠好,放在袋子里。

      下午四点多,沈渡的车子驶入清华南门的时候,林时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他穿着那件新衬衫——沈渡买的,尺码刚好,白色衬得他皮肤更白了。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路口的方向,等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

      车子来了。从清华南路的尽头驶过来,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沈渡减了速,车子缓缓驶近,在林时面前停下来。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校门口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沈渡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他看到林时穿着那件白衬衫,愣了一下。

      “你穿上了?”

      “你买的,我当然要穿。”

      “合身吗?”

      “合身。”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

      “上车吧,外面冷。”

      林时没有上车。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渡。四月的北京,风还是凉的,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衬衫的领子翻起来。沈渡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穿着单薄的衬衫,但他不觉得冷。因为沈渡在他面前,在他的目光里,在他的呼吸能到达的距离。

      “沈渡。”林时叫他。

      “嗯。”

      “你来了。”

      沈渡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依然很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白衬衫,笑了。

      “来了。”他说。

      两个人站在清华南门前,面对面。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在北京,没有人会觉得两个男生站在校门口对视是一件奇怪的事。但林时觉得这一刻很特别,特别到他想把它刻进记忆里,存一辈子。

      “走吧。”沈渡说,“上车,你带路。这次你当导游。”

      林时上了副驾驶。沈渡发动车子,驶入清华校园。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了,不再是冬天光秃秃的样子。嫩绿的叶子在暮色中像一片片小小的翡翠,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发亮。沈渡放慢了车速,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树。

      “绿了。”他说。

      “春天了。”林时说,“你上次来的时候是秋天,银杏是黄的。现在是春天,银杏是绿的。秋天再来一次,就是黄的。”

      “秋天再来。”

      “冬天再来,就是白的。”

      “冬天再来。”

      林时看着他,笑了。沈渡也笑了。

      车子在银杏大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声音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轻声说话。沈渡握紧方向盘,目光从银杏树上移开,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不大,但很真。

      林时看着他,心里那个鼓鼓涨涨的地方终于安静了。

      沈渡在北京待了两天。这次他没有住酒店,住的是林时的宿舍。宿舍那张空床终于来了人,但那人不住校,床位空着。沈渡睡那张床,褥子太薄,枕头太低,被子太轻,但他睡得很好。因为林时在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伸手就能够到。

      四月四号,林时带沈渡去了颐和园。从东宫门进去,经过仁寿殿,经过德和园,经过长廊,走到昆明湖边。湖很大,水很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万寿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佛香阁的轮廓像一幅淡墨的画。

      沈渡站在湖边,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县城的时候,他连省城都没去过,更别说北京了。那时候他觉得北京是一个很远的、和他没有关系的地方。现在他站在北京的湖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头发上,吹在他的心里。

      他做到了。不是做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做到了来看林时。

      “林时。”他叫了一声。

      “嗯。”

      “这里真好看。”

      “比省城的植物园呢?”

      沈渡想了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植物园有我们。这里没有。”

      林时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袖子底下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林时的手指从那些茧子上滑过,粗粝的触感在指腹上留下印记,像在读一本盲文书。

      “沈渡。”

      “嗯。”

      “以后,这里也会有我们的。”林时看着昆明湖的水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不只是省城,不只是植物园,不只是枇杷树。每一个我们去过的地方,都会有我们的影子。我们会在那些地方留下东西——不是实物,是记忆。走到哪里,就留到哪里。以后不管在不在那里,记忆都在。”

      沈渡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昆明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起的波纹。

      四月五号,沈渡要走了。

      和上次一样,林时送他到清华南门。和上次一样,沈渡说“别送了”,林时说“送”。和上次一样,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我走了。”沈渡说。

      “路上小心。”林时说。

      “好。”

      沈渡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林时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消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绿色的叶子在车后轻轻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林时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第一次送沈渡走的时候,是一年前的秋天,银杏是黄的。现在是春天,银杏是绿的。下次会是秋天,再下次会是冬天。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沈渡会来,会走,会再来。每一次来,都会带给他新的记忆;每一次走,都会带走他一部分想念。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不管沈渡走多远,都会回来。就像候鸟会回来,就像春天会回来,就像银杏会绿、会黄、会落叶、会再绿。

      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路上小心。”

      过了几分钟,沈渡回了。

      “好。”

      一字,千金。

      四月,清华的银杏绿了。五月,省城的枇杷结果了。

      沈渡发来照片——枇杷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像一盏一盏小灯笼。他站在树下,手里举着一颗刚摘的枇杷,剥了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对着镜头笑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

      林时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到沈渡手指上的茧子,看到枇杷树叶子上的露珠,看到石桌上两个搪瓷杯子并排站着,“渡”和“时”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照片存下来,放进那个叫“家”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已经有三百多张照片了,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五月,从银杏黄到枇杷黄。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在省城,我们等你回来。

      林时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快了。五月了,六月,七月,八月,九月——不,不用等到九月。七月就放暑假了,七月他就可以回去了。回到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回到沈渡身边,回到橘子的呼噜声里。

      他等不及了。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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