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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藏 冬藏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十四章冬藏

      一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林时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枇杷树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石桌上也是,像铺了一张白色的桌布。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穿上沈渡的外套,围上沈渡的围巾——不对,围巾是他织的,但现在是沈渡在戴。他的围巾在沈渡脖子上,沈渡的外套在他身上。他们像两个交换了信物的人,用彼此的体温对抗这个冬天。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沈渡已经在厨房里了。早餐是白粥和煎蛋,粥熬得浓稠,煎蛋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林时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得他皱了皱眉。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沈渡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渡”字的搪瓷杯子,杯子里是热茶。他今天休息,不用去网咖,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林时织的灰色围巾——在家里也围着,好像舍不得摘下来。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林时问。

      “学车。下午有两节课。”沈渡说,“你呢?”

      “做题。复赛还有两周。”

      “那你好好做。”沈渡站起来,把碗筷收了,“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好,放保温盒里,你中午热一下吃。”

      “你不用专门回来给我做饭。”

      “顺路。”沈渡说。网咖和驾校在两个方向,和家是三角形,一点都不顺路。但林时没有拆穿他。

      沈渡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林时。林时正坐在餐桌前喝粥,头发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沈渡想说什么,但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关上门走了。

      林时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弯了一下。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洗了,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竞赛题集。

      复赛的题目比初赛难了不止一个档次。林时做了一上午,只完成了半套卷子,有两道题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思路,草稿纸写满了又翻面,翻面了又写满。他用红笔在题号上画了一个圈,跳过,继续做后面的。

      中午的时候他打开冰箱,看到沈渡给他留的保温盒。盒子是新的,沈渡上周买的,浅蓝色的,盖子扣得很紧。林时打开,里面是米饭、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排骨还是温的,汤汁浸到米饭里,把米饭染成了酱色。

      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整盒饭。橘子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他夹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剔掉,放在橘子碗里。橘子低头吃了,吃完又叫了一声。

      “还要?”林时又给了一块。

      橘子吃完第二块,满意地舔了舔嘴巴,跳上沙发团成一个球,开始睡午觉。

      林时把饭盒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回到房间继续做题。下午他把那两道圈出来的题重新看了一遍,突然有了思路,顺着往下推,推到一半发现走不通,又退回原点。他换了一种方法,这次走通了,答案对上了。他在题号旁边打了一个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枇杷树上,叶子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在下另一场小雨。林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好像是感恩节。不是中国的节日,但他记得以前在县一中的时候,英语老师在课上提过。

      他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短信。

      “感恩节快乐。”

      过了几分钟,沈渡回了:“那是什么节?”

      林时想了想,回了一句:“感谢你的节。”

      沈渡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条:“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林时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解释。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做下一道题。

      二

      十二月,复赛倒计时七天。

      林时进入了冲刺阶段。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复赛真题都做了一遍,把错题本翻了三遍,把所有的公式和定理默写了两遍。他的作息调整到了极致——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沈渡也忙。驾校的课程进入了倒桩阶段,他每天下午要去练两个小时,晚上还要去网咖上班。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林时已经睡了,他才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他会先去林时的房间门口看一眼——门缝里有灯光,说明林时还没睡;门缝是黑的,说明他已经睡了。不管黑不黑,沈渡都会在门口站两秒,听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才回自己的房间。

      有一天晚上,林时做题做到很晚,抬起头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打开门的时候,他看到走廊那头沈渡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到沈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驾照理论书,正在做题。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题目。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时轻轻敲了敲门。

      沈渡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做题做晚了。”林时推门走进去,“你呢?怎么也在看书?”

      “后天理论考试,我还有好多题没刷。”沈渡揉了揉眼睛,指了指书上的题目,“这个标志是什么意思?我老是记混。”

      林时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禁止停车的标志,红圈蓝底,一条斜杠。

      “禁止长时间停车。”林时说,“斜杠的是一道,禁止停车的两道。”

      “对对对,两道的是完全不能停。”沈渡拍了一下脑门,“我怎么老是记反。”

      “你做多少题了?”

      “做了八百多道,还有五百多道没做。”

      “这么多?”林时看了一眼那本厚厚的理论题库,“你什么时候考?”

      “后天上午。”

      林时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帮你。”

      “你帮我?你明天不上课?”

      “明天周六,竞赛班停课。”林时把理论书翻到第一页,“你从第一章开始,把你不确定的题标出来,我帮你过一遍。”

      沈渡看着他,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时认真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那你帮我看看这道。”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沈渡的小房间里,一人一本理论书,把易错的题一道一道地过。林时做题的习惯很好,每道题都会把原理讲清楚,而不是只告诉沈渡答案。沈渡学得也快,他记性好,林时讲一遍他就能记住,只是有时候会把相似的标志搞混。

      “这个是注意行人,这个是注意儿童。注意行人的牌子是三角形的,上面一个人;注意儿童的牌子也是三角形的,上面两个人,一高一矮。”林时指着书上的图。

      “两个人?哪里有两个?”沈渡凑近看。

      “你看,大人牵着小孩,是不是两个人?”

      沈渡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看出来了:“还真是。我以前一直以为是一个大人背着包。”

      林时笑了一下。

      沈渡也笑了,笑着笑着,他的肩膀靠了过来,挨着林时的肩膀。林时没有躲,继续给他讲下一道题。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了一个多小时,把最难的交通标志部分全部过完了。

      “差不多了。”林时合上书,“你明天再把剩下的题刷一遍,后天考试肯定没问题。”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沈渡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谢谢你,林时。”

      “谢什么,你帮我做饭,我帮你讲题,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沈渡看着他,“你帮我不是应该的,是你愿意。我帮你也不是应该的,是我愿意。”

      林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我们都愿意。”林时说。

      沈渡笑了一下,伸出手,弹了一下林时的额头。这次弹得不轻不重,刚好让林时皱了一下眉。

      “行了,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做题。”沈渡说。

      “你也早点睡。”

      林时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沈渡。”

      “嗯。”

      “后天考试加油。”

      “你也是。”沈渡说,“你下周考试,你也加油。”

      林时点了点头,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他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拉上被子。被子是沈渡前几天新买的,厚了很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三

      十二月十二号,沈渡的理论考试。

      考场在城北的一个驾校,沈渡早上七点就出门了。他走的时候林时还没醒,他在林时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考试很顺利。九十分钟的考试他四十分钟就做完了,检查了一遍,改了三个不确定的答案,然后交卷。成绩当场出来——九十八分。

      沈渡看到屏幕上那个数字,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林时发了一条短信:“理论过了,98。”

      不到一分钟,林时回了:“比我预想的低了两分。”

      沈渡看着这条短信,笑出了声。考场里的人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快步走出考场。站在驾校门口,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眯着眼睛看着省城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他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

      不是驾照的目标,是另一个目标——给林时一个家。一个真正的、不需要合租的、有院子和枇杷树的家。驾照只是第一步,有了驾照他就能找更稳定的工作,能赚更多的钱,能给林时更好的生活。

      沈渡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下来,在一家蛋糕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

      “有草莓味的蛋糕吗?”他问。

      “有。”店员指了指柜台里的一排小蛋糕,“这个,草莓慕斯,六寸的。”

      “帮我包起来。”沈渡说。

      他拎着蛋糕回到新家的时候,林时不在。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学校上竞赛班的课。沈渡把蛋糕放在冰箱里,然后去厨房做饭。今天他心情好,多做几个菜——红烧肉、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汤。他把菜一盘一盘地摆上桌,看了看时间,林时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把橘子抱起来,面对面地看着它。

      “橘子,我今天考了九十八分。”

      橘子舔了舔他的手。

      “你妈说我比你预想的低了两分,你说他怎么不夸我呢?”

      橘子又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就是该被批评”。

      沈渡笑了一下,把橘子放下来,去厨房把排骨汤的火调小,然后回到房间,翻开驾照的科目二教材。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这些项目他在驾校练了好几遍了,但还不够熟练。他要在科目二考试之前练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程度。

      他不是那种聪明的人。林时做题看一遍就会,他做同样的题要看三遍。林时背单词念一遍就记住,他念三遍还会忘。但他有一个优势——他比任何人都能吃苦。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五遍,五遍不会就十遍。他相信只要练得足够多,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他趴在床上,把科目二的每个项目的要点写在一张纸上,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开车的过程。挂挡、松手刹、抬离合、加油门——这些动作他还没实际操作过,但已经在脑子里练了几百遍。

      他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四

      林时回来的时候,看到沈渡趴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他轻轻走过去,把笔从沈渡手里抽出来,把纸从床上拿起来。纸上写着科目二的要点,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写的作业。林时看了几行,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折好,放在沈渡的书桌上,然后拉过被子,盖在沈渡身上。

      沈渡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

      林时蹲在床边,看着沈渡的睡脸。睡着的时候,沈渡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皮肤比以前好了一些,湿疹消了大半,虎口的裂口也愈合了,但还是能看出那些地方曾经受过伤——皮肤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像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林时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沈渡的手背。

      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林时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他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的排骨汤还在小火慢炖,他尝了一口,咸淡刚好。他把火关了,把菜一盘一盘地端到餐桌上,用保鲜膜盖好。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做最后一套复赛模拟题。

      十二月中旬的省城,天黑得特别早。五点多的时候太阳就落了,六点外面就全黑了。林时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听到沈渡房间里传来一声“嗯——”,然后是橘子“喵”的一声,然后是沈渡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沈渡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到林时坐在餐桌前做题,愣了一下:“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没叫你。”林时头都没抬。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我的菜——”沈渡冲到厨房,看到灶台上的排骨汤已经关了火,菜都盖着保鲜膜,松了一口气,“你帮我关的火?”

      “嗯。菜我都盖好了,你热一下就能吃。”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林时低着头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热菜。

      吃饭的时候,沈渡把草莓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林时看着那个粉色的盒子。

      “庆祝我理论考试通过。”沈渡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草莓慕斯蛋糕,奶油是粉色的,上面铺着一层新鲜的草莓,草莓上撒了糖粉,像落了一层雪。

      “你考了九十八分,有什么好庆祝的?”林时嘴上这么说,但眼睛一直盯着蛋糕。

      “九十八分不高吗?”沈渡切了一块放在林时面前,“你考全省第三都没庆祝,我考个九十八分庆祝一下怎么了?”

      林时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草莓慕斯很软,入口即化,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甜在舌尖上混合,变成一种很温柔的味道。

      “好吃吗?”沈渡问。

      “好吃。”林时说,“比我预想的好吃。”

      沈渡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他也给自己切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着,奶油沾到嘴角,林时伸手帮他擦掉了。

      沈渡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时的手指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那一下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皮肤,但沈渡觉得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整个人都动不了。

      “你嘴角有奶油。”林时解释了一句,但解释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沈渡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里那个鼓鼓涨涨的地方又开始发痒。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但这一次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舍不得吃完的东西。

      五

      十二月十八号,竞赛复赛。

      考场设在省城的师范大学,离新家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林时早上五点就醒了,他没有开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枇杷树的枝条抽打着窗户,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催促他起床。

      他五点半起床,洗漱,穿衣服。他穿了沈渡的外套,围着那条沈渡一直在戴的灰色围巾——今天沈渡坚持让他戴,说“你考试你重要,我冻一下没事”。他走到客厅的时候,沈渡已经在厨房里了。

      早餐是白粥、煎蛋、酱菜,还有一杯热牛奶。沈渡把牛奶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喝完,别剩。”

      林时喝完了一整杯牛奶,吃完了煎蛋和粥,把碗筷收拾好。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沈渡跟在他后面,帮他拿着那本英语词典——林时说不带,沈渡说“万一你想查单词呢”,林时说“复赛不考英语”,沈渡还是把词典塞进了他的书包。

      “我送你。”沈渡说。

      “你不用送,你还要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沈渡说,“走吧,公交车快来了。”

      两个人走出院子,枇杷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橙色,像一块还没调匀的颜料。沈渡走在林时左边,帮他挡着风。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全乱了,围巾的流苏被吹得横着飞。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时坐在里面,沈渡坐在外面。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暖宝宝,撕开包装,塞进林时的口袋里。

      “手冷了就捂一下。”沈渡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超市打折。”

      林时把手伸进口袋里,暖宝宝已经开始发热了,温度透过口袋的布料传到手背上,不烫,刚好。他把手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在师范大学门口停下。沈渡和林时下了车,站在校门口。师范大学的正门很气派,门楣上写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大字,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复赛考点”。

      “就是这儿了。”沈渡看着那块牌子,吸了一口气,“你进去吧。”

      林时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考生。他们都穿着厚厚的冬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准考证,表情或紧张或平静。这些人来自全省各地,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生,都是奔着一等奖、保送资格来的。

      “沈渡。”林时叫他。

      “嗯。”

      “等我出来。”

      “好。”沈渡说,“我就在这儿等你。”

      林时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他的背影在人流中很快就被淹没了,但沈渡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

      他站在校门口,风很大,吹得他直哆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林时塞在里面的一张纸条。他掏出来看,上面写着六个字:“别傻站着,去喝。”

      “喝”字后面写了一个箭头,指向校门口对面的一家奶茶店。

      沈渡笑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穿过马路,走进了那家奶茶店。他点了一杯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窗看着马路对面的校门。

      他想,林时在里面做题,他在外面喝热可可。他们隔着一条马路、一道围墙、几栋教学楼,但沈渡觉得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林时握着笔的力度,能感觉到林时在某个难题前皱眉的样子,能感觉到林时在解开一道题后微微松一口气。

      那种感觉不是真实的,但他相信是真的。

      六

      三个小时后,林时从考场出来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沈渡站在校门口,看到他出来,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

      林时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能拿一等奖吗?”

      “不知道。”林时说,“等成绩。”

      沈渡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有些没底,但没有再追问。他把热可可递给林时:“先喝,暖暖。”

      林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已经不太热了,但还是很甜。他把杯子捧在手里,看着沈渡被风吹红的脸和鼻子,忽然说了一句:“最后一题很难,我做出来了。前面有一道选择题不确定,蒙了一个。”

      “蒙的能对吗?”

      “不知道。”林时说,“但我蒙的题通常是对的。”

      沈渡愣了一下:“还有这种说法?”

      “从我初中开始,所有蒙的题,正确率百分之八十以上。”林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沈渡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行,那你的蒙题正确率加上你的做题正确率,加起来肯定够一等奖了。”

      林时也笑了。他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和沈渡一起走向公交站。

      风还是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沈渡走在林时左边,帮他挡着风。林时走在沈渡右边,把手插在沈渡的口袋里。两个人在冬天的风里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林时在想:不管成绩如何,他已经尽力了。从县城到省城,从年级四十七到全省第三,从初赛到复赛,他走了很远的路。这条路还没有走完,但他已经看到了尽头的光。

      沈渡在想:不管林时考得怎样,他都会在他身边。考好了,他陪他庆祝。考不好,他陪他再来。他不是那个能帮林时做题的人,不是那个能替林时考试的人,但他是那个能陪林时走过所有好与不好的人。

      这就够了。

      七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省城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但商场和超市里到处都摆着圣诞树和彩灯,喇叭里放着“Jingle Bells”,营造出一种不属于这个文化的、有些刻意的节日气氛。沈渡在网咖上班的时候,看到陈哥给每个员工发了一个苹果,说“平安夜吃苹果,平平安安”。

      沈渡把苹果揣进口袋里,没舍得吃。他想带回去给林时。

      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林时正在厨房里。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时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切菜。林时的刀工不太好,土豆切得一块大一块小,但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做一道需要精确计算的物理题。

      “你在干什么?”沈渡问。

      “做饭。”林时头都没回,“今天你休息,我做饭。”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时的背影,心里那个鼓鼓涨涨的地方又开始发痒。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林时,下巴搁在林时的肩膀上。

      “你做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

      “西红柿炒鸡蛋。”林时说,“你不是说这道菜你学了两个月吗?我想试试我学多久。”

      沈渡笑了一下:“你要是学得比我快,我面子往哪儿搁?”

      “你的面子在我这里没有位置。”林时把切好的土豆放进锅里,油溅了出来,他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跑。

      沈渡没有松手,就那么抱着他,看他炒菜。林时炒菜的时候很紧张,肩膀绷得紧紧的,翻炒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每一个步骤都按照沈渡平时做的来——先放油,油热了放鸡蛋,鸡蛋炒好了盛出来,再放西红柿,西红柿炒出汁了放鸡蛋,加盐,加糖,翻炒几下,出锅。

      “成了。”林时把菜盛到盘子里,看着那盘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鸡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渡看了一眼,确实不错。鸡蛋嫩,西红柿软烂,汁水丰富,颜色也好。

      “你尝一口。”林时夹了一筷子,送到沈渡嘴边。

      沈渡张开嘴,吃了。

      “好吃。”他说,是真的好吃,“你学得比我快。”

      “那当然。”林时笑了一下,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那天的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沈渡把口袋里的苹果拿出来,切成两半,一半给林时,一半给自己。苹果是红富士的,很脆很甜,咬一口汁水满嘴。

      “平安夜吃苹果,平平安安。”沈渡说。

      林时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咽下去。

      “沈渡。”他说。

      “嗯。”

      “明年平安夜,我们还在一起吃苹果。”

      “当然在一起。”沈渡说,“不在一起去哪里?”

      “万一呢?”林时说,“万一我去了北京,你在省城,平安夜不在一起。”

      沈渡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去北京找你。”他说,“坐火车也好,坐飞机也好,我去找你。带两个苹果,你一个我一个,在长安街上吃。”

      林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在长安街上吃。”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饭,洗了碗,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圣诞节的特别节目,主持人在台上又唱又跳,观众在台下鼓掌欢呼,气氛很热闹。但他们谁都没有认真看,林时靠在沈渡的肩膀上,橘子趴在林时的腿上,沈渡的手搭在橘子的背上,手指偶尔蹭到林时的手背。

      窗外又下雪了。这一次雪很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落。枇杷树的枝条很快就白了,石桌也白了,院子里的红砖地也白了。雪光映在窗户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亮的,像开着灯一样。

      林时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了烂尾楼里的那个除夕夜。同样是雪,同样是两个人,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搪瓷缸子、一口黑铁锅、一件军大衣。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院子,有了一棵枇杷树,有了一只猫。

      但他们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变——还是彼此。

      “沈渡。”林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的雪。

      “嗯。”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在烂尾楼里住的那段时间,是你过得最暖和的日子。”

      “记得。”

      “现在呢?现在你觉得哪里最暖和?”

      沈渡想了想,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林时。

      “你在的地方。”他说。

      林时没有说话,但他把沈渡的手握紧了,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枇杷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了下来,但没有断。它还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重新挺起来,开花,结果。

      就像他们一样。

      被压弯过,但没有折断。

      雪停了以后,还会长出新的叶子,结出新的果子。

      那棵枇杷树在雪里静默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着这个冬天里,两个少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吃着苹果,看着雪,握着彼此的手。

      很多年后,他们会忘记这个夜晚的具体细节,但不会忘记这种感觉——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吃苹果,一起看雪,一起在冬天里等待春天。

      这种感觉,叫幸福。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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