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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居 新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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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少到暮雪
第十三章新居
一
搬家选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天还没亮沈渡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先去旧住处把东西打包,然后叫一辆小货车,把东西拉到新房子,再把林时从学校接过来。林时的东西不多,但沈渡想让他在新家的第一顿饭是自己做的,所以他昨天晚上就买好了菜,冻在冰箱里,有排骨、有鱼、有西红柿、有鸡蛋。
他从床上坐起来,橘子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不满地叫了一声。
“今天搬家,你配合点。”沈渡说。
橘子舔了舔爪子,没有表态。
旧住处的东西不多。沈渡把所有家当摊在地上,发现自己拥有的东西用一个蛇皮袋就能装完——几件换洗衣服,那件军大衣,那个“渡”字的搪瓷杯子,橘子的猫粮和碗,一本没看完的驾照理论书。林时的东西也简单,除了课本和卷子,就是那本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那袋还没拆封的草莓味泡泡糖,还有那个“时”字的搪瓷杯子。
沈渡把两个杯子用旧报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里。他在报纸外面写上“杯子,勿压”四个字,写完了觉得不放心,又在箱子外面画了一个杯子的图案。
阿杰和小马帮他搬东西下楼。小货车是陈哥帮忙找的,司机是陈哥的朋友,没收钱,说“陈哥的面子值这个价”。沈渡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搬上车,最后抱着橘子的纸箱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开往新家。
新家的钥匙沈渡已经拿到手了。吴阿姨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房子好久没住过人了,你们年轻人住进去,热闹热闹也好。”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沈渡先下了车,把东西一趟一趟地往屋里搬。搬到第三趟的时候,林时来了。
林时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沈渡的外套,是他自己的衣服,但里面还是露出沈渡那件外套的领子。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栗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你怎么这么早?”沈渡放下手里的箱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坐第一班公交车来的。”林时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好看。”他说。
“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事,“你来看看你的房间。”
他领着林时走进那间小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枇杷树的枝叶。书桌摆在窗户旁边,采光很好。沈渡已经把床单铺好了——深蓝色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不是什么好布料,但洗过之后很软。
“你什么时候铺的?”林时问。
“昨天晚上。”沈渡说,“我跑过来铺的,怕你今天来了没地方睡。”
林时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打开窗户,秋天的风带着枇杷树叶的清香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飘起。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
“嗯。”
“你说枇杷树什么时候结果?”
“春天吧。”沈渡说,“明年春天应该就有了。”
“那我们要在春天之前搬进来。”
“我们已经搬进来了。”沈渡说。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沈渡觉得那笑容比枇杷果还甜。
二
搬家用了大半天。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了。
林时的房间布置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台灯和那本英语词典,词典里夹着那张红糖浆画的地图;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那个“时”字的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支笔;衣柜里挂着他的几件衣服,沈渡的外套挂在最外面。沈渡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比林时的房间大一些,但没有放太多东西。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书桌上放着“渡”字的杯子,杯子和林时的杯子是一对,隔着走廊遥遥相望。
客厅里,沈渡把那张旧沙发搬了过来,摆在窗户下面。橘子在沙发上试躺了一下,满意地打了个滚,然后跳下来去巡视新领地了。厨房是沈渡最满意的地方——燃气灶是双灶的,抽油烟机能用,水槽足够大,能放下那口从烂尾楼带来的黑铁锅。
下午四点多,林时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做物理题。沈渡在厨房里忙活,准备新家的第一顿饭。排骨在锅里炖着,番茄蛋花汤已经做好了,鱼还在等最后下锅。他一边忙一边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林时在房间里听到,嘴角一直弯着。
六点整,沈渡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林时从房间里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客厅的茶几前。茶几是新买的——也不是新的,是在二手市场淘的,三十块钱,木头的,桌腿有些歪,但铺上桌布以后看起来还不错。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番茄蛋花汤。沈渡把所有会做的菜都做了,摆了满满一桌。
“你做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林时说。
“吃不完明天吃。”沈渡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新家的第一顿饭,得多点。”
林时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他嚼着肉,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笑什么?”沈渡问。
“不知道。”林时说,“就是想笑。”
沈渡也笑了。他端起搪瓷杯子——里面装的是可乐,不是茶——举到林时面前:“来,干杯。”
林时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干杯。”他说。
两个搪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渡”和“时”两个字在杯身上轻轻摇晃,像两个正在打招呼的人。沈渡喝了一大口可乐,气泡冲进喉咙里,呛得他咳了两声。林时也喝了一口,他喝得慢,可乐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甜。”他说。
“可乐本来就是甜的。”沈渡说。
“不是可乐。”林时说,“是今天。”
沈渡看着他,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我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我说什么了?”林时一脸无辜。
“你说——算了,不说了。吃饭。”
林时低下头,嘴角弯着,继续吃饭。橘子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蹲在茶几旁边,仰着脸看着桌上的鱼。沈渡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在橘子的碗里。橘子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橘子也喜欢吃你做的鱼。”林时说。
“那当然,我做的鱼谁不喜欢吃。”沈渡得意地说。
林时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红烧鱼的皮破了,汤汁收得太干了,鱼尾巴在翻面的时候碎成了几块。但味道确实好,咸淡适中,鱼肉鲜嫩,连骨头都炖出了香味。
林时把最后一块鱼肉夹走,放在碗里,慢慢地吃。吃完以后他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摸了摸肚子。
“吃饱了。”他说。
“饱了?还有汤呢。”沈渡给他盛了一碗番茄蛋花汤。
林时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汤还是烫的,番茄的酸和蛋花的香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捧着碗,看着沈渡在收拾碗筷的背影——沈渡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左手手腕上的黑色编织绳手链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洗碗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哼歌,还是那首跑调的《平凡之路》。
林时靠在沙发上,抱着橘子,听着沈渡洗碗的声音,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了一个新房子。
是因为这个新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和沈渡有关。
搪瓷杯子是他定做的,碗筷是他买的,床单是他铺的,菜是他做的,连茶几下的桌布都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痕迹,而林时喜欢这些痕迹,喜欢到想把它们全部刻进记忆里,等老了以后再翻出来看。
三
晚上九点多,林时洗了澡,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
沈渡给他准备的新毛巾是浅蓝色的,挂在浴室里,和沈渡的灰色毛巾并排晾着。林时用那条毛巾擦了头发,头发还没干透,水滴落在肩膀上,洇湿了一小片睡衣。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台灯是沈渡给他买的,白色的灯罩,光线柔和,不刺眼。他把竞赛题集翻开,找到昨天做到一半的那道题,继续往下做。
做了几道,他发现自己不太能集中注意力。不是因为题目难,而是因为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走廊另一头的声音。沈渡在隔壁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声音,沈渡关灯的声音,沈渡躺到床上的声音。这些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但每一个都让林时的心跳快一拍。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院子。月光从枇杷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银。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月光也跟着晃动,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林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得他刚洗过的头发飘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枇杷树叶的味道,闻到了泥土的气息,闻到了从厨房飘来的、沈渡做饭后没散尽的油烟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词——家。
他关上窗户,拿起那本英语词典,翻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红糖浆画的线条已经变得很淡了,几乎看不清,但他记得那条路的形状——从县城到省城,中间隔着一条河、两座山、三个县。
他走了这条路。
不是一个人走的。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虽然沈渡没有坐在他身边,但他的影子一直跟着他。从烂尾楼到县一中,从县一中到省城,从省城到这个有枇杷树的院子。每一步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林时合上词典,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床单是新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枕头是沈渡从超市买的,软硬适中。被子是沈渡从旧住处搬过来的,上面有橘子的毛和一点点沈渡的气息。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喵”——橘子大概又跑到沈渡房间里去了。然后是沈渡含混不清的声音:“别踩我脸。”橘子又叫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林时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四
搬到新家后的日子,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林时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坐公交车去学校。沈渡还是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去网咖上班。晚上的时候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星星——虽然省城的星星不多,但偶尔能看到一两颗很亮的,挂在枇杷树的枝头,像一颗掉队的星星。
但在那些“没有不同”的日子里,有很多细小的、柔软的“不同”在悄悄生长。
比如,沈渡开始每天给林时准备早餐。以前林时都是在学校食堂买个包子边走边吃,现在他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放着一份做好的早餐——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粥和咸菜,有时候是前一天晚上剩下的菜热一热。沈渡的厨艺在突飞猛进,从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到能做十几个菜,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比如,林时开始在沈渡的房间里做作业。不是因为他自己的房间不好,而是因为他发现沈渡的房间朝南,下午的阳光比他的房间好。他坐在沈渡的书桌前做题,沈渡躺在床上看驾照理论书,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打扰谁,但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确认对方还在,然后继续低下头。
比如,橘子开始在两个房间之间来回跑。它会在林时的床上睡午觉,在沈渡的床上睡晚上。它会用爪子扒拉林时的门,让林时给它开门去院子;会用尾巴扫沈渡的脸,让沈渡给它倒猫粮。它似乎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不高不低,刚好介于“主人”和“宠物”之间。
比如,沈渡开始在超市买草莓味的酸奶和草莓味的饼干。不是因为喜欢草莓,是因为林时喜欢。林时第一次在冰箱里看到那排草莓酸奶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拿出一盒,插上吸管,慢慢地喝。
“好喝。”他说。
“那下次多买点。”沈渡头都没回,在厨房里切菜。
林时靠着冰箱门,喝着酸奶,看着沈渡的背影。沈渡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围裙,正在切土豆丝。他的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沈渡。”林时说。
“嗯。”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
沈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切。
林时把酸奶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沈渡。”
“又怎么了?”
“你做饭的样子很好看。”
沈渡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林时。
“你能不能在我切菜的时候别撩我?”沈渡说,耳朵红得厉害,“我差点切到手。”
林时笑了一下:“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吗?”沈渡转回去,重新拿起刀,这次切得更小心了,但没有再让林时离开。
林时也没有走。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渡切完土豆丝,切青椒,切蒜末,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部永远不会腻的电影。
五
十一月,省城正式进入冬天。
暖气还没来,屋子里有些冷。林时坐在书桌前做题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僵,写字的速度慢了不少。沈渡注意到了,去超市买了一个电暖器,暖黄色的光,放在林时脚边,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你冷不冷?”林时问沈渡。
“我不冷。”沈渡说。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那条军大衣,手里捧着搪瓷杯子,杯子里是热茶。说“不冷”的时候,他的嘴唇有些发白。
林时把电暖器搬到客厅,放在两个人中间。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的脸,把皮肤照成暖橘色。橘子趴在电暖器前面,肚皮贴着地面,舒服得直哼哼。
“你搬过来干吗?”沈渡说,“你房间那么冷。”
“你房间也冷。”林时说,“一起用,省电。”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时不是真的为了省电——电暖器本来就用不了多少电。他是想两个人一起暖。就像在烂尾楼里那样,两个人挤在军大衣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行吧。”沈渡把军大衣展开,一人盖一半,“你别抢我被子。”
“你才抢被子。”林时缩进军大衣里,跟沈渡肩并肩坐着。
军大衣还是那件军大衣,从烂尾楼到省城,从县城到这间有枇杷树的屋子,它一直跟着他们。洗过几次,颜色褪了一些,但还是很暖和。林时把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更久远的、沉淀在布料里的味道。是烂尾楼里灰尘的味道,是除夕夜泡面的味道,是两个人的体温渗透进棉絮里的味道。
“沈渡。”林时闷闷地说。
“嗯。”
“这件军大衣,我们要一直留着。”
“留着干吗?都旧了。”
“留着当纪念。”林时说,“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看,就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老了?”他的声音有些奇怪,“你想那么远?”
“我想得很远。”林时说,“我想到了八十岁。”
沈渡笑了一声:“八十岁,我们都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围着这条围巾,我穿着这件军大衣。橘子——不对,橘子活不到八十岁。但我们可以再养一只猫,也叫橘子。然后我们就跟新橘子说,以前有一只老橘子,它陪我们过了最苦的日子。”
沈渡转过头看着林时。暖黄色的电暖光照在林时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珠子。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说一个关于“八十岁”的梦。
“林时。”沈渡说。
“嗯。”
“你八十岁的时候,一定还是一个很好看的老头。”
林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他说,“一个围着灰色围巾的好看的老头。”
沈渡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林时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军大衣底下交握,十指相扣。手都不热,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地变暖了。
电暖器在他们脚边嗡嗡地响,橘子在热风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睡得毫无防备。
窗外开始下雨了。十一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枇杷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和电暖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林时的眼皮越来越沉,头慢慢地靠在了沈渡的肩膀上。
沈渡没有动。他让林时靠着,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他的左手和林时的右手还握着,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林时。”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林时已经睡着了。
沈渡侧过头,用嘴唇碰了碰林时的头发。林时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草莓味的,因为他用了沈渡买的草莓味洗发水。沈渡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林时的呼吸声和雨声里,也慢慢地睡着了。
电暖器在他们脚边继续嗡嗡地响。
橘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的枇杷树在雨里轻轻摇晃,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是在迎接第二天的阳光。
六
十一月中旬,林时的全国联赛初赛成绩出来了。
全省第三。
这个成绩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张静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林时,你进了复赛!全省第三!你知道全省第三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只要复赛正常发挥,一等奖稳了!一等奖稳了保送资格就稳了!”
林时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的走廊里,听着张静的声音,心跳得很快。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全省第三。他做到了。他从县一中的年级前五,到市一中的年级四十七,再到现在的全省第三。他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跨过了四十七个、二十九个、十八个、十一个对手,爬到了全省第三的位置。
“林时?你在听吗?”张静在电话那头问。
“在听。”林时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谢谢张老师。”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张静说,“复赛在十二月中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好好准备,我把历年的复赛真题都给你找出来,你拿回去做。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
挂了电话,林时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想告诉沈渡。不是发短信,不是打电话,而是面对面地告诉他。他要看着沈渡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亮起来的光,看到沈渡笑,看到沈渡开心得像个小孩。
他想看到那个。
七
那天晚上,林时回到新家的时候,沈渡正在厨房里炖汤。
林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换鞋,而是直接走进了厨房。沈渡正在尝汤的咸淡,看到他进来,说:“回来了?汤马上好。”
“沈渡。”林时站在厨房门口。
“嗯。”
“我进了复赛。”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全省第三。”林时说。
沈渡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溅出几滴汤汁在灶台上。他没有去捡汤勺,而是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林时。他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亮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把火。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的。”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走上前一步,把林时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林时的肋骨有些疼。
林时没有推开他。他把脸埋在沈渡的肩窝里,闻到了沈渡身上的味道——油烟味、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点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他最喜欢的气味。
“沈渡。”他闷闷地说。
“嗯。”
“你把我抱得太紧了。”
“对不起。”沈渡说,但没有松手。
林时也没有让他松手。他抬起手,环住了沈渡的腰,也抱紧了他。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抱了很久。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上的汤汁慢慢凝固,橘子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歪着头,不太理解这两个人类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沈渡松开了手。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林时,你太厉害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真的太厉害了。”
“你也很厉害。”林时说。
“我有什么厉害的?我又没考全省第三。”
“你厉害的地方不是考全省第三。”林时看着他,“你厉害的地方是,你让我能考全省第三。”
沈渡愣了一下。
“没有你给我做饭,我可能还在吃食堂。”林时说,“没有你给我买台灯,我可能还在摸黑做题。没有你让我搬过来住,我可能还在宿舍里听着别人的呼噜声失眠。沈渡,我的成绩里,有一半是你的。”
沈渡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那你要分我一半奖状?”
“奖状不能分。”林时说,“但我可以分你一半奖金。”
“奖金有多少?”
“不知道,应该不少。”
沈渡笑得更开心了:“行,奖金分我一半,我拿去给橘子买罐头。”
橘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我同意”。
林时也笑了。他走过去,把汤勺从锅里捞出来,尝了一口汤。
“咸了。”他说。
“不可能。”沈渡也尝了一口,皱着眉,“好像是有点咸。”
“你最近做饭越来越咸了,注意身体。”
“我身体好得很。”沈渡把汤锅端下来,加了点水,重新煮,“你别什么都往身体上扯。”
林时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走出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成绩单,铺在桌上,看着上面“全省第三”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成绩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等拿到了保送资格,我就跟周明远说,我不需要他的资助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终于看到了那条路的尽头——那条被周明远铺好的、他不想走的路。路的尽头不是悬崖,而是一个岔路口。往左走,是周明远安排好的未来;往右走,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
他已经走到了岔路口。
就差最后一步。
林时把成绩单夹进英语词典里,和那张红糖浆画的地图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到了院子里的枇杷树,看到了石桌上的月光,看到了隔壁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那是沈渡房间的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沈渡在隔壁,隔着两道墙和一扇门。但他们呼吸着同一个院子里的空气,看着同一个月亮,听着同一棵枇杷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林时关上窗户,关了灯,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沈渡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沈渡能感觉到。
就像沈渡能感觉到他在想他一样。
走廊那头传来橘子跑过的声音,然后是沈渡的声音:“橘子,别跑,撞到墙了。”
橘子没有理他,继续跑。
林时在被窝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沈渡买的洗衣液的味道,甜甜的,像草莓。
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校园里,校园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枇杷树,树上结满了金黄色的果子。沈渡站在树下,朝他招手,说:“林时,快来,果子熟了。”
他跑过去,跑到沈渡面前。
沈渡摘了一颗枇杷,剥了皮,塞进他嘴里。
甜的。
比草莓还甜。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