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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针锋 宋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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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昼的父亲是在一个深夜出现的。
那天程砚白送外卖回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上是没送完的外卖箱,箱子里的饭菜已经凉了。他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子,路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忽明忽灭的节能灯,把巷子照得像一座鬼城。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巷口。
车灯灭了,但车窗开着,有烟头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程砚白没有在意,他锁了电动车,拎着外卖箱上楼。楼梯的灯坏了,他摸黑爬了四层,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帘被拉开了,月光从巴掌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冰冷的水。
宋昼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
程砚白从身后走近,发现宋昼的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自己的方向。
不,不是对着自己。
是对着门。
“小昼?”程砚白轻声叫他。
宋昼的肩膀猛地一颤,转过头,看到了程砚白。他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清明,像一盏灯从熄灭到点亮,只用了一秒钟。
“砚白……”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来了。”
程砚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谁?”
“他。”宋昼攥紧了水果刀,指节泛白,“他知道我在这里。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用别的号码。他说他知道我住在哪里,他说他会来找我,他说我是他的,逃到天涯海角都是他的。”
程砚白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掰开宋昼紧握刀柄的手指。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他把刀从宋昼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了宋昼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湿漉漉的全是汗。
“他不会来的。”程砚白说。
“他会的。他什么都能做到。”
“这里是城中村,没有监控,没有保安,他不敢来。”程砚白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他有钱,有地位,有名声。他来这种地方找你的代价太大了,他不值得。”
宋昼抬起头,看着程砚白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悬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砚白,我怕。”
这是宋昼第一次对程砚白说“我怕”两个字。
以前他从来没有说过。他说过“我很累”,说过“我很疼”,说过“我不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怕”。
因为“怕”这个字太脆弱了,脆弱到说出来就会碎掉,碎掉就会被人看到里面的东西——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最深处的东西。
程砚白把宋昼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不怕。”他说,“我在,他不会来的。”
宋昼的脸埋在程砚白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带着蛋糕残留的甜味和一缕若有若无的绝望。
“如果他来了呢?”宋昼闷闷地问。
“他来了,我就打他。”程砚白说。
“你打不过他。”
“那我就在他打死我之前打死他。”
宋昼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程砚白。
“你不要说这种话。”他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你不要为了我做傻事,你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你不值得——”
程砚白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不是吻。
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宋昼的嘴唇上,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没有用力,没有深入,只是一个触感极轻的、几近虚无的触碰。
宋昼的身体僵住了。
程砚白感觉到宋昼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摇曳的花瓣,干燥的、冰凉的、有些起皮的,但那种触感比程砚白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感觉都要更真实、更具体、更像一个活着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他退了开来,额头抵着宋昼的额头。
“你再说我不值得,”他低低地说,“我就亲到你改口为止。”
宋昼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程砚白的手背上,温热的,咸的,像稀释过的海。
他没有推开程砚白,也没有躲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在月光下,在这个十五平的、破旧的、但属于他们的房间里,慢慢地、极其小心地、用颤抖的双手捧住了程砚白的脸。
“你值得。”宋昼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什么都值得。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而不是一个——”
程砚白又亲了他一下。
这次重了一点,像盖章,像签名,像一个不容置疑的、霸道的、但又不失温柔的宣言。
“你也是。”程砚白说,“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包括我。”
宋昼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有鼻涕,有十七年来所有被咽回去的哭声和被压下去的笑容,全部搅在一起,糊在脸上,难看极了。
但程砚白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因为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