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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佳音 佳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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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章佳音
一
五月,枇杷熟了。
最先发现的是橘子。那天早上林时还在睡觉,听到院子里传来橘子急促的叫声,不是平时那种“我要吃猫粮”的喵喵叫,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兴奋的声音。他起床走到门口,看到橘子蹲在枇杷树下,仰着头,尾巴竖得笔直,眼睛死死地盯着树枝上某个东西。
林时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一颗枇杷,不大,但已经黄了。在清晨的阳光里,那颗枇杷像一盏小小的灯笼,挂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橘子又急急地叫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林时,好像在说:“你看你看,有果子了!”
林时走过去,踮起脚尖,把那颗枇杷摘下来。果子握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表皮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蹭在掌心痒痒的。他仔细观察这颗等待了一整个冬天的果实——不大,比他记忆中妈妈买过的枇杷小一圈,但颜色很好,金黄中透着一抹橙红,像清晨天边的那一抹朝霞。
沈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林时站在枇杷树下看着手里的果子,愣了一下。
“熟了?”他走过来,凑近看。
“熟了。”林时把那颗枇杷递给他,“第一个,你吃。”
“你吃。是你先发现的。”
“橘子先发现的。”林时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橘子,橘子正仰着脸盯着那颗枇杷,眼睛里写满了“给本喵尝尝”。林时蹲下来,把枇杷凑到橘子嘴边,橘子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嫌弃地扭过头,走了。
“它不吃。”沈渡笑了。
“它不懂。”林时站起来,把枇杷递到沈渡嘴边,“你吃。”
沈渡低头咬了一口。枇杷很甜,汁水丰富,果肉软糯,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蜜香。他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眼睛亮了一下。
“甜吗?”林时问。
“甜。”沈渡把剩下的大半颗递回林时嘴边,“你尝。”
林时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不像超市里买的枇杷那样寡淡,而是有一种浓郁的、自然的甜,带着阳光和雨露的味道,带着泥土和风的味道,带着他们从冬天等到春天的所有期待。
“好吃。”林时说,“比买的好吃。”
“那当然。”沈渡说,“自己种的,有感情。”
和他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林时笑了,把剩下的枇杷核吐在手心里,小小的一颗,棕色的,光滑发亮,像一颗打磨过的宝石。
“这颗核种下去,又能长一棵树。”沈渡说。
“种哪儿?院子就那么大。”
“种花盆里。”沈渡说,“养在屋里,当盆景。”
林时看了看手心里的核,又看了看沈渡认真的脸,笑了一下。
“好,种花盆里。”
二
五月十二号,录取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林时正在院子里画画。他听到门铃声,放下画笔,走到院门口,看到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时吗?”邮递员问。
“是我。”
“你的快递,清华大学来的,麻烦签收一下。”
林时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那层牛皮纸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他在签收单上签了名,手有些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难看很多。邮递员走了,他站在院门口,拿着那个信封,站在阳光里,站了很久。
信封不大,不厚,轻飘飘的,但他觉得沉甸甸的——沉到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橘子跳上沙发,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那个信封,叫了一声。
“橘子,”林时声音发紧,“来了。”
橘子又叫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林时慢慢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纸板的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的校徽印在最上方,紫色的,庄严而典雅。通知书上写着——
“林时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建筑学院建筑学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一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不像真的。“清华大学”四个字印在纸上,黑色的宋体,但他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是金色的,发着光的,像枇杷树顶那颗最先成熟的果子。
林时放下通知书,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泡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眼眶忽然热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他想起七岁那年,妈妈走的时候,他蹲在门口哭了很久。邻居阿姨路过,把他拉起来,说:“别哭了,你妈妈不要你了,你再哭也没用。”
没有人告诉他,他会考上清华。没有人告诉他,他会从那个破旧的居民楼走到省城,再走到北京,走到那所中国最好的大学。没有人告诉他,他会在十八岁这年,收到一份从清华园寄来的、写着他的名字的录取通知书。
没有人告诉他,但有人陪他。从烂尾楼到省城,从省城到清华,那个人一直在他旁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林时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沈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渡,你在哪儿?”
“送货,在城东。”沈渡的声音里夹杂着汽车的引擎声和窗外的嘈杂,“怎么了?”
“录取通知书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真的?”沈渡的声音变了,变得很高,很亮,像一盏忽然被点亮的灯。
“真的。”林时说,“清华大学建筑学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沈渡大声喊了一句:“林时!你他妈太牛逼了!”声音大到林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些。
旁边有路人被吓到了,有人说了句什么,但沈渡不在意。他在电话那头继续喊着:“我马上回来!你等着我!哪儿都别去!”
电话断了。
林时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笑了。眼泪还在脸上,但笑容也挂在那里,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温暖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橘子跳上他的膝盖,用头拱了拱他的手。林时低下头,摸了摸橘子的头。
“橘子,你爸要回来了。”
橘子叫了一声。
“他肯定会跑回来。他每次都说‘马上回来’,然后一路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橘子又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他就是那种人”。
林时笑了。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在茶几上,用搪瓷杯子压住边角,怕被风吹走。两个搪瓷杯子并排压着那张紫色的通知书,“渡”和“时”两个字在通知书的上方,像是在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
沈渡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城东到家的距离,正常开车要四十分钟,他一定是超速了,一定是闯了黄灯,一定是在每一个路口都踩死了油门。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连车门都没关好,冲进院子,冲进屋里,看到林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紫色的录取通知书。
他站住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工装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沙发前半跪下来,把脸埋进了林时的膝盖里。
林时感觉到沈渡的呼吸透过裤子的布料传到皮肤上,温热的,急促的。他的手指插进沈渡的头发里,头发有些油,有些汗,但在他的指缝间柔软得像春天的草。
沈渡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跪着,把脸埋在林时的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时也没有说话。他摸着沈渡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像摸橘子那样轻。
过了很久,沈渡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时,说了一句让林时想哭的话。
“林时,你做到了。”
“嗯。”林时声音发紧,“我做到了。”
“你从县一中,考到了清华。”沈渡的声音有些哑,“你从烂尾楼,考到了清华。你从——你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考到了清华。”
林时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但擦不完,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沈渡。”他哽咽着说。
“嗯。”
“这是你的通知书,也是我的。”林时指了指茶几上两个搪瓷杯子压着的那张纸,“上面没有你的名字,但有一半是你的。你不来省城,我不可能考得上。你不给我做饭,我不可能考得上。你不给我买台灯、不让我搬过来住、不每天跟我说‘你可以的’——我不可能考得上。”
沈渡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
“林时,你说反了。”沈渡说,“是你自己考上的。是你每天五点起床做题,是你把竞赛题集做了三遍,是你从年级四十七名爬到全省第二名。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我就是站在旁边,看着你发光。”
林时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你站在旁边,就是最大的帮助。”林时说,“没有光的人,旁边站一个人是没有用的。我身上有光,是因为你点的火。”
沈渡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那层薄膜裂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里面涌出来,无声地淌过他的脸颊。他没有擦,让那些泪水在脸上流着,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两个人跪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对面,握着彼此的手,流着泪,笑着。
橘子从沙发上跳下来,在两个人中间转来转去,不知道这两个人类为什么又哭了,但它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于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沈渡的手指,又舔了舔林时的手指,然后蹲在两个人中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沈渡笑了。林时也笑了。
“橘子说你们别哭了,它饿了。”沈渡说。
“它没饿,它的碗里还有猫粮。”林时说。
“那它说你们别哭了,它要睡觉了,你们太吵了。”
林时笑着打了沈渡一下,沈渡笑着躲了一下,两个人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一起看着那张紫色的录取通知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通知书上,把清华大学的校徽照得发亮。那两个紫色的字在光线里像活了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在对他们说——欢迎来到清华,欢迎来到你们用努力换来的未来。
四
林时给录取通知书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这是他第一次发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九月,清华。”
不到十分钟,点赞和评论就爆了。周逸尘评论:“牛逼兄弟!”孙宇评论:“林时你是我的神!”张静老师评论:“为你骄傲!”赵瑞评论:“我就知道你能行!”连王主任都评论了一句:“祝贺你,林时同学,你是市一中的骄傲。”
林时一条一条地看,每一条都看了好几遍。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人的祝福,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看见。他不是那个在舅舅家的小房间里缩着的、不被任何人看见的小孩了。他是林时,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准新生。
但所有这些评论里,他等的那一条一直没有出现。沈渡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他从不在朋友圈评论林时发的任何东西,因为他觉得那些话不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些话应该说给林时一个人听,在枇杷树下,在院子里,在只有两个人一只猫的地方。
果然,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渡说了一句他等了一整天的话。
“林时,九月一号,我送你去北京。”
林时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汤勺在嘴边停了一下。
“你送我去?”
“我送你去。”沈渡说,“我开车去。不是现在的车——到时候换一辆好一点的,开去北京。你坐副驾驶,橘子坐后座。我们从省城出发,一路开过去,经过河南、河北,到了北京。你在车上做题,我做司机,橘子当乘客。”
林时放下汤勺,看着沈渡。
“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渡说,“我已经查过了,从省城到北京,高速一千多公里,开得快的话,十几个小时就能到。我可以请几天假,王经理人好,应该会批。送完你我在北京住两天,逛逛你说的那个清华园,看看二校门、大礼堂、图书馆、荷塘。然后我开车回来,你在北京好好读书。等我攒够了钱,再去看你。”
林时看着他,筷子夹着的菜掉回了盘子里。
“你会不会太累了?开十几个小时的车。”
“不累。”沈渡说,“你在旁边,我就不累。”
林时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眼眶又红了。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特别爱哭,以前七年的眼泪都攒着没流,遇到沈渡以后,那些攒着的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怎么都堵不住。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哭,是因为有太多太满的情绪装不下了,要从眼睛里溢出来。那些情绪是热的,是亮的,是让他活着的。
“好。”林时抬起头,看着沈渡,“你送我去北京。”
沈渡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好,说定了。”
五
五月下旬,沈渡把车买了。
就是林时在网上看中的那辆二手五菱宏光,银灰色的,八年车龄,里程表上显示十二万公里。孙宇的舅舅帮忙验了车,说发动机没问题,变速箱也没问题,就是外观旧了点,漆面有几处划痕,右后门有个小凹陷,但不影响开。
沈渡用手摸了摸那处凹陷,说:“没事,能开就行。”
过户手续办了一天,林时陪着他去的。两个人坐在车管所的塑料椅子上等叫号,等了两个多小时。林时带着一本建筑学的入门书在看,沈渡靠在他肩上打盹。橘子不在,但沈渡的口袋里揣着一张橘子的照片,是林时画的,画上的橘子趴在石桌上,尾巴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叫到号的时候,沈渡猛地醒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跑去窗口签字。林时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窗口前认真地看文件、签字、按手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沈渡按手印的时候很用力,好像不是在按一个红印泥,而是在按下某种承诺。
办好手续出来,沈渡拿着那本绿色的机动车登记证书,站在车旁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证书上写着“所有人:沈渡”,这三个字印在纸上,黑色的宋体,但他觉得它们是金色的,发着光的,像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样。
“林时。”他叫了一声。
“嗯。”
“我有车了。”
“嗯,你有车了。”
“不是公司的车,是我自己的车。”
林时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笑了一下。
“对,是你自己的。”
沈渡把登记证书揣进怀里,和钱包放在一起。他的钱包里有两张纸——一张是县城市省城的火车票,一张是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本绿色的登记证书,证明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是他的。
他把车门打开,让林时坐上副驾驶。座椅是布艺的,有些旧了,但很干净——沈渡昨天花了一整个下午擦洗的,把座椅拆下来刷,把地板上的灰尘吸干净,连方向盘上的纹路都用棉签清理过。
“怎么样?”沈渡坐上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侧过头看着林时。
“挺好的。”林时摸了摸面前的仪表台,“很干净。”
“那当然,我洗了一下午。”
“你会好好爱护它的吧?”
“那当然。”沈渡说,“这是咱们家的第一辆车。”
“咱们家”三个字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林时看了他一眼,沈渡的耳朵红了,但没有纠正。
六
五月二十八号,距离五月结束还有三天。
枇杷树上的果子已经黄了大半,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金色的小灯笼。沈渡搬了把梯子,爬到树上去摘枇杷,林时在下面接。沈渡摘一颗扔下来,林时接住,放在竹篮里。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沈渡扔歪了好几次,林时也接漏了好几次,枇杷掉在地上摔裂了,汁水溅出来,甜丝丝的。
“你能不能扔准一点?”林时说。
“你能不能接准一点?”沈渡在树上说。
“你扔得歪,我怎么接?”
“你接得不准,我怎么扔?”
橘子蹲在石桌上,仰头看着他们两个拌嘴,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它不关心枇杷,它关心的是篮子里的枇杷会不会滚到地上,因为滚到地上的枇杷它会用爪子拨着玩。
摘了满满一篮子,沈渡从梯子上下来,额头上有汗。林时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擦了擦脸,然后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最黄的枇杷,剥了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张嘴。”沈渡说。
林时张开嘴,沈渡把枇杷喂进他嘴里。果肉很软,汁水很足,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一颗糖果在嘴里慢慢融化。林时嚼了两下,把核吐在手心里。
“甜吗?”沈渡问。
“甜。”林时说,“比上次那颗还甜。”
“那当然,这颗是最大的。”
沈渡又剥了一颗,这次剥给自己吃。他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手指上的汁水舔掉。
“确实甜。”他说,“明年应该更甜。”
“你怎么知道?”
“树一年比一年大,果子一年比一年多,当然一年比一年甜。”沈渡说,“跟人一样。”
“跟人一样什么?”
“越活越好。”沈渡说,“我们也是,一年比一年好。”
林时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是弯的。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你一瓣我一瓣地吃着枇杷。橘子从石桌上跳下来,蹭了蹭林时的腿,叫了一声。林时剥了一颗,把核剔掉,把果肉放在手心,凑到橘子嘴边。橘子闻了闻,舔了舔,然后吃掉了,吃完又叫了一声。
“它喜欢。”沈渡说。
“它也懂甜了。”
“它什么都懂,就是不会说话。”
“猫本来就不会说话。”
“它会。”沈渡说,“它说的我们都听不懂而已。”
林时笑了一下,低下头摸了摸橘子。橘子吃得开心,尾巴翘得高高的,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枇杷树下,开始用爪子拨弄掉在地上的枇杷。
夕阳西下,院子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灰蓝。枇杷树在暮色里静默着,枝头的果实还剩下很多,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盏一盏亮在黑暗里的小灯。
七
那天晚上,林时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口,门楣上写着“清华大学”四个字,石头的,刻得很深,在阳光下发着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校门,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校园很大,路很宽,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他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二校门,走到大礼堂,走到图书馆,走到荷塘。荷塘里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个一个跳舞的仙子。
他站在荷塘边,看着那些荷花,想着沈渡。他想,沈渡应该在这里的。应该在荷塘边的石凳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林时,笑着。
林时在梦里转过身,看到沈渡真的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不对,五月的北京不需要围巾。但梦里的沈渡就是戴着围巾,手里拿着搪瓷杯子,杯子上印着“渡”字。
“你怎么在这儿?”林时在梦里问。
“我送你来北京,当然在这儿。”沈渡说。
“你送完了,不是该回去了吗?”
“回不去了。”沈渡笑了,“车坏了,得修几天。”
“那你这几天住哪儿?”
“住你宿舍。”沈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们宿舍是不是有四张床?空着一张,我睡那张。”
“男生宿舍不让外人住。”
“我不是外人。”沈渡说,“我是你家人。”
林时在梦里哭了。他梦到自己站在清华大学的荷塘边,看着满池的荷花,哭得像个小孩。沈渡走过来,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说:“别哭了,荷花都被你哭谢了。”
林时哭着说:“荷花不会谢。”
沈渡说:“会的,你的眼泪是咸的,荷花怕咸。”
林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橘子的呼噜声从脚边传来,它大概又在他床上睡了一夜。林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想了一会儿那个梦。
他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我梦到你来北京了,在清华的荷塘边。”
过了几分钟,沈渡回了。
“荷塘有荷花吗?”
“有,粉的白的,很多。”
“好看吗?”
“好看。”
“比我还好看?”
林时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下,回了三个字。
“差不多。”
沈渡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林时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想再梦一次那个梦。但他睡不着了,阳光太亮了,橘子的呼噜声太大了,窗外的鸟叫太吵了。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沈渡的外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枇杷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的果子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林时看着那些果子,想起沈渡说的话——“一年比一年好。”
他们的第一年,在烂尾楼里,分一碗泡面。他们的第二年,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围一条围巾。他们的第三年,他要从省城去北京,从北方到更北方。日子会越来越好,果子会越来越甜,他们会越来越靠近各自想去的地方。
但不管走多远,有一个地方永远在那里等他回来。
不是这个院子,不是这棵枇杷树,不是这间屋子。
是那个人。
是沈渡。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