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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冬日慢长 冬日慢长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六章冬日漫长

      一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北京落了第一场雪。

      林时是凌晨醒来的。不是被冻醒的——宿舍的暖气很足,他盖着军大衣和学校的被子,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窗外轻轻倒米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窗外一片白茫茫的光。他坐起来,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银白。雪花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

      银杏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金黄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落完,就被白雪覆盖了,黄和白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林时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他想起了烂尾楼里的雪,想起了那个除夕夜,想起了沈渡说“明年给你买草莓味的泡泡糖”。那些雪早就化了,但那些记忆还在,刻在他脑子里,刻在他心里,像那些烛泪一样,一层一层地凝固,怎么都擦不掉。

      他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北京下雪了。”

      沈渡没有立刻回。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睡觉,或者已经起床准备去送货了。林时没有等他回,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重新躺下来。军大衣压在被子上面,沉甸甸的,像一只温暖的大手。他把脸埋进衣领里,闻到了沈渡的味道——那件军大衣在省城放了一个月,又被寄到北京,上面沾满了沈渡的气息。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沈渡特有的、干净而温暖的味道。林时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闭上了眼睛。

      沈渡的短信在六点半回复的:“省城也下雪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院子里的枇杷树。雪落在枝头,把整棵树裹成了一座白色的雕塑。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石凳上也是,看起来像是铺了一层白色的棉被。照片的角落里有橘子的半张脸,它大概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表情懵懵的,鼻子尖上沾了一点雪。

      林时把那照片放大了看,看到了枇杷树枝条上的雪,看到了石桌上沈渡的影子——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举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林时看着那个影子,想象着沈渡蹲在院子里给枇杷树拍照的样子——他的手一定冻得通红,他的呼吸一定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他一定在心里说“林时想看雪,我拍给他看”。

      林时把照片存了下来,和之前所有的照片放在一起。他的手机里有一个相册,名字叫“家”。里面有一百多张照片,枇杷树的、院子的、橘子的、沈渡的。每一张他都舍不得删,因为每一张都是他在北京想念那个家的理由。

      北京的冬天比省城冷得多。不是那种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而是一种干冷的、像刀子刮过皮肤的冷。风从西伯利亚吹来,经过蒙古高原,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北京,不带一丝水汽,干燥得像砂纸。林时每天早上从宿舍走到建筑馆,十分钟的路程,脸被吹得生疼,嘴唇干裂出血,手指冻得僵硬,连笔都握不稳。

      他开始围那条灰色围巾。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那是他织的,上面有他的指纹和体温,它围在脖子上,像是自己抱着自己。但他知道,自己抱自己的温度,和另一个人抱着你的温度,是不一样的。差很多。

      他想沈渡了。

      不是那种偶尔想起来会叹一口气的想,而是一种持续的、渗透进每一分每一秒的、像呼吸一样的想。吃饭的时候想沈渡做的红烧肉,走路的时候想沈渡走在旁边的感觉,睡觉的时候想沈渡弹他额头的力度。连上课的时候都会走神,盯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脑子里全是沈渡的脸。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应该专注学习,应该把每一节课都听好,应该把每一个设计作业都做到最好。但他控制不住。沈渡不在北京,不在他身边,不在任何一个他能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河北、河南,隔着无数个城市和村庄,隔着一条又一条的河、一座又一座的山。这不是短信能解决的,不是电话能解决的,不是视频能解决的。他需要沈渡在他面前,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在他呼吸就能闻到的距离。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林时在宿舍里做设计作业,做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纸关掉,打开那个叫“家”的相册,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沈渡在清华南门前拍的那张照片,他停住了。

      照片里的沈渡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站在清华南门前,身后是一九零九年的石匾,头顶是金黄的银杏叶。他的笑容不大,但很真,眼睛里有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林时看着那两颗“星星”,鼻子忽然酸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哭,但眼泪不听他的话,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桌上,滴在手机的屏幕上,滴在沈渡的笑容上。

      室友江宁在对面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林时怎么了,只是走过来,在他桌上放了一包纸巾,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林时没有用那包纸巾。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回去,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沈渡,我好像感冒了。”

      不是骗人。他真的感冒了。北京干燥的冷空气让他的喉咙发炎,鼻子堵塞,脑袋昏沉沉的。他觉得可能是昨天在图书馆看书忘了关窗户,冷风灌进来吹了一下午。也可能是今天早上出门忘了戴围巾,冷风直接灌进了领口。

      沈渡的电话在三秒后打过来。

      “严重吗?吃药了吗?发烧没有?”他的声音很急,像连珠炮一样,问完一个接一个,没有给林时回答的时间。

      “不严重。吃了药。没发烧。”林时一一回答,声音因为鼻塞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你声音都不对了。”沈渡说,“你别骗我。”

      “没骗你。”

      “你发誓。”

      林时握着手机,靠在宿舍的墙上,听着沈渡的声音从一千多公里外传来。那个声音经过电波的传输,有些失真,有些沙哑,但很急,很担心,很想冲过来照顾他但不能。

      “我沈渡发誓,我只是轻微感冒,没有骗你。”林时说,“不然——不然沈渡就不理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学我。”沈渡说。

      “跟你学的。”

      沈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林时听到了。

      “多喝热水,早点睡,明天要是还不好就去校医院。”

      “好。”

      “盖好被子,军大衣压上,别着凉。”

      “好。”

      “窗户关严,别留缝。”

      “好。”

      沈渡把所有能想到的嘱咐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就是想说,想把所有的关心都通过电话线传到林时那里,让他知道有人在想他,有人在担心他,有人在等他好起来。

      “沈渡。”林时打断了他。

      “嗯。”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说。”

      林时深吸了一口气,把闷在鼻子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我想你了。”

      沈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也想你了。”他说,声音有些哑,“等你放寒假,回来。”

      “好。”

      林时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他躺下来,把军大衣盖在被子上面,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他没有把军大衣掀掉,就让它在身上压着,因为那件军大衣像沈渡的拥抱,沉重而温暖,压在他身上,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人在乎,有人等你回去。

      他闭上眼睛,在沉甸甸的温暖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十二月十五号,北京又下了一场雪,比第一场更大。

      林时的感冒已经好了,但他还是很怕冷。他从衣柜里翻出了所有厚衣服,一层一层地套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走在校园里,他看到有人穿着短袖在雪地里跑步,觉得自己和那个人不是一个物种。

      他给沈渡发了一张自拍——穿着沈渡的外套,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戴着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只露出两只眼睛。沈渡看了照片,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说“你像一个球”。

      林时回:“你才像球。”

      沈渡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院子里的雪人,比去年堆的那个大了一倍,有鼻子有眼,还戴了一顶帽子——帽子的样式很眼熟,是沈渡的毛线帽。雪人旁边蹲着橘子,橘子穿着沈渡给它做的小衣服——一件用旧毛衣袖子改的背心,橘色的毛从背心里挤出来,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爱。

      林时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他放大照片,看到雪人的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看到橘子的小背心针脚歪歪扭扭的,看到沈渡的影子再次出现在照片的角落里——这次他是蹲着的,一只手在给橘子调整背心,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时把照片存下来,放进了“家”的相册。那个相册已经有将近两百张照片了,从九月的银杏到十二月的雪,从枇杷树的嫩芽到满树的白雪,从橘子趴在石桌上到橘子穿着小背心蹲在雪人旁边。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在省城,我们等你回来。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下旬。

      林时考了四门,建筑设计基础、建筑制图、建筑力学、建筑史。每一门他都认真准备了,笔记背了三遍,习题做了两遍,设计作业改了好几次。走出最后一门考试的考场时,天已经黑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雪,在路灯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建筑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很爽——他终于考完了,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考完了。明天的票。”

      沈渡秒回:“几点到?”

      “下午三点。”

      “我去接你。”

      “好。”

      林时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路灯的光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幅幅剪纸。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想把这段路走得更久一些。这是他在清华的第一个学期,最后一段路。明天他就要回去了,回到省城,回到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回到沈渡身边。

      他想着沈渡会在出站口等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杯热蜂蜜水。他会说“回来了?”声音有些哑,像刚睡醒,又像忍了很久。林时会说“回来了”。然后他们一起走回停车场,坐进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沈渡会把暖气开到最大,会问他“饿了没”,会说“家里炖了排骨”。

      林时想着这些,嘴角弯了起来。他加快了脚步,想快点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想快点躺到床上,想快点闭上眼睛,让明天快点来。

      他从省城到北京,走了很远的路。但从北京回省城,更远。不是因为距离变了,是因为回去的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更急切。来的时候是未知,回去的时候是确定。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有枇杷树,有搪瓷杯子,有橘子,有沈渡。

      十二月二十七号,下午三点十分,火车到达省城,晚点了十分钟。

      林时从卧铺车厢下来——这次他没买硬座,沈渡说“再买硬座我就不去接你了”,他买了卧铺。走出车站的时候,天灰蒙蒙的,没有雪,但很冷。省城的冬天没有北京冷,但也足够让他的鼻尖发红。

      他站在出站口,在人群里找沈渡的脸。

      沈渡站在右手边的柱子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林时,从柱子上弹起来,走过来。他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很亮,在看到林时的那一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他走到林时面前,站定。

      “回来了?”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林时说。

      沈渡把保温杯递给他。林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蜂蜜水,温热的,不烫,甜度刚好。蜂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他从北京带回来的疲惫冲淡了大半。

      “走吧,回家。”沈渡接过他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

      林时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渡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背影比以前更宽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更结实了。但他的步子还是很大,走得很稳,像是脚下踩着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

      林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

      “你瘦了。”林时说。

      “你也是。”沈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北京的食堂还是不好吃?”

      “好吃。但我还是吃不惯。”

      “那这次回来多吃点。”

      “好。”

      他们走出车站广场,走向停车场。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老位置,车身又多了几道划痕,右后门的小凹陷还在,但车被洗得很干净,轮胎上了蜡,亮得能照出人影。沈渡拉开副驾驶的门,林时坐进去。座椅上垫着新买的毛绒坐垫,摸起来软软的,坐上去暖暖的,和上次一样。

      沈渡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空调呼呼地吹着,车厢里的温度慢慢地升上来。车载收音机修好了,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林时没听过,但觉得好听。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省城的街道在他眼前展开,那些熟悉的路名、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梧桐树,在冬日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幅幅褪了色的老照片。但林时觉得它们是彩色的,因为他回来了,因为他身边坐着沈渡。

      车开过市一中的时候,林时看到校门口那条横幅还在——“热烈庆祝我校林时同学被清华大学录取”。横幅被雪打湿过,边角有些卷,颜色也没有之前那么红了,但它还挂在那里,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

      “还挂着。”林时说。

      “张老师说要挂到年底。”沈渡说,“快了,还有几天。”

      林时看着那条横幅,想着一百多天前他站在这里,拍了一张照片,沈渡站在他旁边,他们拍下了第一张合照。他把那张照片带去了北京,放在宿舍的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院门口。枇杷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乞求的手。但林时知道,它们不是乞求,是等待。等待春天,等待开花,等待结果。

      他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枯叶的清香味,有从院子里飘出来的、沈渡做饭后没散尽的油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一个他想了四个月、梦了无数次的词——家。

      他走进院子,看到枇杷树下多了一个小雪人,不大,只到他的膝盖,歪歪扭扭的,用两颗枇杷核做眼睛,用一根枯树枝做鼻子。雪人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毛线帽,红色的,看起来像是沈渡的手工。

      林时蹲下来,看着那个小雪人。他想伸手摸摸那顶帽子,又怕把雪人碰倒了。

      “你堆的?”他问。

      “橘子堆的。”沈渡站在他身后。

      “橘子会堆雪人?”

      “我帮了一点忙。”

      林时笑了一下。他蹲在雪人面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顶红色的小帽子。毛线的触感在指尖散开,柔软的,温暖的,像沈渡围巾的质感。

      “沈渡。”

      “嗯。”

      “谢谢你在家等我。”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蹲下来,蹲在林时旁边,也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小雪人的帽子。两个人的手指在帽尖上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不是等你。”沈渡说,“是等你回来。”

      林时侧过头看着他。沈渡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冬日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林时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地变暖了。

      橘子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林时,在台阶上蹲住了。它歪着头,看着林时,看了好几秒,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又大又亮,整栋楼都能听到。它从台阶上跳下来,跑到林时脚边,用头拱他的腿,拱了一下又一下,和上次一模一样。

      林时松开沈渡的手,把橘子抱起来。橘子比以前又重了一些,毛也更厚了,摸起来像一团蓬松的棉花。它把脸埋进林时的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震得林时整个手臂都在发麻。

      “橘子,你又胖了。”林时说。

      橘子不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进屋。外面冷。”

      林时抱着橘子站起来,走进屋里。屋子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沙发还是那张旧沙发,茶几还是那个歪腿的茶几,电视还是那台落满灰尘的老电视。冰箱门上贴着他画的那些画,每一张都用磁铁固定着,被压得平平整整。茶几上多了一本新台历,翻到了十二月那一页,三十一号的格子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爱心里面写着“林时在家”。

      林时看着那个红笔画的爱心,手指摸着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痕迹。

      “你画的?”他问。

      “嗯。”沈渡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怕自己忘了。”

      “你怎么会忘了?”

      “不会忘。但画下来,心里踏实。”

      林时在沙发上坐下来。橘子从他怀里跳下去,跑到厨房门口蹲着,看着沈渡忙活。过了一会儿,沈渡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林时面前。面是鸡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汤底是金黄色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上次一模一样。

      “先吃面,暖暖胃。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林时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软而不烂,鸡汤的鲜味浸透了每一根面条,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像一股暖流从嘴里流到胃里,流到四肢,流到每一个因为坐了整夜火车而酸痛的关节里。

      他低下头,慢慢地吃着。橘子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他夹了一小块蛋白,吹凉了,放在橘子嘴边。橘子闻了闻,舌头一卷,吃掉了,吃完又叫了一声,还要。

      “你给它惯的。”沈渡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林时手边,“上次你走以后,它连着好几天不吃蛋白,非要吃蛋黄。”

      “那你给它蛋黄了吗?”

      “给了。”

      林时笑了一下。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林时吃面,看着橘子吃蛋白,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枇杷树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进屋里,落在两个人一只猫身上,冷冰冰的光,但暖洋洋的。

      林时吃完面,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摸了摸肚子。沈渡把碗收了,洗了,又坐回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变成一个。

      “沈渡。”林时叫了一声。

      “嗯。”

      “这次我回来,住多久?”

      “住到开学。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林时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尝一颗糖,“好久。”

      “好久。”沈渡也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橘子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林时靠在沈渡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沈渡的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一些,靠上去更稳了,像一座不会摇晃的山。

      “沈渡。”

      “嗯。”

      “这一个多月,你每天都给我做饭。”

      “行。”

      “每天都陪我看电视。”

      “行。”

      “每天都陪我遛橘子。”

      “猫不用遛。”

      “那就陪我。”

      沈渡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林时。林时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看起来累了,坐了整夜的火车,从北京到省城,从千里之外回到他身边。

      他累了。

      “好。”沈渡说,“陪你。”

      林时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沈渡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渡的味道涌进鼻腔——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属于沈渡自己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那个味道他从烂尾楼闻到省城,从省城闻到北京,从北京又闻回省城。它一直在,在他每一次呼吸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里,在他每一寸皮肤里。

      他回来了。

      他回到这个味道里了。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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