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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开 花开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十九章花开

      一

      三月下旬,枇杷花开了。

      不是一下子全开,而是一点一点地,像害羞的人在慢慢敞开心扉。最先开的是树顶向阳的那几簇,米白色的小花,五瓣,簇拥在一起,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走近了就能闻到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张扬的香,而是淡淡的、清甜的,像蜂蜜兑了水,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捕捉到。

      林时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枇杷树下,仰头看那些花开了多少。他把开花的过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三月二十日,树顶三簇开放;三月二十二日,东侧枝条五簇开放;三月二十四日,整棵树约有三分之一开花……”沈渡说他像在做植物学研究,林时说“你懂什么,这是记录历史”。

      “什么历史?”沈渡问。

      “枇杷树第一次开花的历史。”林时头都没抬,继续在小本子上写字。

      沈渡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除了日期和开花数量,还画了一些小图案——有星星,有月亮,有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树下。沈渡看到那两个小人,耳朵红了。

      “你什么时候画画的?”

      “小时候。”林时说,“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画画不能当饭吃。”

      沈渡沉默了。林时小时候想画画,但画画需要纸、笔、颜料,这些东西都要钱。舅舅不会给他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他自己也没有钱。所以他把画笔放下了,一放就是十几年。

      “林时。”沈渡说。

      “嗯。”

      “你现在可以画了。”

      林时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后是要设计房子的人。”沈渡说,“设计房子要先画图。你现在不画,以后怎么设计?”

      林时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现在就可以画。”

      从那天起,林时开始在枇杷树下画画。他画枇杷树,画院子,画石桌石凳,画橘子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样子,画沈渡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握笔。他的画技生疏了,线条不够流畅,比例有时会失调,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幅画都会反复修改,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沈渡把他的画一张一张地贴在冰箱门上,说是“展览”。橘子有时候会跳上冰箱,用爪子扒拉那些画,沈渡就把它抱下来,说“不能碰,这是艺术品”。橘子听不懂“艺术品”是什么意思,但每次被抱下来都会不满地叫一声,然后跑去院子里追蝴蝶。

      二

      沈渡的物流公司工作越来越顺手了。

      他对省城的道路了如指掌,哪条路这个点堵车、哪条路有近道、哪个小区的哪个门离客户家最近,他全都门儿清。王经理对他很满意,试用期还没结束就给他转了正,底薪加提成加餐补,一个月能拿到五千多。沈渡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再有大半年就能把三万块还清。

      他开始在林时的“资助”下,每个月固定存一笔钱。林时给他做了一个表格,上面写着“收入”“支出”“存款”“还款”四个栏目,每个月月底帮他算账。沈渡的数学不好,每次看到林时在表格上写写算算,都觉得这个人厉害得不像话。

      “你以后学了建筑,还要帮我算账吗?”沈渡有一次问他。

      “帮。”林时说,“你的账我帮你算一辈子。”

      沈渡看着他说这话时认真的侧脸,心里那个鼓鼓涨涨的地方又开始发痒。他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林时皱着眉看他,但没有躲。

      “你老弹我额头,弹傻了怎么办?”林时说。

      “弹傻了我就养你一辈子。”

      “我现在就需要你养?”

      “不需要。”沈渡笑了一下,“但我想养。”

      林时低下头,继续算账,但耳朵红得厉害。沈渡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里那个发痒的地方忽然不痒了,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沉到他觉得整个人都往下坠了坠,脚底板踩在地面上,踩得结结实实的。

      他想,这就是“踏实”的感觉吧。以前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沈建国家里的时候,他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拳头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在烂尾楼里的时候,他每天都在想明天怎么办、下顿吃什么。现在他有了固定工作,有了稳定收入,有了一个家,有了一只猫,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帮他算账、帮他规划、帮他想着未来。

      他不用再害怕了。

      三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林时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

      不是录取通知书,是清华大学的校刊。招生办寄来的,里面介绍了学校的历史、院系设置、校园风光,还有一封欢迎信,信上说“祝贺你成为清华的一员,期待在金秋九月与你相遇”。

      林时把校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他看着那些照片——二校门、大礼堂、图书馆、清华学堂、荷塘月色——这些他只在书上和网上见过的地方,以后就是他的学校了。他要去那里读书,要在那里生活,要在那里度过四年、也许是更长的时光。

      他坐在枇杷树下,把校刊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纸页上,把那些照片照得发亮。橘子在旁边的石凳上睡觉,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细细的,像远处的海浪。

      沈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渡”字的杯子放在自己面前,“时”字的杯子放在林时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看什么呢?”沈渡问。

      “清华的校刊。”林时把其中一页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这是二校门,清华的标志性建筑。这是大礼堂,这是图书馆。”

      沈渡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他说,“比我想象的好看。”

      “你去过清华吗?”

      “没有。我连北京都没去过。”

      林时合上校刊,看着沈渡。

      “等你休假的时候,我们去北京。”他说,“我带你逛清华。从二校门走到大礼堂,从大礼堂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荷塘。走累了就在荷塘边的石凳上坐着,看荷花。夏天有荷花,很漂亮。”

      沈渡看着他,笑了。

      “你连荷花都替我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林时说,“你只要去就行。”

      沈渡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是林时泡的,放多了茶叶,有些苦。但苦过之后有回甘,淡淡的,从舌根慢慢渗出来。

      “林时,你去了北京以后,会不会不想回来了?”

      林时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回来?”

      “北京好啊。”沈渡说,“大城市,什么都有。你在那里读书、交朋友、实习、工作,慢慢就有了自己的生活。你会认识很多厉害的人,会有很多机会,会看到更大的世界。到时候你再回头看省城,会觉得这里太小了,太旧了,太……”

      “太什么?”林时看着他。

      沈渡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用手指摸着搪瓷杯子上那个“渡”字,一笔一画地描着。

      “沈渡,你听我说。”林时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北京再好,没有你。省城再小,有你。你在我就在。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是说我要放弃北京的机会,我是说,不管我在哪里,你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北京也好,省城也好,宇宙飞船也好,都一样。”

      沈渡抬起头,看着林时。

      阳光从枇杷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时的脸上,把那双认真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他的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像一个小老头,在说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沈渡忽然笑了。

      “宇宙飞船?”他说,“你要去太空?”

      林时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了,耳朵红了。

      “比喻。你不懂比喻。”

      “我不懂比喻,但我懂你。”沈渡伸出手,握住了林时的手,“你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信。你说宇宙飞船,我就信你要去太空。你说北京,我就信你会回来。你说什么我都信。”

      林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那你信我——我会回来的。”

      沈渡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我信。”

      四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渡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刘老板打来的。刘老板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拍桌子:“小沈!好久没联系了!你在省城怎么样?”

      “挺好的,刘哥。”沈渡靠在沙发上,橘子趴在他腿上,林时在旁边看书,“工作稳定了,驾照拿到了,车也快买了。”

      “行啊你小子!”刘老板笑了,“我就说你能行。对了,我下周末去省城,有个朋友聚会。到时候去看看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刘哥你来,我给你做饭。”

      “你还会做饭了?”

      “学了快一年了。”沈渡说,“现在能做一桌子菜。”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鼻子发酸的话:“小沈,你长大了。”

      挂了电话,沈渡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林时放下书,看着他。

      “刘老板?”

      “嗯。他下周末来省城,要来看看我们。”

      “那我们要好好准备。”林时合上书,“把家里收拾干净,多做几个菜。刘老板对你那么好,我们不能怠慢。”

      沈渡看着林时认真的样子,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跟你学的。”林时说,“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人帮了你,你要记着。记着不是光在心里记,要在行动上记。”

      沈渡愣了一下。他说过这句话吗?他不记得了。但他不记得的事情,林时记得。林时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做过的每一件小事,记得他在烂尾楼里分的那半盒牛奶,记得他除夕夜的承诺,记得他在火车站台上说的“来了”。

      “林时。”沈渡叫他。

      “嗯。”

      “你记忆力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说的话,我都舍不得忘。”林时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耳朵红了。

      沈渡看着他的耳朵,笑了。

      他想,这个人的耳朵怎么会这么容易红,像一盏随时会亮起来的灯。而他是那个站在灯旁边的人,被这盏灯照着,从黑暗里走到了光明里。

      五

      刘老板来的那天是星期六。

      沈渡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他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菜——鱼要活的,鸡要现杀的,排骨要肋排,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他列了一个菜单: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七样菜,和年夜饭一样多。

      林时负责打扫卫生。他把客厅的地拖了三遍,把茶几擦得能映出人影,把冰箱上的画重新贴整齐,把橘子的猫砂盆换上新砂。橘子跟在他后面,像个监工一样看着他干活,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他刚擦好的地方。

      “橘子,你别捣乱。”林时把它抱起来,放在沙发上,“你好好待着。”

      橘子不听话,从沙发上跳下来,又跟在他后面。

      沈渡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林时和橘子在那较劲,笑了。

      “你别管它了,它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它引起我注意的方式能不能健康一点?”

      “它只是一只猫。”沈渡说,“你不能对一只猫要求太高。”

      林时叹了口气,放弃了。橘子得意地跟在他后面,尾巴竖得高高的。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沈渡去开门,刘老板站在院门口,比一年前瘦了一些,头发也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小沈!”刘老板张开双臂,给了沈渡一个结实的拥抱,“你胖了!气色也好多了!”

      沈渡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心里是暖的。

      “刘哥,你瘦了。”

      “减肥呢,血脂高。”刘老板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医生说要少吃油腻的,多运动。我这不来看你,顺便运动运动。”

      沈渡把他让进院子。刘老板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那棵枇杷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

      “这树好。”他说,“你们租的房子还有院子?不错不错。”

      林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冲刘老板鞠了一躬:“刘叔叔好。”

      刘老板看着林时,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头对沈渡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沈渡点了点头。

      “长得真俊。”刘老板说,“比照片上好看。”

      林时愣了一下:“您看过我照片?”

      “小沈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刘老板笑着说,“翻给我看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说‘刘哥你看,他是不是又瘦了’。”

      林时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的耳朵红得厉害,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枇杷树上的花。

      “花开了?”他说,转移话题。

      “开了。”林时说,没有拆穿他。

      三个人走进屋里,刘老板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带来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两瓶酒、一盒茶叶、一大袋县城的特产——豆腐干、腊肉、香肠。

      “刘哥,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沈渡看着那一堆特产,眼眶有些热。

      “都是你们爱吃的。”刘老板说,“县城的豆腐干,你不是老说省城买不到吗?我特意去菜市场给你买的。腊肉是你张阿姨自己做的,她听说我要来看你,专门去熏的。”

      沈渡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些东西,说不出话。他想说谢谢,但谢谢太轻了。他想说刘哥你对我太好了,但这句话也太轻了。他想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但这句话还是太轻了。

      “坐下坐下,别站着。”刘老板拍了拍沙发,“来,跟我说说,你们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林时坐在另一侧。橘子从房间里跑出来,跳上沙发,蹲在刘老板腿上。刘老板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这是你们的猫?”

      “它叫橘子。”林时说,“它一般不让人抱的,今天大概是喜欢您。”

      “那我荣幸。”刘老板摸了摸橘子的头,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三个人聊了一整个下午。沈渡说了他来省城以后的事——网咖的工作,物流公司的工作,驾照,存钱,租房子。林时说了他的竞赛,他的保送,他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刘老板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有时候眼眶发红。

      “小沈,你当初来我网吧的时候,才十五岁。”刘老板说,“瘦得跟猴似的,穿一件破外套,手上全是冻疮。我心想,这小孩儿能活下来吗?”

      刘老板顿了一下,看着坐在对面的沈渡和林时。沈渡穿着干净的T恤,围着围巾,气色红润,整个人看起来健康而踏实。林时坐在他旁边,安静而沉稳,眼睛里有光。

      “现在你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刘老板说,“你有工作,有家,有猫,有——有朋友。你什么都有了。我这个老头子看着,高兴。”

      沈渡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刘哥,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刘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林时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三杯茶,端过来。三个搪瓷杯子——两个是“渡”和“时”,另一个是沈渡后来买的,白色的,没有印字。三杯茶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三缕细细的白烟。

      “刘叔叔,喝茶。”林时把茶杯递给刘老板。

      刘老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茶!这是你们买的?”

      “林时挑的。”沈渡说,“他比我懂茶叶。”

      “你们俩配合得好。”刘老板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林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一个懂生活,一个懂品味。互补。”

      林时和沈渡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红了。

      六

      那天晚上,沈渡做了一桌子菜。

      刘老板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每尝一道就点一下头,点到最后他的头都快要点断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沈渡,说了一句:“小沈,你这手艺,可以去开餐馆了。”

      “还差得远。”沈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差,真的不差。”刘老板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半天,“这肉炖得,比我老婆做的还好吃。这话你别告诉她。”

      “我不会说的。”林时在旁边补了一句。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孩子,看着安静,其实挺会接话的。”

      林时笑了笑,没有否认。

      吃完饭,刘老板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三个人又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聊到九点多,刘老板说要走了,酒店在城东,打车要半个小时。

      沈渡和林时送他到院门口。枇杷树在夜色里静默着,花香在晚风里飘散,淡淡的,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刘老板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林时,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

      “你们俩,好好的。”

      就五个字,但沈渡觉得这五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祝福,有期待,有信任,有放心不下,有“我把你当儿子看”的那种说不出口的感情。

      “刘哥。”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行了,别送了。”刘老板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喊了一声:“小沈,你那个三万块,不用还了。”

      沈渡愣了一下。

      “周逸尘那三万块,我已经替你还了。”刘老板说,“你刘哥我虽然没什么大钱,但这三万块还是拿得出来的。你刚工作,要用钱的地方多。先把生活稳下来,再说别的。”

      沈渡站在院门口,看着刘老板在巷子里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在脸上流着。

      刘老板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

      沈渡站在院门口,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高兴到眼泪比笑容先跑出来。他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过很多坏的事情——沈建国的拳头,流浪时的饥饿,烂尾楼里的寒冷。但他在这个世界上,也遇到了很多好的人——刘老板,林时,橘子。好人比坏人多,好的事情比坏的事情重。

      这就够了。

      七

      那天晚上,沈渡在枇杷树下坐了很久。

      林时陪他坐着,两个人肩并肩,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月光很好,把那些米白色的小花照得像一盏盏小灯,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林时。”沈渡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嗯。”

      “刘哥说那三万块不用还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还。”沈渡说,“不是还给刘哥,是存着。存够了,给刘哥买一份礼物。他不要我还钱,但我不能不还。不是还钱,是还情。”

      林时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渡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笑得很坚定,那笑容里有光。

      “好。”林时说,“我们一起存。”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好,我们一起存。”

      两个人坐在枇杷树下,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银白色的纱。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跳上石桌,蹲在两个人中间,仰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低下头开始舔爪子。

      “橘子又不懂看星星。”沈渡说。

      “它懂看我们就行了。”林时说。

      沈渡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林时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暖,握在一起之后更暖了。枇杷花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散,淡得像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林时。”

      “嗯。”

      “你说枇杷什么时候结果?”

      “五月。”林时说,“快了。”

      “结出来的果子甜不甜?”

      “不知道。”林时说,“等结了你就知道了。”

      沈渡看着那满树的花,想象着它们变成金黄色的果子的样子。一颗一颗的,圆圆的,甜甜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太阳。

      他想,等枇杷熟了,他要摘最大最甜的那一颗,剥了皮,喂给林时。

      就像在梦里一样。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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