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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千里之外 千里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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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五章千里之外
一
十月,北京的银杏进入了最佳观赏期。
清华园里的银杏大道变成了一条金色的隧道,树枝在空中交汇,金黄的叶子层层叠叠,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学生们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有人骑车穿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停下来拍照,举着手机,仰着头,想把这一树的金黄全部装进镜头里。
林时每天早上从宿舍到建筑馆,都要经过这条银杏大道。他走得很快,不像别的同学那样停下来拍照、捡叶子、在朋友圈发九宫格。他只是走,低着头,踩着落叶,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但他会在心里记——今天的叶子比昨天更黄了,今天的风比昨天更大,今天落在地上的叶子比昨天更厚。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准备等沈渡来了以后告诉他。
十一月五号,沈渡发来一条短信:“十一号到北京。开过去。”
林时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看书。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把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书本里,假装在看书,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个月。
从九月一号沈渡送他到清华报到的那天起,他就在等沈渡说“我来北京”。他以为沈渡会坐火车来,十几个小时,硬座,睡一觉就到了。但沈渡说要开车来——十几个小时的高速,一个人,一辆车。林时想让他坐火车,但沈渡说“开车方便,到了北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林时知道沈渡不是真的为了方便,他是想开车。他想让林时坐上他开的车,走在北京的街道上,去他每天走过的那些地方。
“你一个人开十几个小时,太累了。”林时打电话给他。
“不累。”沈渡说,“你不是说过吗?你在旁边,我就不累。”
“我又不在你旁边。”
“你在。”沈渡说,“我把你的照片放在副驾驶上,你就在我旁边。”
林时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落下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他看着那些叶子,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渡。”他说。
“嗯。”
“你把照片放好,别让风刮跑了。”
“我用安全带绑住了。”沈渡说,“系得可紧了,比你系得都紧。”
林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二
十一月十一号,光棍节。
沈渡早上四点就从省城出发了。他把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加满了油,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一箱省城特产,一大袋枇杷——十月的枇杷不是当季的,是沈渡从超市买的,他知道北京也有,但他想带省城的给林时尝尝。还有一件新的军大衣,深绿色的,比旧的那件厚实很多,标签还没拆。他给自己买的,这次没骗人。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镶着那张在市一中门口拍的合照。沈渡用安全带把相框绑在座椅上,稳稳当当的,怎么晃都不会倒。他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林时,笑了一下,发动车子,驶入清晨的薄雾中。
从省城到北京,一千多公里,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沈渡一个人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穿行。他的车载收音机坏了,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但他不觉得无聊,因为副驾驶上坐着林时的照片,后座上放着给林时带的东西,他心里装着要跟林时说的话。
他说了一路的话,对着那张照片。他说省城最近的变化,说枇杷树长了好多新枝条,说橘子学会了自己开门——用爪子扒拉门把手,扒拉不开就跳起来挂在把手上,体重把把手压下去,门就开了。他第一次看到橘子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家里进贼了。
他说物流公司的王经理上个月请他吃饭,说想让他当小组长,管五个人。他说他答应了,工资涨了一千五。他说他想好了,等存够了钱,就把院子重新修一下,铺上地砖,砌个花坛,种点月季。他说月季好养,不用怎么管就能开花,红红粉粉的,比枇杷花好看。
他说了好多,说到嗓子都哑了,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说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就是想说,想把这个月攒着没说的话全部倒出来,倒给林时听。他知道林时不在,但他觉得林时能听到。就像林时说的那种感觉,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触觉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磁场一样的东西。
他知道林时在北京,知道他在清华的某个教室里上课,知道他会在某个时刻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就像候鸟能感觉到南方的温暖,就像鱼能感觉到洋流的方向。他是那只候鸟,那条鱼,正朝着林时的方向,一千多公里,一寸一寸地靠近。
三
下午六点,北京的天已经黑了。
沈渡的车子驶入清华南门的时候,林时已经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他穿着沈渡的外套,围着那条灰色围巾,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眼前散开。十一月的北京晚上已经很冷了,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一直在看着路口的方向,等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出现在视野里。
车子来了。从清华南路的尽头驶过来,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沈渡减了速,车子缓缓驶近,在林时面前停下来。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校门口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沈渡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新的,林时没见过,大概是他最近买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长途驾驶后的疲惫,眼底的青黑比上次更明显了,嘴唇也干裂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在看到林时的那一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他走到林时面前,站定。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等很久了?”沈渡问。
“没有。”林时说,“刚到。”
沈渡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林时的鼻尖冻得通红,手指也红红的,一看就不止等了半个小时。但他没有说,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
“走吧,上车。外面冷。”
林时上了副驾驶。沈渡帮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车里的暖气开着,温度刚好,不冷不热。沈渡发动车子,驶入清华校园。
银杏大道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金黄的银杏叶照得像一盏盏小灯。沈渡放慢了车速,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树。
“好看。”他说。
“我说过好看。”林时看着他,“你还不信。”
“我没说不信。”沈渡说,“我就是想亲眼看看。”
车子在银杏大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轻声说话。沈渡握紧方向盘,目光从银杏树上移开,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不大,但很真。
林时看着他,心里那个鼓鼓涨涨的地方又开始发痒。他想伸出手摸摸沈渡的脸,想确认他真的在这里,坐在他的旁边,开着车,走在清华的银杏大道上。但他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沈渡的脸上移开,也看着前方的路。
两束车灯在夜色中延伸,照着银杏叶铺成的金色道路。
沈渡在北京待了三天。
林时向学校请了假,辅导员问他什么事,他说“家人来看我”。辅导员没有多问,批了。林时拿着假条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家人。沈渡是他的家人。不是朋友,不是同学,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定义的关系,是家人。
第一天,林时带沈渡逛了清华园。从南门进去,沿着银杏大道走到二校门,从二校门走到大礼堂,从大礼堂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荷塘。沈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下的土地丈量清楚。他在二校门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座古老的建筑,看了很久。
“这是清华最早的校门。”林时说,“建于一九零九年。”
沈渡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没有自拍,只是拍了二校门本身。林时问他为什么不拍自己,他说“我不需要拍自己,我来过就行了”。林时知道他不是不想拍,是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不够格。他是开着面包车来的,穿着普通的羽绒服,手上还有搬货留下的茧子。他觉得清华太高级了,自己配不上。但林时不同意。
“沈渡,你站在这里。”林时把他拉到二校门前,站在石匾下面,“我给你拍。”
沈渡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口袋里。他微微侧着身子,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和他在清华南门前拍照时一模一样。
林时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沈渡站在清华最古老的校门前,身后是一九零九年的石匾,头顶是金黄的银杏叶,脸上是那个不大但很真的笑容。林时看着这张照片,在心里说——这是沈渡,开着面包车从省城来看我的人。这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第二天,林时带沈渡去了故宫。
沈渡没来过北京,更没来过故宫。他站在午门前,仰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半天说不出话。林时买了票,拉着他的手走进去,走过金水桥,走过太和门,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广场很大,大到沈渡站在中央,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皇帝就在这里上朝?”沈渡问。
“不是。”林时说,“太和殿是举行大典的地方,上朝在前面那些小殿。”
沈渡不太懂“大典”和“上朝”的区别,但他觉得这地方真大,真气派,真不像人住的地方。皇帝住在这里,大概也不会觉得这里是家。家不需要这么大,不需要这么气派,不需要这么多规矩。
家是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是那张旧沙发,是那个歪腿的茶几,是那只叫橘子的猫。是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困了就睡,醒了就吃。不需要太和殿,不需要金水桥,不需要汉白玉的栏杆。只需要一间不会漏雨的屋子,一张不会硌人的床,和一个愿意等你回家的人。
沈渡走在故宫的石板路上,看着那些红墙黄瓦,看着那些飞檐斗拱,看着那些他在电视里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不真实的建筑。他不懂建筑,但他觉得这些东西很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他转过头看着林时,林时正在看一座宫殿的屋顶,眼睛里有光。
“林时。”
“嗯。”
“你以后设计的房子,会比这些还好看吗?”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会。但我会设计一种让人想住进去的房子。不是故宫这种,是家那种。”
沈渡看着他,笑了。
“行,你设计,我住。”
第三天,沈渡要走了。
上午林时有课,没办法送他。沈渡说“没关系,我自己走”。林时去上课之前,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沈渡靠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北京的十一月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我走了。”林时说。
“走吧,别迟到了。”
林时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时走上前一步,抱住了沈渡。
沈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抬起手,环住林时的腰,把下巴搁在林时的肩膀上。两个人在清华的宿舍楼下拥抱,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北京是大城市,大城市的人见怪不怪,两个男生抱一下,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林时觉得这很了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抱沈渡,第一次不怕被人看到。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他觉得值得。沈渡不值得被他藏起来,沈渡值得被所有人知道——这是陪他走过最难的路的人,这是给他力量让他走到今天的人。他应该被看到,应该被所有人看到。
“沈渡。”林时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
“嗯。”
“你开车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回去以后给自己买床厚被子。这次别再骗我了。”
“不骗你。”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老熬夜。”
“好。”
“帮我把橘子照顾好。”
“好。”
林时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沈渡。沈渡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
“走了。”他说。
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林时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消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金黄的叶子在车后飘落,像一场告别雨。
林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他没有动。风吹过来,把银杏叶吹到他的肩上、头上,又吹落。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渡离开的方向,直到那片金色的尽头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路上小心。”
过了几分钟,沈渡回了。
“好。”
只有一个字。但林时知道,这一个字里有沈渡全部的话——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你别担心,你在北京好好的,我到了给你打电话,我回家给你报平安。
这一个字里,装着沈渡对林时的所有回应。
沈渡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从北京到省城,从白天到黑夜。到家的时候橘子听到门响,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大又亮,在安静的深夜里像一声警报。
沈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橘子,我回来了。”
橘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沈渡把行李箱拖进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位。他给林时打了个电话,说“到了”。林时在电话那头说“好”,然后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早点睡,晚安”。
挂了电话,沈渡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泡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清华的银杏大道,想起了二校门前林时给他拍的照片,想起了宿舍楼下林时拥抱他的温度。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隔着衣服感受那个温度。那个温度还在,不冷不热,刚好够让他觉得这一千多公里没有白开。
橘子跳上沙发,爬上他的膝盖,在他腿上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它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渡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地,手指陷进柔软的皮毛里。
“橘子,”他说,“我见到你妈了。”
橘子叫了一声。
“他在北京挺好的。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他让我照顾好你。”
橘子又叫了一声。
“他还让我给自己买床厚被子。这次我不能骗他了,明天就去买。”
橘子抬起头看着他,好像在说“你早该买了”。
沈渡笑了一下,把橘子抱起来,举到面前,跟它对脸相望。
“橘子,你说,我们以后是不是每年都要这样?他上学,我上班,他在北京,我在省城。一年见几次面,像探亲一样。”
橘子舔了一下他的鼻子。
沈渡被舔得眯了一下眼睛,把橘子放回膝盖上。
“也行。探亲就探亲。反正他是我的家人,不管多远都是。”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橘子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安眠曲。
沈渡在这首安眠曲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了林时。梦到他站在清华的建筑馆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朝沈渡招手,说“沈渡,来看我设计的房子”。沈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还有两个人。
沈渡看着那张图纸,问:“这两个人是谁?”
林时笑了,说:“是你和我。”
沈渡也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橘子还趴在他腿上,睡得很沉,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一个小小的、橘色的风箱。
沈渡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让阳光晒着脸,让橘子的温度暖着腿,想着那个梦。
图纸,院子,枇杷树,石桌石凳。
他和林时。
他拿起手机,给林时发了一条短信。
“我梦到你设计的房子了。”
过了几分钟,林时回了。
“好看吗?”
沈渡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美。”
林时回了一个笑脸。
沈渡看着那个笑脸,也笑了。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想再梦一次那个院子,再梦一次那张图纸,再梦一次林时站在建筑馆前朝他招手的样子。但他睡不着了,阳光太亮了,橘子的呼噜声太大了,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橘子从他腿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上沙发靠背,继续睡。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枇杷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绿得发亮,有几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像镶了一道金边。
他看着那棵树,想起林时说过的话——“枇杷树一年比一年大,果子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甜。”他也一年比一年好了。工作更稳定了,收入更高了,驾照拿到了,车买到了,去过北京了,见过清华的银杏了。他不再是那个在烂尾楼里搬水泥的沈渡了。他是有家的人,有猫的人,有未来的人。
而那个未来里,有林时。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