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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茧 破茧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十六章破茧

      一

      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林时给周明远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周逸尘接的。“林时?我爸在开会,你找他什么事?”

      “逸尘,麻烦转告周叔叔,我想请他吃顿饭。”林时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就我们两个人。”

      周逸尘沉默了一瞬,大概是从林时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好,我转告他。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林时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隔着裤子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跳上石桌,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林时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两条缝。

      “橘子,”林时说,“我要去做一件很难的事。”

      橘子叫了一声。

      “你不问我是什么事?”

      橘子舔了舔爪子,没有理他。

      林时笑了一下。他羡慕橘子,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每天只要吃、睡、玩,有人给它倒猫粮,有人给它铲屎,有人抱着它说“我爱你”。橘子的世界很简单,简单到让人嫉妒。

      但他不是橘子。他是林时。他必须去做那些很难的事,因为没有人能替他做。

      二

      周明远的回复很快——第二天晚上,聚贤阁,听雨轩包间。

      林时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过来的。看到林时,他站起来,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林时,恭喜你。全省第二名,我听说了,很厉害。”

      “谢谢周叔叔。”林时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坐周明远示意的主宾位,而是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服务员进来倒茶,周明远点了几道菜,都是林时上次来吃过的。等服务员出去以后,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周明远端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时。

      “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时没有绕弯子。

      “周叔叔,我拿到了保送资格。按照规定,保送生可以不再需要校外资助,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足够覆盖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所以从下学期开始,我不再需要您的资助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看着林时,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考虑清楚了?”他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长辈式的口吻。

      “考虑清楚了。”

      “你知道你舅舅那边——”

      “我舅舅那边,我会自己跟他说。”林时打断了周明远,这在以前是不会的。以前他在周明远面前总是沉默、克制、小心翼翼。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林时,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推敲,才从嘴里吐出来的。

      “周叔叔,我很感谢您这半年来的帮助。没有您的资助,我来不了市一中,也拿不到这个保送资格。这份恩情我不会忘。但我不想一辈子靠别人的资助活着。我想靠自己。”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某种倒计时。林时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不能让周明远看出他的紧张,不能让他看到自己握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

      “林时,”周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资助你吗?”

      林时没有说话。

      “因为你舅舅找到我,说你是他妹妹的孩子,父母双亡,成绩很好,但没有好的出路。他求我帮你一把。”周明远顿了顿,“我是一个做教育的人,看到有潜力的孩子,总想拉一把。我资助过很多学生,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不需要你还我什么。”

      林时听着这些话,觉得每一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周明远是一个聪明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翻脸,不会说“你欠我的”。他会说得很大方,很体面,让林时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这半年来,林时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看一个人说什么,要看一个人做什么。周明远说的和他做的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河的这边是“资助优秀学生”,河的那边是“把我儿子安排在你身边”。周明远想让林时成为周逸尘的陪衬,不是因为他觉得林时可怜,而是因为他觉得林时有用。

      “周叔叔,我相信您说的。”林时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的眼睛,“但我不想被人安排。我想自己去走后面的路。”

      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层温和的、疏离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的东西。

      “你跟你舅舅说的不一样。”周明远说,“你舅舅说你很听话。”

      “那是以前。”林时说,“以前我没有选择。现在我有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那种审视和评估,而是一种林时从未见过的、近乎真实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好。”周明远说,“你的决定我尊重。资助的事,下学期停了就是。但逸尘那边——”

      “逸尘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朋友。”林时说,“我们之间不需要您安排。”

      周明远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三

      从聚贤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林时站在餐厅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省城冬天的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像刀子刮过一样,但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火车票——从县城到省城的那张,他一直带着,像是某种护身符。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发来的短信:“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挺好的。不用再拿他的钱了。”

      沈渡回了一个笑脸,加一句:“回来吃饭,炖了排骨。”

      林时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眼前掠过,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个城市装扮得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他以前觉得这些灯光很冷,现在觉得它们很暖。不是灯光变了,是他变了。

      他心里有了一个家,所以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冷。

      公交车到家的时候,沈渡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围着那条灰色围巾,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到林时下车,把水递过去。

      “先喝,暖暖。”

      林时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暖手。他喝了一口,是白开水,但沈渡在里面加了一点点蜂蜜,甜丝丝的。

      “排骨炖好了?”林时问。

      “炖好了,等你呢。”沈渡接过他的书包,两个人一起走进院子。枇杷树在夜色里静默着,枝条上挂着一层薄霜,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林时路过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树枝,指尖碰到霜,凉凉的,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想,这棵树会一直在这里,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落叶、等待。等他去了北京,等他在那里读书、毕业、工作,等他在某个春节回来,这棵树还在,这个院子还在,这个人也还在。

      四

      沈渡的驾照在春节前一周拿到了。

      科目三和科目四都是一次过,教练说他“车感好,胆子大,但不够细心”,科目三靠边停车的时候忘了打转向灯,扣了十分,险过。沈渡拿到那个黑色的小本本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照片上的自己面无表情,头发乱糟糟的,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忍笑。

      他把驾照揣进口袋里,跑回家,把驾照放在林时面前。

      “看,我有证了。”

      林时拿起驾照,翻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沈渡,说:“照片拍得不好看。”

      “驾照的照片有几个好看的?”

      “也是。”林时把驾照还给他,“恭喜你,沈司机。”

      “沈司机”这三个字让沈渡笑得很开心。他把驾照收好,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放在林时面前。

      “这是什么?”

      “网咖旁边那家物流公司的招聘信息。招司机,C1就行,负责同城配送,底薪加提成。”沈渡说,“我明天去面试。”

      林时看着那张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着“钱多”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那个箭头画得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你画的?”

      “嗯。”沈渡有些不好意思,“我怕自己忘了,就在上面写了备注。”

      林时笑了一下。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沈渡手里。

      “你肯定能过。”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渡。”林时说,“你连我都能搞定,还搞不定一个面试?”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夸你自己还是在夸我?”

      “都夸。”林时说。

      五

      沈渡的面试过了。

      物流公司的经理姓王,四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办公室都在震。他看了沈渡的驾照,问了他几个问题——多大、哪里人、以前开过什么车、对省城的路熟不熟。沈渡一一回答了,答得很老实,没有吹牛,也没有谦虚。他说他刚拿到驾照,实际驾驶经验不多,但他学得很快,对省城的路也熟悉,因为他每天骑电动车送货——当然他没有电动车,但他在网咖干了半年,省城的大街小巷都跑遍了。

      王经理看了他一会儿,说:“小伙子挺实在,行,试用期一个月,过了就转正。明天来上班。”

      沈渡从物流公司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觉得今天的天空特别蓝,蓝得不像真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时发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亲口告诉林时,不是发短信,不是打电话,而是面对面地说。他要把这个好消息捧在手心里,亲自送到那个人面前。

      他跑回家,一路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门的时候,林时正在厨房里煮面。他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沈渡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又跑回来的?”

      “面试过了。”沈渡扶着门框,喘着粗气,“下周一上班。”

      林时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意外的话。

      “那你以后就是司机了。”

      “嗯。”

      “司机不能没车。”

      沈渡愣了一下:“我没钱买车。”

      “你不需要买车。”林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图片,递给沈渡,“你看看这个。”

      沈渡接过手机,看到是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银灰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车况还不错。价格一栏写着“八千八百元”。

      “八千八?”沈渡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林时,“你从哪里找的?”

      “网上。”林时说,“孙宇的舅舅是修车的,他说这辆车他帮忙看过,发动机没问题,就是外观旧了点。八千八,可以分期。”

      沈渡握着手机,看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想到了烂尾楼里的那些日子,想到自己从县城来省城的时候只有一张火车票和一个蛇皮袋。那时候他不觉得自己穷,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现在他开始有了——有了一个家,有了一只猫,有了一份正经工作,有一本驾照,现在又有一辆车要来了。

      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有点什么的人。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够了。够他活下去,够他照顾一个人,够他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林时。”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攒的。”林时说,“竞赛的奖学金发了,两千块。加上之前省下来的生活费,有三千多。你出一半,我出一半,够首付了。剩下的分期,你每个月的工资够还。”

      沈渡看着他,眼眶发热。

      “你怎么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

      “因为你不替自己打算。”林时说,“你总是替别人打算。你帮我还钱,你帮我租房子,你给我做饭,你给我买台灯。你什么时候替自己想过?”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买车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以后能接送我。”林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去物流公司上班,也是为了有稳定收入,为了还那三万块。你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所以这一次,我替你打算。”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林时。林时穿着他的外套,袖子还是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他的头发翘起来一撮,眼睛亮亮的,嘴唇因为说话说多了有些干。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甚至有些瘦弱、有些笨拙。但他说出来的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沈渡的心上。

      “林时。”沈渡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

      “面要糊了。”林时说。

      “让它糊。”

      “我煮了十分钟了,再煮就烂了。”

      “烂了就烂了,我吃。”

      林时在他怀里叹了口气,但没有推开他。面确实糊了,煮得太久了,面条软塌塌的,一夹就断。林时把面盛到碗里,放上青菜和一个煎蛋,端到沈渡面前。沈渡吃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骗人。”林时也吃了一口,皱了皱眉,“糊了。”

      “糊了也好吃。”沈渡说,“你做的都好吃。”

      林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耳朵红了。

      六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还有两天。

      林时决定回一趟县城。

      不是因为舅舅的召唤,是因为有一件东西他必须亲自去拿——妈妈留给他的东西。舅舅以前说过,他妈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箱子,放在舅舅家的杂物间里。林时一直没有去打开,因为不敢。七岁的时候不敢,十七岁的时候还是不敢。他不知道那个箱子里有什么,是妈妈的衣服、照片,还是别的什么。他怕打开以后看到妈妈的东西,会哭。更怕打开以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妈妈连一样东西都没给他留下。

      但他今年十八岁了。他需要那个箱子。不是需要里面的东西,是需要那个仪式——把妈妈留给他的东西从舅舅家拿走,放到自己的家里,放到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里。

      沈渡要陪他回去,林时说不用,沈渡说必须陪。最后两个人一起去了火车站,买了去县城的票。

      火车是K字头的绿皮车,和沈渡来省城时坐的是同一趟。车厢还是那么挤,空气里还是泡面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但这一次沈渡不是一个人,他身边坐着林时。两个人挨着坐,肩膀靠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林时看着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村庄,从灰色变成了枯黄。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作物都没有,只有一些越冬的蔬菜稀稀拉拉地绿着。远处的山上有残雪,白一块灰一块的,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

      “林时。”沈渡叫他。

      “嗯。”

      “你紧张吗?”

      “有点。”林时说,“不是因为舅舅,是因为那个箱子。”

      沈渡没有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林时的手。林时的手不凉,手心有一层薄汗。沈渡握紧了一些,把体温传过去。

      “不管箱子里有什么,”沈渡说,“你都不是一个人看。”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七

      舅舅家在县城的老城区,一栋六层的居民楼,舅舅家住三楼。林时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是蓝色的,有些旧了,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以前就住在那扇窗户后面的小房间里,一张折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住了三年,三年里他很少拉开窗帘,因为不喜欢看到外面的世界。

      沈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林时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舅舅。舅舅比他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多了很多皱纹,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林时,愣了一下,然后又看到林时身后的沈渡,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回来了?”舅舅的声音有些干。

      “嗯。”林时说,“舅妈身体还好吗?”

      “好多了,在家休养呢。进来吧。”

      林时和沈渡换了鞋,走进客厅。舅妈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正在看电视。她看到林时,露出了一个林时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那种敷衍的、客气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林时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水。”舅妈说着要站起来。

      “不用了舅妈,您坐着。”林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我就是回来拿点东西,拿了就走。”

      舅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舅舅,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林时没看懂的眼神。

      “你是来拿你妈那个箱子的吧?”舅舅说。

      “是。”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杂物间,拖出了一个旧的皮箱。皮箱是棕色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锁扣已经生锈了,但整体还完好。舅舅把箱子放在林时面前,说:“你妈走的时候留的,说等你十八岁的时候给你。我一直放着,没动过。”

      林时看着那个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钥匙呢?”

      “没有钥匙。她说这个箱子不用钥匙开,用力掰就行。”

      林时蹲下来,把手放在箱子的锁扣上。锁扣生了锈,冰凉的,摸上去像一块石头。他把手指扣进锁扣的缝隙里,用力往上掰——咔的一声,锁扣开了。

      他没有立刻打开盖子。他蹲在那里,手放在箱盖上,停了十几秒。

      沈渡在他身后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林时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衣服,白色的,很小很小,小到可以放在手掌心里。衣服下面是一沓照片,林时拿起来看,第一张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年轻而陌生,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看不出是谁。

      但林时知道那个女人是他妈妈。他见过妈妈的照片,但那是她生病以后拍的,瘦削、憔悴、眼睛深陷。这张照片里的妈妈很年轻,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时的手指摸着照片上妈妈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时亲启”,字迹娟秀而工整,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林时把信封拿起来,手在发抖。他没有打开,把信放回箱子里,把箱子盖上,抱起箱子,站起来。

      “舅舅,舅妈,我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舅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保重。”

      “嗯。你们也保重。”

      林时抱着箱子,走出了门。沈渡跟在他后面,轻轻关上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时停住了。

      他站在单元门口,抱着那个旧皮箱,低着头。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全乱了。沈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过了很久,林时抬起头,看着沈渡。

      “沈渡。”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我想找个地方,看那封信。”

      沈渡伸出手,接过他怀里的箱子。

      “去烂尾楼。”沈渡说,“那里安全。”

      八

      烂尾楼还在。

      半年多没来,它比林时记忆中更破了一些。楼梯上的碎石更多了,墙壁上的涂鸦也多了,有人在上面写了“拆”字,红色的油漆,很大,从二楼一直写到四楼。但四楼的格局没有变——那堵砖墙还在,上面的烛泪痕迹还在,角落里他们坐过的位置还在。

      沈渡把箱子放下,把军大衣从蛇皮袋里拿出来——他一直带着军大衣,这次回县城特意带上了——铺在水泥地上,然后坐下来。林时也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像以前那样。

      林时从箱子里拿出那封信,拆开。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成三折,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快要断了。林时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小时,妈妈对不起你。”

      林时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小小时”三个字洇湿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信不长,只有三页。妈妈在信里写了她的遗憾——不能看着林时长大,不能陪他过每一个生日,不能在他难过的时候抱抱他。她写了她的希望——希望林时健康,希望他快乐,希望他不要因为她的离开而恨这个世界。她写了她的嘱托——要他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夜,不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不在了,但妈妈的爱一直在。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长到多大,妈妈都会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活着,活给妈妈看。”

      林时把信读完,把信纸贴在胸口上,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真正的、放声的、像个小孩一样的哭。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悲伤的回声。

      沈渡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只是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林时的肩膀,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林时靠在沈渡的肩上,哭了很久。哭到他嗓子哑了,哭到他眼睛肿了,哭到他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然后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

      “沈渡。”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没事了。”

      沈渡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湿透了的脸颊,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他脸上残留的泪水。

      “好。”沈渡说,“那我们回家。”

      林时点了点头,站起来,抱起箱子。沈渡扛起军大衣,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烂尾楼——这个他们相遇、相依、相守的地方。墙上的烛泪还在,地面的碎石还在,窗外的风还在吹。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

      他们变了。从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变成了有家的人。

      林时抱着妈妈的箱子,沈渡扛着军大衣,两个人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走到一楼的时候,林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大门的门口。

      门框上空空荡荡的,能看到里面的楼梯和碎石。

      和半年前沈渡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林时没有觉得难过。

      因为他知道,这个烂尾楼会一直在。它会记得他们。记得两个少年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记得烛光下的英语课,记得红糖浆画的地图,记得除夕夜的泡面和草莓味泡泡糖。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它们会被刻在这个烂尾楼的墙壁里,刻在时间的缝隙里,刻在两个少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九

      回省城的火车上,林时靠着沈渡的肩膀睡着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封信,信纸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沈渡低下头,看着林时睡着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那么轻松的梦。

      沈渡伸出手,轻轻抚平了林时眉间的褶皱。林时动了一下,但没有醒,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渡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火车正在穿过一座山,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有人在开关一盏灯。他在那些明暗交替的瞬间里,看到了林时的脸在不同的光线下的样子——亮的时候,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暗的时候,他的轮廓变得更加分明,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素描。

      不管是亮还是暗,都好看。

      火车在下午四点到达省城。沈渡叫醒了林时,两个人下了车,走出站台,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公交车经过市一中的时候,林时看着那扇气派的校门,忽然说了一句:“下学期我就不用来这里了。”

      “为什么?”

      “保送生不用上课。”林时说,“我只需要等录取通知书。”

      “那你以后天天在家?”

      “天天在家。”林时看着他,“你烦不烦?”

      “不烦。”沈渡说,“你天天在家,我就天天给你做饭。你做你的题,我上我的班。晚上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遛橘子。”

      “猫不用遛。”

      “那就遛你。”

      林时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沈渡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省城的街道还是那么宽,车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行色匆匆。但这一切都不再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了。

      因为他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下车的时候,林时走在前面,沈渡走在后面。林时走到院门口,看到枇杷树在夕阳里站着,枝条上冒出了几粒小小的、嫩绿色的芽苞。他站住了,看着那些芽苞,看了很久。

      “沈渡。”他叫了一声。

      沈渡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枇杷树发芽了。”林时说。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光秃秃的枝条顶端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绿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们是活的。在冬天还没过完的时候,这棵树已经开始准备春天了。

      “再过两个月就能开花了。”沈渡说,“五月就能结果。”

      “到时候我要吃枇杷。”

      “谁不让你吃了?都是你的。橘子的那份也是你的。”

      橘子从屋里跑出来,蹭了蹭林时的腿,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我的那份谁都不能抢”。

      林时蹲下来,把橘子抱起来,举到枇杷树的枝条前。橘子伸出爪子碰了碰那粒绿芽,绿芽晃了晃,它的眼睛跟着晃了晃,然后缩回林时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

      “胆小。”沈渡说。

      “跟你一样。”林时说。

      沈渡瞪了他一眼,林时笑了一下。两个人走进屋,沈渡去厨房做饭,林时把妈妈的箱子放进自己房间的衣柜里,和那本英语词典、那袋草莓味泡泡糖放在一起。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些东西——词典、泡泡糖、箱子。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家”的一部分。

      林时关上柜门,走出房间,去了厨房。

      沈渡正在切菜,听到脚步声,头都没回:“饿了?”

      “有点。”

      “马上好。你先去把桌子收拾一下。”

      林时去收拾餐桌,把茶几上的东西归置好,把两个搪瓷杯子并排放在桌上,杯口朝上,等着沈渡倒水。橘子跳上沙发,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开始打盹。

      一切都很平常。切菜的声音、猫的呼噜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但林时觉得,今天的平常和以往的平常不太一样。

      今天的平常里,多了一样东西——

      安心。

      不是暂时的不焦虑,不是短暂的放松,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扎根在血肉里的、不会被任何风吹草动动摇的安心。他妈妈在信里说“妈妈不在了,但妈妈的爱一直在”。林时现在想加一句——沈渡来了,沈渡的爱也会一直在。

      不是代替妈妈的爱,是另一种爱。

      同样温暖,同样坚定,同样可以依靠。

      林时在餐桌前坐下来,等着沈渡端菜上桌。

      窗外的枇杷树在夕阳里轻轻摇晃,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在光线里微微发亮,像是在对这个世界打第一个招呼。

      春天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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