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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岁寒三友 岁寒三友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七章岁寒三友

      一

      寒假的日子,过得慢。不是因为无事可做,而是因为林时想把每一天都拉得很长,长到能把在北京四个月攒下的想念全部装进去。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其实也睡不了多晚,五点半准时醒,翻个身,听到走廊那头沈渡的闹钟在响,然后是橘子“啪嗒啪嗒”跑过去的声音,然后是沈渡含混不清地说“别踩我脸”。他笑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沈渡买的洗衣液的味道,再赖一会儿。

      起床的时候,沈渡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咸菜切好了放在小碟子里,煎蛋的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沈渡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围裙,看到林时出来,头都不抬,说一句“粥好了”,语气不冷不热,但林时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我等你吃早饭等了很久了”。

      林时坐下来,喝一口粥,烫得皱了皱眉,但没说话。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喝粥,喝得很急,像是赶时间。林时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要上班?”

      “上。下午回来。”

      “不是说寒假不用送我吗?”

      “不送你也要上班。”沈渡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年底货多,王经理说要加班。”

      林时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他知道沈渡加班是为了多赚钱,多赚钱是为了还那三万块——虽然刘老板说不用还了,但沈渡说“要还”,还的不是钱,是情。他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存着,一份给林时寄过去,一份留着生活。林时说过不要他的钱,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清华的”。林时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沈渡说有,他就信了。

      沈渡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林时正坐在餐桌前喝粥,穿着沈渡的外套,头发翘起来一撮,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沈渡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关上门走了。

      林时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粥喝完,把碗洗了,然后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是他的寒假作业——不是老师布置的,是他给自己布置的。画三套建筑设计草图,读两本建筑理论的书,把下学期的课程预习一遍。

      他翻开草图本,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第一套草图,他画的不是高楼大厦,不是美术馆、图书馆,而是一个院子。院子和现在这个差不多大,但地面铺了青石板,下雨不会积水。东边砌了一个小花坛,种月季,红红粉粉的,从春天开到秋天。西边搭了一个葡萄架,夏天的时候可以在下面乘凉,抬头就能看到一串串青色的葡萄。院子中间是那棵枇杷树,树下的石桌石凳换成了木头的,刷了桐油,不怕雨淋。

      房子的正面朝南,一楼的窗户开得很大,阳光可以直接照进客厅。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还是那张,舍不得换,但换了新的沙发套,深蓝色的,和沈渡的围巾一个颜色。茶几还是那个歪腿的,但腿被修好了,上面永远摆着两个搪瓷杯子,“渡”和“时”并排站在一起。

      林时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把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仔细。他不是在设计一个房子,他是在画一个梦。那个梦他做过很多次,在清华的宿舍里,在图书馆的阅览室,在设计课的教室里。每次梦到他都会把这个梦的细节记下来,记在那个沈渡送他的清华笔记本上。现在他要把这些细节变成线条,变成比例,变成空间。

      窗外的阳光从枇杷树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画纸上,把那些铅笔画的光影染上了一层暖色。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画纸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好看”。

      二

      下午,林时在院子里画画的时候,接到了张静老师的电话。

      张静的声音还是那么精神,“林时!放假了?”

      “放了。张老师好。”

      “好什么好,你都毕业了,还叫我老师。”

      “您永远是我老师。”

      张静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爽朗,和以前在课堂上一样。

      “林时,我跟你说个事。市一中想请你回来给学弟学妹做个分享,讲讲你的学习经验,讲讲清华的生活。你愿意吗?”

      林时握着手机,站在枇杷树下,想了很久。“愿意。”

      “太好了!那我跟学校说,时间你定,寒假期间都行。”

      “一月十号吧。十号下午。”

      “好,就十号。到时候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林时站在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枇杷树。树上的雪已经化了,枝条上冒出几粒小小的、嫩绿色的芽苞,在冬日的灰白色光线里,像一粒粒微小的翡翠。他想起自己刚来市一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嫩嫩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是张静老师给了他信心,是市一中给了他机会,是那些日日夜夜的拼搏给了他底气。他要回去告诉那些和他一样的学弟学妹——你们也可以。不管你们从哪里来,不管你们家里条件怎么样,不管你们有没有人支持——你们也可以。

      一月十号,林时站在市一中多功能厅的讲台上,看着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他们穿着市一中的校服,蓝白相间,和林时穿过的同一款。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话,有的在偷偷玩手机。林时看着他们,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也是坐在这样的座位上,听着台上的学长学姐讲他们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他们是天之骄子,他是被资助的特招生。他觉得自己不配坐在那里,不配听那些故事。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沈渡给他买的,说“上台要穿好看点”——手里拿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充满可能性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同学们好,我叫林时,是市一中二零一九届毕业生,现在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读大一。”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多功能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时在那片掌声里,觉得自己终于和这个地方和解了。

      他没有讲学习方法,没有讲备考技巧,只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烂尾楼和清华的故事。他没有提沈渡的名字,没有提那些让他心痛的部分,只讲了一个少年从县城到省城到北京的经历。他讲得很平静,语气不煽情,不激昂,像在念一篇写好的稿子。但台下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

      “我想告诉你们,”他最后说,“不管你现在的处境有多难,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不配,只要你往前走,一步一步地,总有一天你会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更响的掌声。林时在那片掌声里,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沈渡。沈渡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他。他看到林时看过来,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林时也笑了一下,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讲台。他没有从后台离开,而是穿过观众席,走到最后一排,在沈渡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来了?”林时小声问。

      “你说呢。”沈渡把手机收进口袋,“这么重要的场合,我不来谁给你拍照?”

      林时看着他,笑了一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多功能厅的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下一个分享者。那个分享者是林时不认识的学妹,声音很小,有些紧张,手一直在抖。林时看着她在台上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了自己。他也是这样过来的,从紧张到平静,从平静到自信,从自信到从容。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走。

      沈渡伸出手,在座位下面握住了林时的手。林时的手有些凉,掌心有一层薄汗。沈渡握紧了一些,把体温传过去。林时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起来。分享会结束后,张静老师拉着林时在校园里走了一圈。银杏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把那些枝条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幅铅笔画。

      “林时,你变了。”张静说。

      “变了吗?”

      “变了。比以前爱笑了。”

      林时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张静看着他,眼里有光,“以前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不跟人说话,不跟人笑。现在你会笑了,眼睛里有光了。这是好事。”

      林时看着张静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说谢谢,想说谢谢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想说没有您我就不可能站在这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张老师,您什么时候退休?”

      “明年。”张静笑了,“教完这一届就退了。”

      “那您退休以后,我来看您。”

      “好,我等你。”

      林时站在市一中门口,看着张静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突然泛红的眼眶照得发亮。他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帮他,刘老板、张老师、王主任、周逸尘——但最帮他的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着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他脱下来的外套。

      “走吧,回家。”沈渡走过来,把外套递给他。

      林时接过外套,没有穿上,只是抱在怀里。两个人走在市一中门口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上,叶子落尽了,枝条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

      “沈渡。”林时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也给我拍一张照片?站在这里,像你上次在清华南门那样。”

      沈渡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林时站在市一中门口,背后是那块写着校名的石匾,头顶是光秃秃的银杏枝条,阳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穿着沈渡的外套,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身子,露出了一个笑容。

      沈渡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林时站在市一中门口,背后是那所改变他命运的学校,头顶是冬日的阳光,脸上是那个不大但很真的笑容。

      沈渡看着这张照片,在心里说——这是林时,从市一中走到清华的人。这是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人。

      三

      沈渡的物流公司在一月中旬开年会。王经理在台上讲了很多话,总结了去年的成绩,布置了明年的任务,最后宣布了优秀员工名单。沈渡的名字赫然在列——优秀员工,奖金三千块。

      沈渡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红彤彤的奖状和厚厚的信封,面对着台下几十个人的掌声,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不太会说话,只说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就走下了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旁边的小马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哥,牛啊。”阿杰也凑过来,“请客请客。”沈渡笑了笑,“行,请。”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场合。以前在县城,刘老板给他发红包,他收了就收了,没有人让他上台讲话。现在他站在台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不是一个会被很多人看见的人,他习惯了躲在角落里,做自己该做的事,不被注意,不被评价。但今天他被看见了,不是因为他是“沈渡”,而是因为他干活踏实、不偷懒、不抱怨。不是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而是因为他和别人一样努力,甚至更努力。

      他攥着那个红信封,想着林时在家等他,等着他回去告诉他自己拿了优秀员工奖。他会说什么?他会说“沈渡你真棒”,会笑,会露出那种很真很真的笑容。沈渡想看到那个笑容,想现在就回去,把这个红信封放在林时面前,说“你看,我也有奖状了”。

      年会结束后,沈渡开车回家。他把奖状放在副驾驶上,用安全带系好。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与影在车内交替,像一部无声的电影。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弯着,哼着那首跑调的《平凡之路》。

      推开门的时候,林时正在厨房里煮面。听到动静,他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沈渡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东西,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优秀员工。”沈渡把奖状递给他,语气尽量平淡,但藏不住那点得意,“奖金三千块。”

      林时接过奖状,展开,看着上面烫金的字——“沈渡同志,被评为本公司二零一九年度优秀员工,特发此状,以资鼓励。”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的耳朵还是红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灯光,是一种被认可、被肯定之后才会有的、亮晶晶的光。

      “沈渡。”林时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真棒。”

      沈渡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一般棒。不是特别棒。”

      “特别棒。”林时说,“你就是最棒的。”

      沈渡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这次弹得有些重,林时皱了皱眉。

      “你弹我干什么?”

      “谢谢你。”沈渡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还行。”

      林时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不是还行。你是很好。是特别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他把林时拉进了怀里,抱住了他。沈渡的身上有年会现场的嘈杂味——饭菜的香气、啤酒的味道、人们寒暄时呼出的热气。但林时觉得这些味道都好闻,因为它们是沈渡的味道,是沈渡被看见、被肯定、被鼓掌的味道。

      “林时。”沈渡闷闷地说。

      “嗯。”

      “你说,我以后还能拿优秀员工吗?”

      “能。”林时说,“每年都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渡。你做什么都会做好的。”

      沈渡把脸埋在林时的头发里,笑了。

      四

      一月下旬,林时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清华建筑学院的教授。教授姓王,就是第一节课讲“看见”的那位。王教授在电话里说,有一个建筑竞赛,面向全国大学生,主题是“未来的家”。他想让林时参加,作为大一新生的代表。

      “这个竞赛难度很大,参赛的多是大三大四的学生,也有研究生。”王教授说,“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你的设计作业我看了,有想法,有温度,不套路。”

      林时握着手机,站在枇杷树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头顶交错,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网。“王教授,我试试。”

      “好。一月底交初稿,有问题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林时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枇杷树的枝条。他想到了“未来的家”这个主题。未来的家是什么样的?会有智能家电、会有人工智能、会有各种高科技的设备——但这些都不是“家”。家不是一个被技术堆砌的空间,而是一个能让人感到安全的地方。不管未来怎么变,这一点不会变。

      他走进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草图本,开始构思。这一次,他没有画高楼大厦,没有画美术馆、图书馆。他画了一个院子,不大,和现在这个差不多大。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房子是两层的,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二楼是卧室和书房。窗户开得很大,阳光可以照进来。屋顶有一个露台,可以看星星。

      他没有画那些酷炫的科技元素,只是在一些细节里藏了一点“未来”——窗户的玻璃可以调节透光度,墙壁的材料可以自动调节温度,屋顶的太阳能板可以供应整栋房子的用电。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画的每一个空间,都是为了让住在里面的人感到舒服。客厅的沙发对着窗户,坐在上面能看到枇杷树。厨房的灶台高度刚好,做饭的人不用弯腰。卧室的床头有一个小台灯,光线柔和,不刺眼。书房的书桌靠窗,看书累了可以抬头看树。

      他在图纸的角落里写了一段话——“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不管未来怎么变,这句话不会变。”

      林时画到深夜。沈渡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图纸,没有打扰他,悄悄退了出去。林时没有注意到沈渡进来过,直到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杯子里有蜂蜜。他握着那个“时”字的搪瓷杯子,杯壁已经凉了,但蜂蜜的甜味还在,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

      初稿在一月底完成了。林时把图纸扫描成电子版,发给了王教授。王教授回复得很快,“不错,继续深化。有几个地方可以调整,我标出来了,你改改。”林时把修改意见一条一条地抄在本子上,然后一条一条地改。改了三天,改了六稿,终于在二月三号交了终稿。

      王教授回复:“很好。静候佳音。”

      林时看着这四个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橘子从床上跳下来,跳上他的膝盖,团成一个球,咕噜咕噜地叫着。林时摸着橘子的背,一下一下地,手指陷进柔软的皮毛里。

      “橘子,”他说,“我交稿了。”

      橘子叫了一声。

      “不知道能不能拿奖。”

      橘子又叫了一声,好像在说“能”。

      “你怎么知道?”

      橘子不理他,闭上了眼睛。

      林时笑了一下,把橘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走出了房间。沈渡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出来,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做完了?”

      “做完了。等结果。”

      “肯定能拿奖。”

      “你怎么知道?”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因为是你做的。”

      林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橘子放在两个人中间。橘子不满地叫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很大很假,但林时没有换台。他靠在沈渡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渡。”

      “嗯。”

      “如果我们以后真的住在我设计的那个房子里,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为什么?”

      “因为是我设计的。”

      沈渡想了想。“你设计的,我怎么会不习惯?你设计的,就是我们家。”

      林时睁开眼睛,看着沈渡的侧脸。电视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而是在说一件明天就要做的事情。

      林时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沈渡的肩窝里。“好,我们家。”

      五

      二月十一号,腊月二十八。

      沈渡又开始准备年夜饭了。今年的菜单比去年多了两道菜——红烧猪蹄和清蒸鲈鱼。他的厨艺又进步了,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糖醋排骨的酱汁酸甜适中,连林时最挑剔的舌头都挑不出毛病。

      林时负责贴春联。今年的春联是沈渡从超市精心挑选的,上联“喜居宝地千年旺”,下联“福照家门万事兴”,横批“喜迎新春”。林时站在椅子上,把去年的旧春联撕下来,用湿抹布把门框擦干净,然后把新春联一点一点地贴上去。贴的时候他想起了妈妈信里的那句话——“你要好好活着,活给妈妈看。”他活给她看了。他考上了清华,他拿到了建筑竞赛的奖项——虽然还没公布结果,但他觉得自己画得很好。他有了一个家,有一个愿意陪他贴春联的人。他不知道妈妈在天上能不能看到,但他希望她能。

      “歪了。”沈渡从厨房探出头来。

      “哪里歪了?”林时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

      “左边高了。”

      林时又看了看,好像是有一点点高。他重新踩上椅子,把左边往下按了按。

      “现在呢?”

      “右边又低了。”

      林时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春联撕下来,重新贴。这一次他花了很长时间,用尺子量了高度,用铅笔做了记号,贴完之后还用水准仪——沈渡工具箱里的——检查了一下。沈渡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蹲在门口用水准仪的样子,笑了。

      “你贴个春联还用水平仪?”

      “保证不歪。”

      沈渡笑着缩回了厨房。林时贴好了春联,退后几步,仰头看着。上联和下联一样高,横批在正中间,整整齐齐,一点也不歪。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椅子搬回屋里,又把那对塑料灯笼挂上,通了电。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光照着门口的小院,光秃秃的枇杷树枝在红光里像镶了一道金边。

      除夕那天,沈渡从早上就开始忙。炖鸡、炖排骨、炸丸子、蒸鱼、包饺子——他把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每做好一道就端到桌上,用保鲜膜盖好。林时想帮忙,被赶出了厨房。

      “你去把桌子收拾好,碗筷摆好。”沈渡说。

      林时去收拾餐桌。他把茶几擦干净,把碗筷摆好,把两个搪瓷杯子并排放好,“渡”和“时”面对面坐着,像两个在等开饭的人。

      下午四点,年夜饭上桌了。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红烧猪蹄、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沈渡把每一道菜都做得认认真真,鱼是整条的,鸡是完整的,排骨每一块都裹满了酱汁。

      林时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菜,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夜。三年前的除夕,他和沈渡在烂尾楼里,分了一碗泡面。三年的时间,从泡面到八菜一汤,从烂尾楼到有枇杷树的院子,从县城到省城。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但一切都值得,因为一切都变好了。

      “吃啊,愣着干什么?”沈渡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林时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咸淡刚好,汤汁的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嚼着嚼着,鼻子酸了。

      “好吃。”他说。

      “那当然。”沈渡笑了,“一年比一年做得好。”

      “你每年都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是真的。”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歌舞、好笑的小品、煽情的相声。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看着,偶尔评论一句“这人唱得还行”“这小品不好笑”。

      橘子蹲在他们脚边,仰着脸看着桌上的鱼。沈渡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在橘子的碗里。橘子低头吃了,吃完又叫了一声。

      “还要?”沈渡又给了一块。

      橘子吃完第二块,满意地舔了舔嘴巴,跳上沙发,团成一个球,开始睡年夜觉。

      八点,春晚的倒计时还没开始。林时放下筷子,看着沈渡。

      “沈渡,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设计的那个房子,进了竞赛的决赛。”

      沈渡的筷子停住了。“真的?”

      “真的。”林时说,“王教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全国只有十五个作品进了决赛,我是唯一一个大一的。”

      沈渡看着林时,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林时的手。

      “林时。”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太厉害了。”

      “你也是。”

      “我有什么厉害的?我又没进决赛。”

      “你厉害的地方不是进决赛。”林时看着他,“你厉害的地方是,你让我能进决赛。”

      沈渡握紧了他的手。“林时,你说过,你的成绩里有一半是我的。那你的决赛作品里,也有一半是我的。”

      “不止一半。”林时说,“全部都是你的。因为那个房子,我是给你设计的。”

      沈渡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被电视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笑了。笑着笑着,他把林时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林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住进你设计的房子里。”

      林时看着他,笑了。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沈渡和林时同时看向电视,跟着倒数。“三、二、一——新年快乐!”电视里的烟花炸开,彩带飘落,主持人笑成一团。沈渡转过头看着林时,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林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来这套。”

      “新年快乐。”沈渡说。

      “新年快乐。”林时也凑过去,在沈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橘子被笑声吵醒,不满地叫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的夜空里,烟花一簇一簇地炸开,红的绿的蓝的,把天空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那些烟花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变得闷闷的,像心跳。林时靠在沈渡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在心里许了一个愿——希望沈渡健康,平安,快乐。希望他的手不要再裂口子了,希望他的湿疹不要再复发了,希望他在物流公司工作顺利,希望他每天都能睡个好觉。希望他永远都像现在这样,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至于他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已经有了最好的。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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