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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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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十七章岁岁年年
一
腊月二十九,沈渡开始准备年夜饭。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比平时去网咖上班还早。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怕吵醒林时,但橘子不配合,跟在他脚后跟一路喵喵叫,叫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亮。沈渡蹲下来捂住它的嘴,橘子用爪子扒开他的手,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
走廊那头传来林时的声音:“沈渡?”
沈渡叹了口气,瞪了橘子一眼。橘子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
“你醒了?”沈渡走到林时房间门口,门开着,林时坐在床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橘子叫的。”林时揉了揉眼睛,“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买菜。”沈渡说,“今天不买,明天就买不到了。除夕那天菜市场半天就关门。”
“我跟你一起去。”
“你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不睡了。”林时掀开被子,穿上沈渡的外套,踩着拖鞋走出来,“我帮你拎东西。”
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枇杷树在晨雾里静默着,枝条上的绿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展开了两片小小的嫩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林时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很嫩,凉凉的,像一小块丝绸。
省城的清晨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扫地的环卫工人在沙沙地扫着落叶。沈渡和林时并肩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眼前散开。沈渡走在外侧,帮林时挡着风,林时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菜市场这个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贩们把最新鲜的菜摆出来,大白菜、萝卜、芹菜、蒜苗、韭菜,绿油油的一片。肉摊上挂着整扇的排骨和五花肉,鱼摊上的鲫鱼和鲤鱼在水池里扑腾着,溅出一地水花。
沈渡像一位经验丰富的主妇,在菜市场里穿梭自如。他买了鱼、买了鸡、买了排骨、买了五花肉,又买了白菜、韭菜、鸡蛋、豆腐,最后在调料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包八角、一包桂皮、一包香叶。
“你买这些干什么?”林时看着那些干巴巴的树皮一样的调料,皱了皱眉。
“炖肉用。”沈渡说,“你不懂。”
“你才学了几天做饭,就装大厨了?”
“我学了大半年了。”沈渡把调料装进袋子里,“从你去年走了以后就开始学,学了快一年了。一年的时间,够我从零基础考到驾照,也够我从只会煮泡面到能做一桌年夜饭。”
林时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沈渡还蹲在烂尾楼的灶台前,用一口黑铁锅煮泡面,面煮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断,两个人用搪瓷缸子轮着吃。一年过去了,沈渡会做红烧鱼、糖醋排骨、白切鸡、炖排骨汤、包饺子,还能分辨八角和桂皮的区别。
从烂尾楼到省城,从泡面到年夜饭。
沈渡走的路,不比林时短。
二
买完菜回到家,沈渡开始忙活。
他把鱼杀好洗干净,用盐和料酒腌上;把鸡处理干净,抹上盐和花椒,放在盘子里入味;把排骨焯水去腥,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炖。厨房里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在一起的香气,混着窗外冷冽的空气,变成一种独属于春节的味道。
林时想帮忙,被沈渡赶出了厨房。
“你去贴春联。”沈渡说,“去年你贴的,今年还是你贴。”
“去年是你贴的。”林时说。
“那是前年。”
“前年我们在烂尾楼,哪来的春联?”
沈渡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去年在省城过的年——不对,去年春节他们还没来省城,去年春节他在县城的烂尾楼里,林时已经去了省城。那是他们分开后的第一个春节,沈渡一个人,在烂尾楼里,煮了一碗泡面,橘子还没来,他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们在一起。
“反正你贴。”沈渡把春联塞进林时手里,转过头继续炒菜。
林时拿着春联走到门口。春联是沈渡前几天在超市买的,上联“春风得意马蹄疾”,下联“一日看尽长安花”,横批“马到成功”。林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这副对联的口气太大了,不像是给普通人家的。但沈渡喜欢,他就贴。
他把去年的旧春联撕下来,用湿抹布把门框擦干净,然后踩在椅子上,一点一点地把新春联贴上去。贴的时候他想起了妈妈信里的那句话——“你要好好活着,活给妈妈看。”
他活给她看了。他考了全省第二名,拿到了保送资格,有了一个家,有一个愿意陪他贴春联的人。他不知道妈妈在天上能不能看到,但他希望她能。
“歪了。”沈渡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哪里歪了?”林时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不歪。”
“左边高了。”
林时又看了看,好像是有一点点高。他重新踩上椅子,把左边往下按了按。
“现在呢?”
“右边又低了。”
林时瞪了他一眼:“你过来贴。”
“我炒菜呢。”沈渡缩回厨房,丢下一句,“你自己慢慢调。”
林时花了十几分钟才把春联贴正。他站在门口,叉着腰看着那两行红纸金字,虽然印刷体的字没有灵魂,但红彤彤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喜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椅子搬回屋里,又把那对塑料灯笼挂上,通了电。灯笼亮起来,红彤彤的光照着门口的小院,枇杷树的嫩叶在红光里微微发亮,像刚洗过的翡翠。
三
除夕那天,沈渡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他把菜单写在纸上,贴在冰箱门上——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韭菜鸡蛋饺子。七样菜,七这个数字吉利。鱼要整条,不能切断;鸡要完整的一只,不能缺胳膊少腿;饺子要包花生,谁吃到谁明年运气好。
林时负责包饺子。沈渡和面、调馅,林时擀皮、包。林时擀的皮有的厚有的薄,包出来的饺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站得直有的躺得歪,排在一起像一支不整齐的军队。沈渡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林时不满地看着他。
“没什么。”沈渡拿起一个躺倒的饺子,把它立起来,“你这个饺子站都站不稳,一下锅肯定破。”
“破了也是饺子,能吃就行。”
“你倒是想得开。”
两个人包了一百多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里面包了五颗花生。沈渡在花生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怕煮的时候花生掉出来。林时说不用,沈渡说必须用,林时就没再争。
下午四点,年夜饭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鱼腌好了,鸡煮好了,排骨炖烂了,饺子包好了,就等下锅。沈渡洗了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橘子跳上他的膝盖,团成一个球,咕噜咕噜地叫着。
林时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给沈渡,一杯给自己。两个搪瓷杯子并排放在茶几上,“渡”和“时”两个字在灯光下挨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词。
“沈渡。”林时叫了一声。
“嗯。”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
“不是第一次。”沈渡说,“前年除夕,我们在烂尾楼,你还记得吗?”
林时愣了一下。前年除夕,他和沈渡在烂尾楼里,分了一碗泡面,一人一半泡泡糖,沈渡说“明年给你买草莓味的”。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的话,沈渡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但沈渡记得,沈渡什么都记得。
“记得。”林时说,“你给了我半盒牛奶。”
“你最后也没喝完,剩了一口,说留给明天。”
“你后来喝了吗?”
“没喝。”沈渡说,“放了一夜,馊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着笑着,林时的眼眶有些热。不是难过,是那种回忆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些苦日子已经过去了,而陪你吃苦的人还在身边,才会有的那种热。
“沈渡。”
“嗯。”
“明年除夕,后年除夕,大后年除夕,我们都要一起过。”
“那当然。”沈渡端起搪瓷杯子,碰了一下林时的杯子,“每年都一起过。”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渡”和“时”在杯身上轻轻晃动,像是两个人在点头。
窗外有人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省城禁放鞭炮,但总有人在郊区偷偷放,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小了,像爆米花在锅里跳动。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枇杷树在暮色里静默着,枝叶间透出远处天空的一抹暗红——那是城市灯光映在天上的颜色,不是晚霞。但沈渡觉得那也是好看的。
“林时,出来看。”
林时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听着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沈渡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林时伸手抓住,把围巾重新绕在沈渡脖子上,绕紧了一些。
“别冻着。”林时说。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林时穿着沈渡的外套,外套太大了,肩线垮到上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但他的眼睛很亮,在暮色里像两颗星星。
“林时。”沈渡说。
“嗯。”
“你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林时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你喝酒了?”他问。
“没喝酒。”沈渡说,“我说的实话。”
林时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棉拖鞋。拖鞋是沈渡给他买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橘子有几分神似。他盯着那只卡通猫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
“你也是。”林时说,“全世界最好看。”
沈渡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时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地变暖了。冬天的风还在吹,鞭炮声还在响,远处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有枇杷树的院子门口,在新年的前夜,握着彼此的手。
四
年夜饭在六点半准时上桌。
七样菜摆了满满一桌,鱼是整条的,鸡是完整的,排骨是糖色的,西兰花是翠绿的,黄瓜是爽脆的,蛋花汤是金黄的,饺子是热腾腾的。沈渡把每道菜都做得像模像样,连摆盘都用了心思——鱼身上撒了葱花和红椒丝,鸡旁边放了香菜做点缀,排骨上淋了一层亮晶晶的酱汁。
林时看着这一桌子菜,想起去年除夕的泡面,想起前年除夕的半个馒头和半盒牛奶。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吃上一顿像样的年夜饭了。但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前是满满一桌子菜,对面坐着沈渡,脚边蹲着橘子,窗外是枇杷树和红灯笼。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沈渡碗里。
“年年有余。”他说。
沈渡笑了,也夹了一块鸡肉放在林时碗里。
“大吉大利。”他说。
两个人开始吃饭。沈渡吃得很快,林时吃得很慢。沈渡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尝了一遍,确定没有哪道菜翻车。林时一道一道地吃,每吃一道就停顿一下,像是在认真品味。
“好吃吗?”沈渡问。
“好吃。”林时说,“比去年好吃。”
“去年我没给你做饭。”
“我知道。所以我说比去年好吃。”
沈渡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那个鼓鼓涨涨的地方又开始发痒。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一直弯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渡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个小碗出来。碗里是饺子,十个,每个人五个。
“先尝尝,看看有没有花生。”沈渡把碗放在林时面前。
林时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没有花生。他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还是没有。第三个、第四个,都没有。第五个他咬的时候,牙齿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把那个东西从嘴里拿出来。
是一颗花生,裹着保鲜膜。
“我吃到了。”林时说。
沈渡笑了,笑得很开心:“好,那你明年运气最好。”
“你不吃你的?”
“我吃。”沈渡开始吃自己的五个。第一个没有,第二个没有,第三个没有,第四个也没有。第五个他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从嘴里拿出一个东西——也是一颗花生。
“我也吃到了。”沈渡说。
“那我们都运气好。”林时说。
“对,我们都运气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橘子从桌下跳上来,站在餐桌边上,伸出爪子想够盘子里的鱼。沈渡眼疾手快地把它抱下来,放在地上。
“不能上桌。”沈渡说,“规矩。”
橘子不满地叫了一声,蹲在沈渡脚边,仰着脸看他。沈渡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在橘子的碗里。橘子低头吃了,吃完又叫了一声,沈渡又给了一块,橘子才满意地走开了。
五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里的小品演得热闹,观众的假笑声一波接一波,但林时一句都没听进去。他靠在沈渡的肩膀上,手里捧着搪瓷杯子,杯子里是沈渡泡的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想去换。橘子趴在两个人中间,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像一块橘色的地毯。
“沈渡。”林时叫了一声。
“嗯。”
“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我们以后。”林时说,“我去了北京以后。”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相声演员在说一个包袱,观众笑了,沈渡没有笑。
“想过。”他说,“你去北京读书,我在省城工作。你放假的时候回来,我休假的时候去看你。坐火车,十二个小时,睡一觉就到了。”
“你不觉得远吗?”
“远是远了点,但又不是永远分开。”沈渡说,“你去北京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嫁人的。读完书你还会回来——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会去北京找你。”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落在沈渡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计划,而是在说一件下周就要做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林时问。
“因为你的杯子在这儿。”沈渡指了指茶几上那个“时”字的搪瓷杯子,“你的词典在这儿,你的猫在这儿,你的枇杷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不回来,你去哪儿?”
林时看着那个杯子,看着那本放在茶几上的英语词典,看着趴在肚子上的橘子,看着窗外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枇杷树,看着沈渡被电视光照亮的侧脸。
他不回来了,他能去哪儿呢?
他哪儿都不想去。
“沈渡。”他说。
“嗯。”
“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林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很多遍,在烂尾楼的烛光里,在省城的公交车上,在有枇杷树的院子里,在每一次看到沈渡的时候。但话到嘴边,总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不是害羞,是怕。怕说出来以后一切都会变,怕这个脆弱的、珍贵的、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东西会因为这三个字而破碎。
但他不怕了。今晚不怕。在这个他们亲手布置的家里,在沈渡做的年夜饭的香味里,在橘子的呼噜声和窗外的鞭炮声里,他什么都不怕了。
“沈渡,我喜欢你。”他说。
不是“我也喜欢你”的那种“喜欢”。是在烂尾楼的第一个夜晚就开始了的、攒了将近两年的、从县城到省城、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的那种“喜欢”。
沈渡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电视里的歌声还在响,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橘子还在咕噜咕噜地叫着。但沈渡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听到林时说的那四个字——“我喜欢你”。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山谷里的回声,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响,响到他的耳膜都在震。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沈渡伸出手,把林时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林时的肋骨有些疼。林时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沈渡的肩窝里,闻到了沈渡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油烟、还有一点点属于沈渡自己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放在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林时。”沈渡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这句话,我等了两年。”
林时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我知道。”他闷闷地说。
“你知道?”
“我知道。”林时说,“从你在烂尾楼给我半盒牛奶的时候,我就知道。”
沈渡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时候就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时候不确定。”林时说,“后来你来省城,站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搪瓷杯子,我就确定了。”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把林时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到了零点。沈渡松开林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就是新年。
“快零点了。”沈渡说,“咱们去放烟花。”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盒“仙女棒”,拉着林时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色中静默着,枝条上的嫩芽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沈渡点了一根仙女棒,金色的火花从棒尖迸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给你。”沈渡把燃烧的仙女棒递给林时。
林时接过去,看着那些金色的火花在眼前绽放。火花落到地上,变成灰色的灰烬,但新的火花不断迸出来,前赴后继,像是永远都不会熄灭。
沈渡又点了一根,两根仙女棒在黑暗中交相辉映,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的。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不是真正的钟声,是电视里的倒计时结束后的钟声音效,模模糊糊的,但很清晰。
“新年快乐,林时。”沈渡说。
“新年快乐,沈渡。”林时说。
两个人站在枇杷树下,手里举着燃烧的仙女棒,看着对方的眼睛在金色的火花里闪闪发光。火花越来越短,越来越暗,最后一颗火星落在地上,灭了。
院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和远处天空偶尔炸开的烟花。
沈渡把熄灭的仙女棒扔进垃圾桶,走回来,站在林时面前。
“林时。”他叫了一声。
“嗯。”
“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说了所以我才说。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从烂尾楼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
林时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沈渡笑了,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这次弹得不轻不重,刚好让林时皱了一下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敢。”林时说,“我怕说了以后你就不理我了。”
“我怎么会不理你?”
“我怎么知道?我就是怕。”
沈渡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他把林时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林时,以后不许怕了。”沈渡说,“你怕什么,我都给你挡着。”
林时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好。”林时说,“以后不怕了。”
六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省城的星星不多,但偶尔能看到一两颗很亮的,挂在枇杷树的枝头,像两颗掉队的星星。林时靠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的手搭在林时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升上去,散开,和夜色融为一体。
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跳上石桌,蹲在两个人中间,仰头看了看天空,大概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低下头开始舔爪子。
“橘子不喜欢看星星。”沈渡说。
“它不懂。”林时说。
“它懂什么?”
“它懂吃、睡、玩。”
“那也够了。”沈渡说,“人要是也能只懂吃睡玩就好了。”
“你能吗?”
“不能。”沈渡笑了一下,“我有太多要想的事了。”
“想什么?”
“想以后。”沈渡说,“你去北京以后,我要怎么赚钱,怎么攒钱,怎么去看你。我要把驾照拿到手,把车买到手,把物流公司的工作干好。我要在你去北京之前,把三万块还清,让你不欠任何人。”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渡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眉毛很浓,鼻子很挺,嘴唇因为晚风吹得有些干。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少年,穿着旧毛衣,围着灰色围巾,坐在石凳上看星星。但他说的那些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林时心上。
“沈渡。”林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我没一个人扛。”沈渡说,“我有你。”
林时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沈渡觉得那笑容比任何烟花都亮。
“对,你有我。”林时说。
沈渡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坐在枇杷树下,石凳冰凉,夜风寒冷,但他们的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七
大年初一,沈渡起得很晚。
昨晚在院子里坐到凌晨两点多才回屋,回到屋里又跟林时说了好久的话,说到后来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是不想睡,舍不得把这个夜晚结束。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橘子趴在他胸口上,呼噜声震天响。他轻轻把橘子挪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走廊那头很安静。林时大概还没醒。
沈渡去厨房热了粥,煎了鸡蛋,又把昨天剩的饺子煎了一下,煎到两面金黄,外酥里嫩。他把早餐端上餐桌,走到林时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林时,起床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一些:“林时?”
还是没回应。他推开门,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那个“时”字的搪瓷杯子不在桌上,英语词典也不在。
沈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转身跑出房间,跑到客厅,跑到厨房,跑到院子里——都没有人。枇杷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石桌上放着一张纸条,被一个小石子压着。
沈渡拿起纸条,上面是林时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沈渡,我去学校了。张老师说保送生的材料要补一些文件,我去处理一下。粥在锅里,鸡蛋在盘子里,饺子在微波炉里。你起来以后记得吃。橘子早上已经喂过了,猫粮在碗里,水是新换的。我中午之前回来。等你一起吃午饭。”
沈渡读完纸条,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他看着那些嫩绿色的新叶,看着它们迎着阳光展开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点感动和很多很多温暖的笑。
林时走了。
林时只是去学校办点事,中午就回来。
但沈渡觉得,不管林时去哪里,他都会等他。不是因为他喜欢等,是因为等的那个人是林时。
等林时,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因为不管等多久,他都会回来。
八
中午十一点半,林时回来了。
沈渡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院门响,手里的刀没有停。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林时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我回来了。”
沈渡回过头,看到林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穿着沈渡的外套,围着沈渡的围巾——不对,围巾是林时织的,但现在两个人换着戴。今天林时戴了那条灰色围巾,沈渡戴了另一条——林时后来又织了一条,深蓝色的,针脚比第一条均匀了很多,送给沈渡说“这是改进版”。
“回来了?”沈渡转回头继续切菜,“材料办好了?”
“办好了。”林时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沈渡,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你吃什么?”
“红烧肉。”沈渡说,“你早上走的时候说想吃红烧肉。”
“我说了吗?”林时想了想,好像早上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红烧肉了”,自己都忘了,沈渡却记住了。
“说了。”沈渡把切好的五花肉放进锅里煸炒,油滋啦滋啦地响,肉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你去看会儿电视,半小时就好。”
林时没有去看电视。他就那么抱着沈渡,看他炒菜。沈渡的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切肉的时候下刀又快又稳,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他炒菜的时候会颠勺,锅里的肉在空中翻个身,稳稳地落回锅里,一滴油都没溅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颠勺的?”林时问。
“在餐馆洗碗的时候学的。”沈渡说,“没事干就看厨师炒菜,看了几个月,看都看会了。”
“看会了就能颠?”
“试试呗,第一次差点把菜颠到地上。”
林时笑了一下,把脸埋在沈渡的背上。沈渡的背很宽,比以前宽了很多,大概是搬砖和扛水泥练出来的。林时把脸贴在上面,能感觉到衣服下面肌肉的温度,还有心跳。
“沈渡。”他闷闷地说。
“嗯。”
“你以后能不能每天都做饭给我吃?”
“你不是要去北京吗?”
“去了北京,放假回来,你做饭给我吃。”
“行。”沈渡把糖加到锅里,翻炒了两下,“你回来我就做。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那我要吃你做的所有菜。”
“那我得学多少个菜?”
“你学到老,我吃到老。”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酱汁从铲子上滴下来,滴在灶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
“林时。”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学到老,吃到老。”
林时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脸从沈渡的背上抬起来,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学到老,我吃到老。”他说。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好几秒,才慢慢吐出来。
“好。”他说,“你说的。”
“我说的。”
沈渡把红烧肉盛到盘子里,撒上葱花,端着盘子转过身。林时还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红亮亮的红烧肉,肉皮晶莹剔透,肥瘦相间,葱花点缀在上面,像一盘艺术品。
“吃饭。”沈渡说。
林时接过盘子,端到餐桌上。沈渡又去盛了两碗米饭,拿着两双筷子,在餐桌前坐下来。橘子也跳上餐桌,蹲在桌角,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红烧肉。
“你不能吃,太咸了。”沈渡对它说。
橘子叫了一声,不理他,继续盯着盘子。
林时夹了一块瘦肉,在清水里涮了涮,放在橘子的碗里。橘子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你太惯它了。”沈渡说。
“你不也惯它吗?”林时说,“上次你偷偷给它吃了两块排骨,以为我没看到。”
沈渡被噎住了,耳朵红了。
“那是我自己吃的。”
“你那两块排骨是连骨头一起消失的,你骗谁呢?”
沈渡看着林时那张“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脸,笑了一下。
“行,我惯的。你也惯的。我们俩都惯的。橘子是我们俩一起惯的。”
林时也笑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甜适中,比他吃过的任何红烧肉都好吃。
“好吃吗?”沈渡问。
“好吃。”林时说,“全世界最好吃。”
沈渡笑得很开心,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他低下头开始吃饭,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跟他抢。林时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想起烂尾楼里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沈渡吃东西也是这个吃法——又快又急,像是一种本能,是饿出来的本能。现在他不饿了,但那个习惯还在。
林时伸出筷子,从沈渡碗里夹走了一块肉。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有吗?”沈渡说。
“你碗里的比较香。”林时说。
和去年一样的对话,和去年一样的场景。但不一样的是,沈渡没有再把自己的整碗肉倒进林时碗里,而是夹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放在林时嘴边。
“啊——”沈渡张开嘴。
林时愣了一下,看着沈渡举着筷子的手,看着他因为举了太久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耳朵尖上的那抹红色,看着他眼睛里藏不住的期待。
林时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肉。
肉是甜的,酱汁裹着肉香在嘴里化开,软糯的口感像在吃一块棉花糖。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沈渡。
“好吃。”他说。
沈渡笑了,笑得很傻,傻到不像一个十九岁的、马上就要当司机的、见过世面的成年人。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烂尾楼的烛光里,第一次把自己的牛奶分给另一个人。
窗外,阳光正好。
枇杷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们招手。
春天就要来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