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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凉 秋凉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十一章秋凉

      九月过了一半,省城的天忽然就凉了。

      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在教室里做题,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林时打了个哆嗦。他把沈渡的外套从枕头边拿过来穿上,袖子还是长出一截,领口还是大了一圈,但暖和。

      他穿着那件外套走出宿舍楼,看到院子里那两排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在枝头摇摇欲坠,有些已经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黄的小路。林时踩在落叶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薯片袋子上。

      高三的生活比他想像的还要紧。

      每天六节课,加上早读和晚自习,一天的在校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作业量翻了一倍,考试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三次——周一数学,周三理综,周五英语,语文穿插其中。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资料和卷子,从前面看只能看到一堵由课本砌成的墙,墙后面是一颗颗低着的、正在埋头苦干的脑袋。

      林时的成绩在稳步上升。九月初的月考,他考了年级第十四名,比上学期期末又进了四名。张静在班上表扬了他,说他是“最有希望冲击保送资格的学生之一”。保送资格——这四个字像一盏灯,悬在林时面前,他拼了命地往前跑,想够到那盏灯。

      但他没有跟沈渡说这些。

      不是不想说,是每次见到沈渡的时候,他都不想谈学习。学习太累了,分数太冷了,考试太硬了。他想谈的是软的、暖的、能让他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暂时逃出来的东西。

      比如橘子。

      比如沈渡新学的菜。

      比如那条他偷偷从沈渡口袋里拿走的、带着沈渡味道的外套。

      二

      沈渡这一个月也忙。

      网咖的生意越来越好,陈哥说要在隔壁再开一间,到时候需要更多的人手。沈渡被提成了陪练组的组长,带着三个新人,除了自己打单子,还要帮新人培训。工资又涨了,底薪加提成加组长津贴,一个月能拿到四千多。

      他开始存钱。

      不是像以前那样胡乱塞在枕头底下,而是正儿八经地去银行开了一个户。红色的存折,封面印着银行的标志,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纸,上面打印着几行数字。沈渡把存折放在搪瓷杯子的旁边,每天回来都要翻开看一眼,看看数字有没有变大。

      他想攒够了钱,做两件事。

      第一件,给林时买一台新手机。林时用的那个还是赵瑞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屏幕上的裂缝越来越长了,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打字的时候经常漏字。沈渡每次看到林时对着那个破手机皱眉的样子,心里就难受。

      第二件,他想租一个正经的房子。

      不是现在这种合租的隔间,而是一整套,哪怕小一点,哪怕旧一点,但要有一个正经的厨房,一个能放下书桌的房间,一个能晒到太阳的阳台。林时喜欢晒太阳,在烂尾楼的时候就喜欢,冬天的时候总是靠在那个有阳光的墙角背书。

      沈渡把这些计划放在心里,没有跟林时说。

      他想等做到了再说。

      三

      九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林时像往常一样来沈渡这里。

      他到的时候沈渡还没下班,他用沈渡给的钥匙开了门。橘子听到门响就从沙发上跳下来,蹭着他的腿转来转去,尾巴竖得高高的。林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两条缝。

      林时走进沈渡的房间,把书包放下,在书桌前坐下来。

      沈渡的房间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一些。衣服不再堆在椅子上,而是叠好放在了衣柜里。书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一盏台灯,灯泡是新换的,很亮;还有那个“渡”字的搪瓷杯子,里面泡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林时端起那个杯子,喝了一口。凉茶是苦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口朝着沈渡的方向。

      他开始做物理题。

      做到第三道的时候,沈渡回来了。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网咖的味道——电脑散热的焦味、冷气机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点点烟味。网咖不禁烟,沈渡不抽烟,但他在那个环境里待了一天,衣服上全是烟味。

      “你回来了。”林时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嗯。”沈渡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林时做的题,“物理?”

      “嗯。”

      “难吗?”

      “还行。”

      沈渡没有再问,转身去了厨房。林时听到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开冰箱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专属于这个家的背景音乐。

      林时在这种音乐里做完了剩下的题,对答案的时候发现只错了一道。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在旁边写了详细的解答过程,然后合上本子,去了厨房。

      沈渡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西红柿和鸡蛋在锅里翻滚,红和黄搅在一起,冒着热气。沈渡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那条黑色编织绳的手链,银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林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沈渡头都没回,但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会不会把鸡蛋炒糊。”

      “不可能。”沈渡翻了一下锅,“我现在是大厨级别。”

      话音刚落,一小块鸡蛋从锅里飞了出去,掉在灶台上。

      林时笑了一声。

      沈渡回头瞪了他一眼:“意外。”

      “嗯,意外。”林时走过去,拿起灶台上那块飞出去的鸡蛋,吹了吹,放进嘴里,“咸了。”

      “咸了吗?”沈渡皱着眉尝了一口锅里的,“我觉得刚好。”

      “你口味重。”林时说,“少放点盐,对身体好。”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下一次炒菜的时候,盐确实少放了一半。

      四

      吃饭的时候,沈渡忽然说了一件事。

      “林时,我想去考个驾照。”

      林时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抬起头:“驾照?”

      “对,C1。”沈渡说,“网咖旁边有个驾校,我打听过了,报名费三千八。我现在的存款够报名了。”

      “你学了驾照干什么?”

      “以后有用。”沈渡说,“万一哪天需要开车呢?省城这么大,有车方便。”

      林时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渡说的“以后有用”是什么意思。沈渡从来不学“万一用不上”的东西。他学英语是因为代练需要,学做饭是因为要省饭钱,学驾照——他是为了以后能开车,能跑得更远,能去更多的地方。也许是为了工作,也许是为了别的。也许是为了以后能开车来接林时。

      “那你就去学。”林时说,“钱够吗?”

      “够。”沈渡说,“你别管。”

      林时知道沈渡不让他管钱的事,就不再说了。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看着沈渡。

      “沈渡,你每天上班那么累,还要学驾照,吃得消吗?”

      “吃得消。”沈渡说,“我又不是你,每天做题做到十二点。”

      “我做到十二点是因为我想考保送。”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保送?”

      “嗯。”林时说,“竞赛拿奖的话,有机会保送。不用高考,提前录取。”

      沈渡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想保送去哪儿?”

      “北京。”林时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林时的心跳快了两拍。北京——他从县城到省城,花了四个月的时间。从省城到北京,他不知道要花多久。但那是他的目标,是他从烂尾楼里就开始做的梦。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时意外的话。

      “北京好啊。”沈渡说,“北京有清华,有北大,有你想要的所有的东西。”

      “你不觉得远?”林时问。

      “远是远了点。”沈渡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但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你去了北京,我还在省城。你放假了可以回来,我也可以去看你。”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林时注意到,他拨米饭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有几粒米被拨到了桌上。

      “沈渡。”林时叫他。

      “嗯。”

      “你不想我去那么远?”

      沈渡抬起头,看着林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林时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挽留,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更重的、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在把自己的愿望往后推、把另一个人的愿望往前送的时候,眼睛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光。

      “我想你去。”沈渡说,“去最好的地方,做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你要去北京,所以我想你去。是因为你想去北京,所以我想你去。”

      林时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

      他的眼眶又热了。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沈渡面前眼眶发热了。以前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七岁以后就没怎么哭过。但遇到沈渡之后,他的泪腺好像被人拧松了,隔三差五就要漏一次。

      “好。”林时说,声音有些哑,“我去北京。你留在省城。我放假就回来。”

      沈渡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吃饭。饭都凉了。”

      林时扒了一大口米饭,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压了下去。米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是暖的。

      五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林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他舅舅打来的。

      自从林时来了省城,舅舅就很少联系他了。偶尔发一条短信,问问学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林时回复了,那边就不再说了。他们的关系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不紧不松地连着,谁都没有用力去拉。

      这次舅舅打电话来,是因为一件事。

      “林时,你舅妈生病了。”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住院了,要做手术。”

      林时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的走廊里,秋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什么病?”

      “胆结石,挺大的,医生说必须做手术。”舅舅说,“手术费加住院费,要三万多。我手里的钱不够……”

      林时听懂了。

      舅舅需要钱。舅妈生病了,需要做手术,钱不够。他打电话来,不是问候林时,是来要钱的。

      “我手里没有钱。”林时说。这是实话。他每个月的生活补助一千块,吃饭、坐车、买资料,几乎不剩什么。

      “我知道你没有。”舅舅说,“但周先生那边……你能不能跟周先生说说,先借一点?等我缓过来了就还。”

      林时闭上眼睛。

      周明远。又是周明远。

      舅舅给他转学,把他送到周明远面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当他需要钱的时候,可以通过林时向周明远开口。林时是那座桥,连接舅舅和周明远的桥。桥不需要有自己的意愿,只需要让人走过去。

      “舅舅,我不会跟周先生借钱。”林时睁开眼睛,声音很平,“舅妈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自己都靠别人资助——”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林时打断了他,“你给我一个银行账号。”

      舅舅沉默了几秒,报了一串数字。林时记在手机的备忘录上,然后说了声“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

      走廊里有其他同学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林时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舅妈生病了。他要凑钱。三万多。他没有钱。不能跟周明远借。不能跟沈渡说——沈渡自己都在攒钱,好不容易存了一点,他不能开口。竞赛班的奖学金要下学期才发,而且不一定够。

      他想了一圈,想不到任何办法。

      但他不能不管。

      舅妈对他不好不坏,没有打过他,没有骂过他,但也没有把他当成自家人。她在舅舅家住了三年,舅妈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但她毕竟是舅妈。她是舅舅的妻子,舅舅是妈妈的哥哥。妈妈走了,舅舅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血亲。

      林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宿舍。

      他打开手机,翻到周逸尘的号码,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六

      “三万?”周逸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你要三万块干什么?”

      “家里有事。”林时不想说太多。

      “行,我跟我爸说。”周逸尘没有多问,“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好,我帮你想办法。”

      挂了电话,林时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黑掉的屏幕。

      他不想找周明远。一分钱都不想。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舅舅的电话像一把锤子,把他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那点自尊砸得粉碎。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靠成绩、靠竞赛、靠保送,把自己从那张网里挣脱出来。但现在他发现,网不只是从前面收紧的,也从后面、从侧面、从每一个他想不到的方向收紧。

      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网的中央。

      周逸尘的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中午,钱就到账了。三万元整,汇到了林时的银行卡上。汇款人不是周明远,是周逸尘。附言栏里写了一行字:“不用还。”

      林时看着这三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用还。这三个字听起来很大方,但林时知道,“不用还”的东西最贵。因为它不是借给你的,是送给你的。送的东西,你就欠了一份人情。人情这东西,没有利息,没有期限,但它比任何贷款都重。因为你还的不是钱,是自由。

      他把钱转给了舅舅,然后给周逸尘发了一条短信:“收到了。谢谢。”

      周逸尘回了一个笑脸。

      林时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叶正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像金色的蝴蝶。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一件事——他欠沈渡一台新手机的钱,还欠着。他欠周逸尘三万块的人情,也欠着。他欠沈渡一顿饭、一件外套、一个解释,什么都欠着。

      他欠了太多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些“欠”把他压垮。他要把它们变成动力——考更好的成绩,拿更高的奖学金,去更好的大学,赚更多的钱。然后把所有的债,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地还清。

      包括周逸尘的“不用还”。

      他要还。

      必须还。

      七

      沈渡发现林时不太对劲,是在十月的第一个周末。

      林时来了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做题,而是坐在沙发上发呆。橘子趴在他腿上,他摸着橘子的背,一下一下的,手指的动作很机械,眼神是空的。

      “林时。”沈渡叫他。

      林时没有反应。

      “林时!”沈渡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林时回过神,看着他:“怎么了?”

      “我问你,你怎么了。”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

      林时沉默了一会儿。

      “舅妈病了。”他说,“胆结石,做了手术。”

      沈渡的表情变了:“严重吗?”

      “不严重,手术很成功。”林时说,“但是钱不够,舅舅跟我借了钱。”

      “借了多少?”

      “三万。”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三万,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在网咖干了两个月,存款才刚刚过万。

      “你跟谁借的?”沈渡问。他知道林时没有三万块。

      林时低下头,摸着橘子的背。

      “周逸尘。”

      沈渡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橘子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本来很治愈,但在这一刻,它像一把钝刀,在沈渡的胸口慢慢地磨。

      “你跟他借钱了。”沈渡说,声音很平,平到不像他的声音。

      “嗯。”

      “为什么不跟我借?”

      “你也没有三万。”林时说。

      沈渡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没有三万。他的存折上只有一万两千多,离三万还差一大截。林时说的是事实,但事实有时候比谎话更伤人——因为它让你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可以想办法。”沈渡说。

      “什么办法?”林时抬起头看着他,“你加班加点地打代练,一个月赚四千多。三万块,你要攒大半年。你还要交房租,要养橘子,要吃饭。沈渡,我不能让你为了我——”

      “你凭什么不让我为了你?”沈渡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橘子从他腿上跳了下去,跑到角落里缩着。

      林时看着他。

      沈渡也看着林时。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渡先别过了头。

      “对不起。”沈渡说,声音低了下来,“我不该吼你。”

      “没事。”林时说。

      沈渡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泡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他没有三万块。他连三万块都拿不出来。他帮不了林时。他只能看着林时去找别人帮忙,找那个姓周的、有钱的、能随手拿出三万块不用还的人。

      沈渡从小就知道自己穷。但他从来没有因为穷而自卑过。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不觉得,在后厨洗碗的时候不觉得,在烂尾楼里啃馒头的时候也不觉得。但现在,他第一次因为穷而感到了一种钻心的疼。

      不是因为自己穷。

      是因为自己的穷,连累了他最不想连累的人。

      “林时。”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嗯。”

      “那三万块,我帮你还。”

      林时转过头看着他。

      “不需要。”林时说,“周逸尘说不用还。”

      “他说不用还,你就不还了?”沈渡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林时,“林时,你以前跟我说过,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爸给你资助,是要你陪他儿子。他给你钱,也是有条件的。你不还,你就欠他的。你欠他的,你就得听他的。”

      林时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虑、有心疼、有一种想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但发现自己扛不动的焦灼。

      “那你想怎么办?”林时问。

      “我说了,我帮你还。”沈渡说,“你给我一年时间,我把三万块攒出来。你拿去还给他,一分不少。”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欠任何人了。”沈渡说,“你谁也不欠。你只欠你自己——欠自己一个好大学,欠自己一个好前程。其他的,你都还清了。”

      林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写字的手,一双做题的手,一双将来要在图纸上画线条的手。这双手从来没有沾过水泥,没有洗过油腻的碗,没有在深夜里因为过度使用而发抖。沈渡用他的手保护了林时的手,让林时的手保持干净、稳定、有力。

      而沈渡自己的手,布满了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水泥印。

      “沈渡。”林时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你的手还疼吗?”

      沈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裂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指缝里的湿疹还在,痒的时候他会在裤子上蹭,蹭得那一块的布料都起球了。

      “不疼了。”沈渡说。

      林时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他把沈渡粗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那些纹路很深,比林时自己的深得多,像干涸的河床,记录着一个十七岁少年所有的艰辛。

      林时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沈渡的掌心上。

      沈渡整个人僵住了。

      林时的嘴唇很软,很凉,贴在他粗糙的掌心上,像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沈渡感觉到那片“叶子”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从小臂传到心脏。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林时……”沈渡的声音在发抖。

      林时没有抬头,他的嘴唇还贴在沈渡的掌心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沈渡,你不要觉得自己帮不了我。你帮了我很多。没有你,我还在烂尾楼里一个人过年。没有你,我不会来省城。没有你,我不会坐在这个房间里,做这些题,考这些试。”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

      “你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大的帮助。三万块算什么?三万块能买到一个你吗?”

      沈渡的眼眶红了。

      他不想哭。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但林时的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扎得他整个人的防线都溃散了。

      “你别说这种话。”沈渡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再说我真的要哭了。”

      林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水。

      “那你哭吧。”林时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沈渡没有哭。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他反握住林时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地、沉默地、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样。

      “林时。”

      “嗯。”

      “那三万块,我还是会帮你还。”

      “好。”

      “但不是为了让你不欠他。”沈渡说,“是为了让你不欠任何人。”

      林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橘子从角落里跑回来,跳上沙发,挤在两个人中间。它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林时,然后选择了林时的腿,在上面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闭上了眼睛。

      沈渡笑了一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猫,我给你买了那么多罐头,你就这么对我?”

      橘子没有理他。

      林时摸了摸橘子的背,嘴角弯着。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地响。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兆,冷得钻骨头。但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是暖的——不是因为暖气,暖气还没来。是因为两个人加一只猫的体温,刚好够让这间屋子变成一个家。

      八

      那天晚上,沈渡送林时回学校。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风忽然大了,把路边的落叶吹得满天飞。林时穿得不多,沈渡的外套还在他的宿舍里——上次忘了还,沈渡也没有要。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风吹得他头发全乱了。

      沈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穿上。”

      “你不冷?”

      “我皮厚。”沈渡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

      林时没有再推辞,把外套穿上了。沈渡的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和上次那件不一样,但一样好闻。

      公交车来了。

      林时上车前,回过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下周你生日。”

      沈渡愣了一下。他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号,现在是十月,还早。

      “农历的。”林时说,“九月十九,阳历十月二十三。下周五。”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林时说,“但你不能提前看。”

      “什么礼物?”

      “提前看就不灵了。”林时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公交车开走了。

      沈渡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串钥匙——林时也有这串钥匙,他给林时配了一把。他们住的地方的钥匙。

      沈渡握着那把钥匙,笑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的生日,刘老板给他送了一个蛋糕,他在工地的尘土里过了一个人的生日。今年的生日,有林时在。

      明年的生日呢?后年的呢?十年后的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多少年,他都会记得今天——林时把嘴唇贴在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会在他心里存一辈子。

      比三万块贵多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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