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新秋 新秋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三章新秋

      一

      清华的宿舍比林时想象的要小,但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亮堂。

      四人间,上床下桌,朝南的窗户正对着两排银杏树。九月初的银杏叶还是绿的,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黄,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

      林时选了靠窗的位置。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柜子里,把书一本一本地摆在书架上。那本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旁边是沈渡送他的清华笔记本,再旁边是妈妈留下的那个旧皮箱——他没有把皮箱里的东西拿出来,连箱子一起放在了书桌下面,用床单遮住了。

      两个室友先后来报到。一个叫江宁,上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桌上摆了一整套茶具。另一个叫陈北,黑龙江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一进门就把行李箱往床上一甩,喊了一声“热死了”,然后光着膀子开始铺床。

      “你是哪里人?”陈北一边铺床一边问林时。

      “省城。”林时说。

      “省城?哪个省?”

      “就是省城。”林时笑了一下,“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过的。”

      陈北没有追问,江宁也没有。他们没有追问他的出身,没有追问他的家庭,没有问他“你是考进来的还是保送进来的”。在清华,没有人问这些问题。每个人都是拼了命才来到这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不需要被追问,因为它们写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手上、脊背上。

      林时的第三个室友一直没来。床铺空着,被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后来辅导员说那个同学因为个人原因延迟入学,可能要等到十月才能来。林时看着那张空床,忽然想起沈渡在梦里说过的话——“你们宿舍是不是有四张床?空着一张,我睡那张。”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架。

      二

      开学第一周,没有上课,全是入学教育。

      听讲座、参观校园、开班会、选课、办各种手续。林时夹在一群新生中间,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两天下来脚底板起了泡。他用针把泡挑破,贴上创可贴,第二天继续走。

      清华很大,大到他在里面会迷路。

      第一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跟着导航走了二十分钟,到了才发现那个食堂在装修,又走了十五分钟去另一个食堂。吃完饭回宿舍,他选了一条和来时不一样的路,结果走进了医学院的地盘,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回去的路。

      那天晚上他给沈渡打电话,说:“清华太大了,我今天迷路了三次。”

      沈渡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不是记忆力好吗?”

      “方向感和记忆力是两回事。”

      “那你买张地图。”

      “买了。看不太懂。”

      沈渡笑得更开心了:“林时,你连竞赛题都会做,看不懂地图?”

      林时被他笑得有些恼,直接挂了电话。过了几秒,沈渡又打过来。

      “生气了?”

      “没有。”

      “那你挂我电话。”

      “手滑。”

      沈渡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克制,只是在笑声的尾调里藏了一点忍俊不禁。他没有再取笑林时,而是认认真真地问了他宿舍的楼号、周边的标志性建筑,然后在自己的手机上查了地图,把从宿舍到各个教学楼、食堂、图书馆的路线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你从宿舍出来,往左走,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一直走,看到一座红色的楼,那是建筑馆。你的课大部分在那里上。”

      “你怎么知道建筑馆是红色的?”

      “我在网上看的。”沈渡说,“你学建筑,所以我查了一下建筑系在哪个楼。”

      林时握着手机,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沈渡的声音从一千多公里外传来。那个声音经过电波的传输,有些失真,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听着沈渡给他指路,从宿舍到建筑馆,从建筑馆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食堂。那些陌生的路名和地标,在沈渡的声音里变得不再那么陌生了。

      “记住了吗?”沈渡念完之后问。

      “记住了。”林时说,“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送货。”

      “好。”

      “沈渡。”

      “嗯。”

      “谢谢你给我指路。”

      “谢什么。”沈渡笑了一下,“我又没去过清华,指的路对不对也不知道。”

      “对。”林时说,“你指的路,都是对的。”

      挂了电话,林时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三

      建筑系的第一节课是建筑设计基础。

      教授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像在念诗。他站在讲台上,没有用PPT,没有发讲义,只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看见”。

      “建筑学的第一课,不是学画图,不是学模型,是学看见。”王教授转过身,面对着教室里三十多个新生,“看见光线怎么落在墙上,看见风怎么穿过走廊,看见人在空间里怎么行走、怎么停留、怎么相遇。你们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手触摸,用身体感受。然后,把这些看见的东西,变成线条,变成比例,变成空间。”

      林时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把王教授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写字很快,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地填满空白。但他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了。

      王教授说:“建筑是情感的容器。一个好的建筑,会让走进去的人感到被接纳、被保护、被理解。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盖房子,是怎么为人盖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

      林时低下头,看着自己写在纸上的那行字——“建筑是情感的容器。”

      他想起烂尾楼。那个四面漏风的、混凝土浇筑的、没有门没有窗的烂尾楼,不是建筑,甚至算不上一个房子。但它是一个容器。它装下了两个少年的恐惧、孤独、希望和爱。它在风雨里摇晃着,但没有倒。它撑住了。

      林时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我想设计一种房子,让没有家的人也想回去。”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把墨水映得发亮。他觉得这行字不像是自己写的,像是什么人借他的手写下的。

      那个人也许是十六岁的林时,蹲在烂尾楼的角落里,在烛光下背单词。也许是七岁的林时,缩在舅舅家的小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也许是三十岁的林时,他还没成为的那个人。

      但不管是谁,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给我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四

      下午没课,林时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清华的图书馆很大,大到他在里面走了一圈,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他在建筑学的书架前站了很久,抽出几本书,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书页上,把纸上的建筑图纸照得像一幅幅画。

      他看了一会儿书,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银杏树,发给沈渡。

      “清华的银杏,还没黄。”

      过了一会儿,沈渡回了:“省城的也没黄。枇杷树倒是长新叶子了,绿油油的。”

      沈渡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院子里的枇杷树。阳光很好,树叶绿得发亮,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是沈渡自己,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林时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他看到了沈渡的影子,看到了枇杷树叶上的光,看到了石桌上那个“渡”字的搪瓷杯子。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在阳光下变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起来。

      旁边座位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起笑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笑容已经收不住了,弯着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朵被风吹弯了的花。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只猫。猫趴在石桌上,尾巴翘着,眼睛眯着。他在猫的旁边画了一个人,蹲着,伸手摸猫的头。那个人没有脸,只有轮廓,但林时知道他是谁。

      他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图书馆,看建筑学的书。旁边座位的同学在睡觉,打呼噜了。”

      沈渡回:“你不也睡觉打呼噜吗?”

      林时回:“我不打呼噜。”

      沈渡回:“你打。橘子都被你吵醒过。”

      林时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他想起橘子在半夜被他吵醒后,会从他脚边走到他脸上,用肉垫拍他的嘴。他每次被拍醒,都会看到橘子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他想橘子了。

      他想沈渡了。

      五

      周五晚上,林时和沈渡视频通话。

      这是他到北京后第一次视频。前几天的电话都是语音,他不敢开视频,怕自己看到沈渡的脸会忍不住。但今天他忍不住了,他想看到那张脸,想看到那双眼睛,想看到那个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样子。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沈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的头发剪短了,比以前精神了很多,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背景是客厅的沙发,橘子在沙发上趴着,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你怎么瘦了?”林时看着屏幕里的沈渡,皱了皱眉。

      “没瘦,角度问题。”沈渡把手机换了个角度,“你看,胖了没?”

      林时看着屏幕里那张脸,看着那双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很亮的眼睛,看着那个微微弯着的、忍着笑的嘴角。他伸出手,想摸摸屏幕里沈渡的脸,手指触到冰凉的屏幕,又缩了回去。

      “沈渡。”他说。

      “嗯。”

      “我想你了。”

      沈渡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亮了,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

      “我也想你。”沈渡说,“橘子也想你。”

      他把手机转向橘子,橘子正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沈渡叫了一声“橘子”,橘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屏幕,看到林时的脸,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近屏幕,伸出鼻子闻了闻。

      闻完之后,它退回原位,团成一个球,继续睡。

      “它认出你了吗?”沈渡问。

      “认出了。”林时说,“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闻到我的味道。”

      沈渡把手机转回自己的脸,看着林时。

      “林时,你在那边还好吗?”

      “好。”林时说,“课不难,同学都挺好,食堂的饭也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林时犹豫了一下。

      “就是睡不太好。”他说,“床太硬了,枕头太高了,被子太轻了。不习惯。”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军大衣盖在被子上。”他说,“那件军大衣重,压在身上就不觉得被子轻了。”

      林时愣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没有带军大衣,沈渡说过北京的九月晚上凉,要带着,但他没带。他以为沈渡会把它带到北京来,但沈渡没有,沈渡把它留在了省城,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你没带过来?”林时问。

      “没有。”沈渡说,“我想你的时候,就盖那件军大衣。上面有你的味道。”

      林时看着屏幕里的沈渡,看着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鼻子忽然酸了。

      “沈渡。”

      “嗯。”

      “你把它寄给我。”

      “不行。”沈渡说,“寄给你了,我盖什么?”

      “你再买一床被子。”

      “买不到你味道的被子。”

      林时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想哭,他刚跟同学打完招呼,眼泪汪汪地坐在宿舍里,被人看到多丢人。但他忍不住。沈渡说的那句话——“买不到你味道的被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关着的门,门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淹没了。

      “沈渡。”他哽咽着说。

      “你别哭。”沈渡的声音也有些哑,“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那你哭。”

      “我不哭。男子汉大丈夫。”

      “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你是笨蛋。”

      沈渡看着屏幕里林时流泪的脸,也红了眼眶。他没有擦,让那层薄薄的湿意覆盖在眼球上,在灯光下闪着光。

      “行,我是笨蛋。”沈渡说,“笨蛋给你盖军大衣,笨蛋在省城等你回来。”

      林时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回去。

      “你等我。”他说,“十一我就回去。”

      “十一不是有活动吗?你跟同学出去玩。”

      “不玩,回家。”

      沈渡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挂着泪痕的、有些狼狈但很坚定的脸,笑了。

      “好,你回来。我给你做饭。”

      六

      视频通话结束后,林时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他把沈渡说的那件军大衣从衣柜里翻出来——他走的时候没有带,但沈渡偷偷塞了一件东西在他的行李箱里,是一件沈渡穿过的旧T恤。林时洗澡的时候发现那件T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装内衣的袋子里。他拿出来,闻了闻,上面有沈渡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那种沈渡特有的、干净的、温暖的气息。

      他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枕着它睡觉,就像枕着沈渡的手臂。

      林时躺在清华的宿舍床上,枕着沈渡的T恤,盖着学校发的薄被子。他想,军大衣在省城,盖在沈渡身上。沈渡说上面有他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味道是什么,但如果沈渡说它有,那它就有。就像沈渡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他从沈渡发来的照片里打印出来的枇杷树的照片。照片里的枇杷树绿意盎然,阳光落在叶子上,闪着金色的光。

      他看着那棵树,在心里说:枇杷树,你要好好长。等我回去,我要吃你的果子。

      枇杷树不会回答,但林时觉得它听到了。

      因为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那张照片的边角,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说“好”。

      七

      开学第二周,建筑系布置了第一个设计作业——用纸板做一个空间模型,主题是“我的庇护所”。

      王教授说:“这个模型不需要复杂,不需要精美,但它要让你感到安全。你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庇护所,它可能是一个真实的房间,也可能是一个虚构的空间。把它做出来。”

      林时拿到题目后,在图书馆坐了一个下午。他想了很久,画了很多草图,撕掉,再画,再撕掉。他画过明亮的房间,画过有落地窗的阁楼,画过被书架环绕的书房。但每一个都不对,每一个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安全”。

      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月光很好,把树叶照得银白银白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笔,在一张新的草图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空间。不是房间,不是阁楼,不是书房。是一个楼梯间,敞开式的,没有门,没有窗,四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角落里有一堵砖墙,墙上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截蜡烛。地上铺着一件军大衣,大衣上坐着两个人,肩并肩,看不清脸。

      林时画完之后,把草图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材料,开始做模型。

      他用灰色的卡纸做墙壁,用红色的纸板做砖墙,用黄色的纸卷成蜡烛的形状,用一小块布做军大衣。他做了三个晚上,每天做到熄灯,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继续做。室友江宁问他做什么做到这么晚,他说“作业”。江宁看了一眼他做的模型,说了一句“挺酷的”,就没有再打扰他。

      模型做完的那天晚上,林时把它放在桌上,用台灯照着。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粗糙的混凝土墙壁照出一种真实的质感。蜡烛的位置他特意留了一个小洞,用手电筒从后面照过去,光线从洞口透出来,像真的烛光一样。

      他看着那个微型的烂尾楼,看着那件微型的军大衣,看着那两个微型的、没有脸的人影,眼眶忽然热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渡。

      “我的第一个设计作业。”

      过了几分钟,沈渡回了:“这是……烂尾楼?”

      “嗯。我的庇护所。”

      沈渡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但那个笑脸在屏幕上亮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从一千多公里外传来的光。

      八

      九月下旬,北京的银杏叶开始黄了。

      先从叶子的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像有人用金色的颜料在每一片叶子上描边。然后金色慢慢地向中心蔓延,把绿色一点点地吞噬,直到整片叶子变成纯正的金黄。

      林时每天从宿舍到建筑馆的路上,都会路过一排银杏树。他看着那些叶子一天天地变黄,看着它们从树上飘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他有时候会停下脚步,捡一片叶子夹在书里。沈渡说银杏叶可以做书签,他记得。

      九月二十五号,林时收到一个包裹。包裹很大,很沉,从省城寄来的,寄件人是沈渡。

      他抱着包裹回到宿舍,拆开。里面是那件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膜封着。军大衣上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沈渡歪歪扭扭的字:“你说被子太轻,睡不好。给你寄军大衣,压着睡。北京晚上凉,别感冒了。”

      林时把纸条贴在胸口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渡打电话。

      “军大衣收到了。”他说。

      “晚上盖上。”沈渡说,“别着凉。”

      “你把军大衣寄给我了,你盖什么?”

      “我还有别的被子。”沈渡说,“你不用担心我。”

      林时知道沈渡没有别的被子。他走的时候看过沈渡的衣柜,里面只有一床夏天的薄被和一床不厚不薄的春秋被。省城的九月晚上已经凉了,春秋被勉强够用,但到了十月就不行了。沈渡把军大衣寄给了他,自己只能盖那床春秋被,到了冬天肯定不够。

      “沈渡。”林时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把军大衣寄给我了,冬天你怎么办?”

      “冬天还早。”沈渡说,“到时候我再买一床被子。”

      “你骗人。你不会买的。”

      沈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没有辩解。林时了解他,了解他不舍得为自己花钱,了解他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别人,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

      “沈渡,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在清华好好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照顾自己。给自己买一床厚被子,别等到冬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买。”

      “你发誓。”

      “发誓?”沈渡笑了,“用得着发誓吗?”

      “你发誓。”林时的语气很认真。

      沈渡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时想哭的话。

      “我沈渡发誓,今年冬天之前,给自己买一床厚被子。不然——不然林时就不理我了。”

      林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好。”他说,“我信你。”

      九

      九月的最后一天,林时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

      他买了夜车,硬座,十二个小时。不是买不到卧铺,是他想坐硬座。他想重新走一遍沈渡走过的路——沈渡来北京的时候开的是一千多公里的高速,坐了十几个小时,腰酸背痛。林时想体验那种感觉,不是因为他喜欢吃苦,是因为他想知道沈渡为了送他来北京,付出了什么。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风景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盏灯从远处闪过,像一个眨眼的人。林时靠在座椅上,把军大衣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军大衣很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个大大的拥抱。林时把脸埋进衣领里,闻到了沈渡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属于沈渡自己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那个味道从衣领的缝隙里钻进他的鼻腔,沿着呼吸道一路向下,到达肺里,到达心脏。

      他想,沈渡一定也是这样盖着这件军大衣,在省城的夜里,在只有一个人的床上,闻着他的味道,想他。

      他们隔着千里,但盖着同一件军大衣,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有枇杷树,有搪瓷杯子,有橘子在阳光下追蝴蝶,有两个少年在院子里堆雪人。

      梦很长,长到他们都不愿意醒来。

      但火车会在清晨到达省城。

      到了省城,他就会醒来。

      醒来以后,沈渡会在出站口等他。

      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杯热蜂蜜水,说:“回来了?走吧,回家。”

      林时在军大衣的温暖里,在这些确定的事情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嘴角弯着。

      像在做着一个很好的梦。

      (第二十三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