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八月未央 八月未央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二章八月未央
一
八月的省城,热得像一个蒸笼。
枇杷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橘子不再在院子里跑了,整天趴在客厅的地砖上,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四只爪子摊开,像一块融化的橘色黄油。沈渡给它买了一个冰垫,它闻了闻,嫌弃地走开了,继续趴在地砖上。
林时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那袋还没拆封的草莓味泡泡糖、妈妈留下的那个旧皮箱、沈渡送他的清华笔记本、两个搪瓷杯子——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带“时”字的杯子去北京,把它留在省城,留在沈渡那里。
“你为什么不带?”沈渡问。
“带一个就够了。”林时把“时”字的杯子放在沈渡的书桌上,挨着“渡”字的杯子,“你帮我保管。等放假我回来,还用这个杯子喝水。”
沈渡看着两个并排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帮你保管。”
他把两个杯子转了个方向,让“渡”和“时”两个字面对面,像是两个人在对视。林时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字,嘴角弯了一下。
橘子从地砖上爬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闻了闻,然后跳进去,团成一个球,闭上了眼睛。
“橘子,你出来,那是行李箱,不是猫窝。”林时蹲下来,想把它抱出来。橘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它不想让你走。”沈渡说。
林时的手停了一下。他蹲在行李箱旁边,看着橘子蜷在他的衣服中间,橘色的毛和他的白色T恤混在一起,像一个毛茸茸的、会呼吸的补丁。
“橘子。”林时轻声叫它,“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橘子没有睁眼,但它的耳朵动了动。
林时伸出手,摸了摸橘子的头。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埋得更深了。
沈渡蹲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行李箱旁边,一只猫蜷在行李箱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
林时出发前一周,沈渡请了三天假,带他去了一趟省城的植物园。
“为什么要去植物园?”林时问。
“让你看看省城的树。”沈渡说,“你去了北京,那边也有树,但跟这边的不一样。你以后想家的时候,就想想这边的树长什么样。”
林时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植物园在城西,开车要一个小时。沈渡把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擦得干干净净,座椅套了新买的凉席坐垫,空调加满了氟利昂,车里凉快得像开了冰箱。橘子蹲在后座上,好奇地看着窗外,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植物园很大,人不多。沈渡和林时并排走在林荫道上,两边都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密密匝匝的,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橘子被沈渡抱在怀里,东张西望,看到一只松鼠从树上窜过,整个猫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它没见过松鼠。”沈渡说。
“我也没见过。”林时仰着头,看着那只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扫帚。
他们走了很久,看了很多树。梧桐、银杏、水杉、雪松、枫树、槐树,每一棵树下面都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树的名字、科属、产地、树龄。林时每棵树都要停下来看那块牌子,看完以后在脑子里记下来。
“你记这些干什么?”沈渡问。
“以后学建筑用得上。”林时说,“建筑不是光盖房子,还要考虑周围的环境。种什么树、怎么种、种在哪里,都是有讲究的。”
沈渡听不懂“讲究”具体指什么,但他喜欢听林时说这些。林时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眼睛会变得很亮,语速会变快,手会不自觉地比划。他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会动的画。
“沈渡。”林时叫他。
“嗯。”
“等我在北京学了建筑,回来给你设计一个房子。”
“真的?”
“真的。”林时说,“就建在这个院子的位置,把枇杷树保留下来。房子不用太大,两层的就行。一楼客厅、厨房、你的房间——你不想爬楼梯,住一楼。二楼我的房间、书房、一个露台。露台上放一把摇椅,夏天的时候可以在上面看星星。”
沈渡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还记得我的腿?”
“你不是腿不好。”林时说,“你就是懒。”
沈渡笑了,笑着笑着,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
“谁懒?我每天送货累死累活,你说我懒?”
“你爬楼梯懒。”林时捂着额头,皱着眉,“别老弹我额头,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沈渡收回手,插进口袋里,“你设计的房子,我一定住。”
三
在植物园逛到下午,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橘子从沈渡怀里跳下来,在草地上追一只蝴蝶,追了两步蝴蝶飞走了,它蹲在原地,歪着头,一脸的不解。
林时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八月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偶尔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沈渡。”
“嗯。”
“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沈渡想了想:“北京。上个月送货车队去的。”
“以前呢?以前最远去过哪里?”
“以前啊,”沈渡的声音低了一些,“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家——从沈建国家跑到县城。几十公里吧。在那之前,我没出过那个镇。”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沈渡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时知道那些平静的下面藏着什么——是十几年的枷锁,是一个少年拼了命才挣脱的铁链。
“沈渡,你以后会去很多地方的。”
“去哪里?”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陪我?你在清华读书,怎么陪我?”
“读书也要放假。”林时说,“放假了我就陪你。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你不用一个人去。”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林时。”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时想了想。
“因为你值得。”他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深吸了一口气。
“你又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你再说我又要哭了。”
“哭吧。”林时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沈渡没有哭,他深吸了几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时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回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饿了,晚上吃什么?”
“你做主。”林时也站起来,抱起橘子。
“红烧肉?”
“天太热了,吃清淡点。”
“凉面?”
“行。”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回停车场,夕阳在身后慢慢下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橘子在林时怀里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像远处传来的风声。
四
出发前三天,林时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礼物是周逸尘寄来的,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外面包着快递的灰色塑料袋。林时拆开,里面是一个相框,相框里镶着一张照片——是毕业典礼那天周逸尘用手机拍的那张合影,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前面,背后是市一中的校名。
相框的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逸尘的字迹,字很漂亮,不愧是练过书法的:“林时,这张照片我洗了两张,你一张我一张。以后你在清华,我在复旦,咱俩都在上海——不对,你在北京我在上海,隔着一千多公里。但没关系,我们都是要走很远的人。走远了别忘了回来看看。”
林时把相框放在书桌上,和两个搪瓷杯子并排放着。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照片里的周逸尘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很开心。
林时想起周逸尘说过的那些话——“你不是工具,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原来在周逸尘心里,他是朋友。不是“我爸资助的学生”,不是“我爸安排给我的陪读”,是朋友。这两个字从周逸尘嘴里说出来,和他从沈渡嘴里听到的感觉不一样,但同样珍贵。
他拿起手机,给周逸尘发了一条短信:“收到了。谢谢。”
周逸尘秒回:“到了北京给我寄明信片!”
林时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相框的玻璃上,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发亮。
他想,他比很多人幸运。不是因为他考上了清华,是因为他遇到了沈渡,也遇到了周逸尘。一个给了他爱,一个给了他友谊。这两种东西,都是他在那个破旧的居民楼的小房间里不敢想象的。但现在他都有了。
五
出发前两天,沈渡做了一件事——他把林时妈妈留下的那个旧皮箱修好了。
皮箱的锁扣生锈了,打不开也关不严。沈渡去五金店买了一套新的锁扣,回家用电钻把旧的拆下来,把新的装上去。他不太会用工具,钻头打滑了好几次,在皮箱的皮面上划了几道痕迹。他用砂纸把痕迹打磨平整,又用鞋油擦了擦,那些痕迹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林时从厨房出来,看到沈渡蹲在院子里,对着那个旧皮箱忙活。他走过去,蹲在旁边。
“你在干什么?”
“修箱子。”沈渡头都没抬,手里的螺丝刀拧着最后一颗螺丝,“你带去北京,放东西用。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你带着,等于她也去了。”
林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鼻子酸了酸。
“沈渡。”
“嗯。”
“你什么都会修。”
“不会。”沈渡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用手试了试锁扣的松紧,“就会修点简单的。太复杂的我不会。”
“你已经很厉害了。”林时说,“你会修箱子、会做饭、会开车、会照顾人。你比很多人都厉害。”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下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嘴角微微弯着。
“你这是在夸我?”
“在说事实。”林时说。
沈渡笑了一下,把皮箱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四个轮子。轮子还能转,不需要换。他用湿抹布把整个箱子擦了一遍,原本灰扑扑的皮箱变得干净了许多,虽然还是旧的,但看起来像是被好好对待过的旧物,像一个被重新爱过的老物件。
“好了。”沈渡把皮箱放在林时面前,“你试试,锁扣好不好开。”
林时试了试,锁扣很顺滑,轻轻一按就扣上了,再一按就弹开了。比他记忆中那个生锈的、怎么都扣不严的锁扣好用多了。
“很好用。”林时摸着那枚新的锁扣,金属的表面光滑而冰凉,“沈渡,你把这个箱子修好了,也把我妈妈的东西修好了。”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六
出发前一天,省城下了大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了中午的时候,院子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枇杷树在风雨里摇晃着,叶子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有几根枝条被风折断了,落在地上,被积水冲到了墙角。
林时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被打得东倒西歪的枇杷树,心里有些难受。
“它会不会被吹倒?”他问沈渡。
“不会。”沈渡站在他旁边,“它的根扎得深。去年也下过大雨,它没倒。”
“你记得去年下过雨?”
“记得。”沈渡说,“去年六月份有一场大雨,比今天还大。院子里全是水,橘子的猫粮碗都被冲跑了。我打着伞出去找,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在枇杷树底下发现了,碗里还长了一棵小草。”
林时看着他,笑了。
“你记这些事情干什么?”
“因为你不在。”沈渡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要找点事情记。不然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到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时看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
“沈渡,你以后不用记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在。”林时说,“你不用怕忘了我,我会提醒你。每件事我都会跟你说一遍,说一遍你记不住就说两遍,两遍记不住就说三遍。说到你记住为止。”
沈渡看着他,在雨声里笑了。
“好。”他说,“你提醒我。”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闪闪发亮。沈渡拿着扫帚去扫院子里的断枝和落叶,林时跟在后面,把扫成一堆的垃圾装进塑料袋里。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踩在积水里,脚爪湿了,它甩了甩,溅了沈渡一裤腿水。
“橘子!”沈渡喊了一声。
橘子不理他,继续在水里踩来踩去,玩得很开心。
“它喜欢水。”林时说。
“猫不应该喜欢水。”
“它是橘猫,不是普通的猫。”
沈渡看着橘子在水里撒欢的样子,叹了口气。
“行吧,它高兴就好。”
两个人把院子收拾干净,断枝堆在墙角,落叶装进垃圾袋。枇杷树在雨后显得格外精神,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枝条上冒出了几粒新的芽苞,在夕阳下闪着微微的光。
“它又活了。”林时仰头看着那些新芽。
“它一直活着。”沈渡站在他旁边,“没死过。”
林时侧过头看着沈渡。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更亮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那是活着的光,是不肯熄灭的光,是在烂尾楼里、在工地上、在后厨里、在长途驾驶中,一直一直燃烧着的光。
“沈渡。”林时叫他。
“嗯。”
“明天我就要走了。”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中。
“我知道。”他说。
“你会想我吗?”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会。”他说,“每一天都会。”
林时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他也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湿,因为刚碰过雨水,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地变暖了。
“我也会想你的。”林时说,“每一天都会。”
七
出发的那天,天气晴好。
天还没亮沈渡就起了,他把林时的行李箱和皮箱搬上车,又把橘子的猫砂盆、猫粮、罐头、玩具球——橘子不去北京,但沈渡说“它看到自己的东西不见了会着急”,所以都留着——一样一样地归置好。最后他把军大衣叠好,放在后座上,用安全带固定住。
“你带军大衣干什么?”林时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车里忙活。
“晚上睡觉盖。”沈渡说,“北京的九月晚上凉。”
“你不住酒店?”
“住。”沈渡说,“但酒店的被子我睡不惯。”
林时没有拆穿他。沈渡睡不惯酒店的被子是假,舍不得那件军大衣是真。那件军大衣从烂尾楼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它跟着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见证了所有的苦和甜。
橘子蹲在台阶上,看着沈渡在车里忙活,又看了看林时脚边的行李箱,似乎明白了什么。它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林时脚边,用头拱了拱他的腿,然后蹲在他脚面上,不走了。
“橘子。”林时蹲下来,摸着它的头,“你在家好好待着,听你爸的话。我放假就回来。”
橘子没有叫,也没有蹭他,就那么蹲在他的脚面上,一动不动。
沈渡走过来,蹲在林时旁边,也摸了摸橘子的头。
“它知道你要走了。”沈渡说。
林时的眼眶红了。
“橘子,我会想你的。”
橘子终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是在说“我等你”。
林时把橘子抱起来,把脸埋在它的毛里。橘子的毛有阳光的味道,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那味道已经在它的毛里存了一整夜。林时吸了一口,把那味道存进肺里,然后站起来,把橘子递给沈渡。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渡接过橘子,一手抱着猫,一手拎起林时的行李箱,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林时自己拎着妈妈的旧皮箱,走过来,也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关上后备箱的门,站在车旁边,面对面。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林时穿着沈渡的外套,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手里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沈渡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怀里抱着橘子。
“上车吧。”沈渡说。
林时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沈渡把橘子放在后座,关上后门,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空调呼呼地吹着,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男声在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沈渡没有关掉收音机,只是把声音调小了一些。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林时透过车窗,看着那个住了大半年的院子——枇杷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石桌石凳上还落着昨晚的雨水,在晨光里闪着光。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
“沈渡。”
“嗯。”
“你说过,你会开车追我。”
“我说过。”
“你现在就在追。”
沈渡笑了一下,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驶上了大路,朝北开去。
八
从省城到北京,一千多公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
沈渡开得不快不慢,稳得很。他在驾驶座上坐得笔直,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林时还坐在旁边。
林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车窗外,省城的街道、建筑、人群飞快地后退,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他看到了市一中的教学楼顶,看到了他们常去的那家超市的招牌,看到了菜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然后这些东西都不见了,窗外变成了高速公路,变成了农田村庄,变成了他不认识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县城到省城的火车票。车票已经旧了,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日期——八月二号。他去省城的那一天。
从县城到省城,四个小时。从省城到北京,十几个小时。他走过的路越来越长,去过的地方越来越远,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那张旧车票,他的身边一直坐着同一个人。
“沈渡。”他叫了一声。
“嗯。”
“你累不累?要不要换我开一会儿?”
“你有驾照吗?”
“没有。”
“那你怎么换?”
“我帮你看着路。”林时说,“你一个人开这么久,会困。我跟你说话,你就不困了。”
沈渡笑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你跟我说话。”
于是林时开始说。他说他从哪里开始学的物理,说竞赛班的题有多难,说周逸尘上课睡觉被张静抓到罚站的样子,说他在宿舍里第一次织围巾的时候被孙宇笑了一个晚上。他说了很多,说到嗓子有些哑了,说到沈渡时不时地笑,说到橘子在后面打起了呼噜。
沈渡听着,一句都没有打断。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路,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他在听那些他不在场的故事,听那些林时一个人度过的时光。那些故事里有辛苦,有孤独,有眼泪,但也有成长,有坚持,有不服输的倔强。
“沈渡。”林时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哑了。
“嗯。”
“这些事,我以前没跟你说过。”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林时说,“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都已经过去了。”林时看着窗外,“那些苦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握了握林时的手,握了两秒,松开,放回方向盘上。
那两个瞬间的触碰,比任何话都重。
九
傍晚的时候,车子进了北京。
夕阳在西边的天际燃烧着,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沈渡下了高速,上了东三环,车流开始变密,车速慢了下来。他握着方向盘,在陌生的城市里穿行,按照导航的指示,从东三环转到北四环,从中关村经过,在清华南路的出口下了主路。
车子停在了清华南门前。
林时透过车窗,看着那个校门。门楣上写着“清华大学”四个字,石头的,刻得很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校门口有学生进进出出,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笑着,闹着,像沈渡上次来看到的一样。
但这一次,林时不是路过。
他是来报到的。
“到了。”沈渡说。
“嗯。”林时看着那个校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下车吧。”
林时没有动。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个校门,看了很久。沈渡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时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站在清华南门前,八月末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热度和一点点初秋的凉意。他仰头看着那块石匾,“清华大学”四个字在他的瞳孔里放大,占满了整个视野。
他听见沈渡关上车门的声音,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停在他旁边。
沈渡站在他身边,也仰头看着那个校门。
“林时。”
“嗯。”
“你进去了,就是清华的人了。”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沈渡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颗燃烧着的炭。
“我进去了。”林时说,“但我是你的人是永远不变的。”
沈渡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林时。
“帮我拍张照。就在这个校门口。”
林时接过手机,沈渡走到校门前,站在那块石匾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身子,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的弧度,但林时觉得那是沈渡有史以来最好看的笑容。
他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沈渡站在清华南门前,身后是刻着“清华大学”四个字的石匾,头顶是金红色的天空,脸上是那个不大但很真的笑容。林时看着这张照片,在心里说——这是沈渡,陪我从县城到清华的人。这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沈渡走过来,拿回手机,看了看照片。
“还行。”他说,“没你好看。”
林时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渡把手机揣进口袋,打开后备箱,拎出林时的行李箱和皮箱,放在他脚边。
“进去吧。”他说,“晚了宿舍该关门了。”
林时看着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我放假就回来,想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车小心、不要熬夜。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颗很大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沈渡。”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回省城的路上,开慢点。”
“好。”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照顾好橘子。”
“好。”
林时站在那里,看着沈渡。沈渡站在那里,看着林时。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上前,谁都没有后退。
“林时。”沈渡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进去吧。别回头。”
林时深吸了一口气,拎起行李箱和皮箱,转过身,朝清华南门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听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听到车子缓缓驶离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晚风里。
他走进了校门,走进了清华园。
九月的清华园,银杏叶还是绿的,荷塘里的荷花还在开着。他走在那些他只在梦里见过的地方,走过二校门,走过大礼堂,走过图书馆,走过荷塘。但他没有停下来看,因为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回头。
他不能回头。他答应过沈渡,不回头。
但他的眼泪还是在脸上流着。
从校门到宿舍楼,一路走,一路流。他没有擦,让它们流着。那些眼泪是热的,在八月底的晚风里冒着看不见的白气。它们掉在地上,落在清华园的石板路上,落在他走了很远很远才到达的地方。
到了宿舍楼门口,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打开和沈渡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他打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到了。”
过了几秒,沈渡回了。
“好。”
林时看着这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宿舍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房间里还没有人,四张床铺空着三张,靠窗的那张上贴着写着他名字的纸条。他把行李箱和皮箱放在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窗外是清华园的暮色,银杏树的轮廓在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看着那些树,看着它们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忽然想起沈渡说过的话——“你去了北京,那边的树跟这边的树不一样,但都是树。”
都是树。不管在哪里,都是树。
林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火车票,放在枕头底下。又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清华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看着沈渡写的那行字——“林时,你在清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省城为你加油。沈渡”
他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
“沈渡,我会加油的。我会成为最好的自己,让你骄傲。林时”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床板有些硬,枕头有些高,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渡用的不一样。但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躺在那张旧沙发上,橘子趴在胸口,沈渡在旁边翻着驾照理论书。
他就在那里。
他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河北、河南,隔着无数个城市和村庄,隔着一条又一条的河、一座又一座的山。
但林时知道,只要他闭上眼睛,沈渡就在他身边。
在每一个梦里,在每一个清晨,在每一个他需要他的时刻。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