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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缝 平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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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宋昼的左手恢复了一些——能握拳了,能伸展了,能在琴键上按下最简单的单音了。医生说这是好兆头,继续康复训练的话,一年后可能恢复到正常功能的百分之七十左右。
“百分之七十就够了。”宋昼说,“弹不了拉赫玛尼诺夫,弹弹巴赫也行。”
程砚白笑了。
他觉得一切都在变好。宋昼的笑容多了,噩梦少了,吃药的剂量也减了。他甚至开始教程砚白弹钢琴了——从最简单的《小星星》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耐心得像一个幼儿园老师。
程砚白很笨,五个音符学了三天还没学会,错音错得离谱,节奏乱得像一锅粥。
但宋昼从来不着急,从来不生气,从来不会说“你怎么这么笨”。
他只是坐在程砚白身边,用右手握住程砚白的右手,带着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弹。
“这个音要重一点。”他的声音很轻,“对,就是这样。很好。”
程砚白觉得那几分钟是每一天他最快乐的时候。不是因为学会了弹琴,而是因为宋昼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那个重量——很轻,像一片叶子,但那种温度,那种骨骼的触感,那种手指移动时细微的摩擦声,让他觉得世界是完整的、安全的、值得活下去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平静生活的表面之下,暗流一直在涌动。
那个人一直在找宋昼。
宋昼的手机换过号码,社交账号全部注销,甚至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过地址。但他的存在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无论宋昼逃到哪里,那根线都不曾断裂。
因为那根线不是电话线,不是网络线,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线。
那是恐惧。
是刻进骨髓的、融化在血液里的、与呼吸同在的、永远无法摆脱的恐惧。
宋昼会在毫无征兆的时候忽然发抖。可能是在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可能是在弹琴的时候,某一个音符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可能是程砚白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太急太重,像极了那个人的步伐。
每次宋昼发抖的时候,程砚白都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在。他不在。你在这里,和我在一起,很安全。”
这句话他重复过无数遍,每一次都说得很慢,很坚定,像在念一道古老的咒语,用声音和存在把宋昼从那个黑暗的、没有边界的恐惧之海中拉回来。
大多数时候,这句话是有用的。
但有一次,没用。
那天是宋昼十七岁的生日。
程砚白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只有六寸,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宋昼生日快乐”——字写得很难看,因为他没有挤奶油的技巧,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宋昼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你不去当书法家可惜了。”
“闭嘴,吃蛋糕。”程砚白耳朵红了。
他们坐在床上,对着那个小小的蛋糕,点了一根蜡烛。
“许愿。”程砚白说。
宋昼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程砚白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宋昼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种程砚白看不懂的东西。
“我一直很迷信。”宋昼说,“我迷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东西存在,所以我从三楼跳了下去。我迷信有人会来接住我,所以我在天台上多站了一会儿。我迷信你不会走,所以我让你进来了。我迷信了一辈子,迷信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程砚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今天的愿望呢?”他问。
宋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左手。
“今天的愿望是,”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想变成一棵树。”
“一棵树?”
“嗯。树不会疼。树被人砍了,伤了,也会长出新的皮。树死了之后还会长蘑菇,给别的东西吃。树什么都不怕。”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昼的左手。
“你还是当人吧。”他说,“当树的话,我就不能抱你了。”
宋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大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大到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大到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伸出双臂,抱住了程砚白。
这是一个完整的、用力的、毫无保留的拥抱。
他的左手还不太有力气,但他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力气,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程砚白。
程砚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知道那不再是恐惧了。
那是什么,他说不清。
但那种颤抖很美。
像风中的树叶,像水面上的涟漪,像琴弦被拨动后留下的余音。
那是活着的证明。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蛋糕。宋昼吃了一大块,奶油沾在鼻子尖上,程砚白伸手帮他擦掉,指腹在他鼻尖上停留了一秒。
宋昼没有躲开。
他看着程砚白,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不是那种明亮的、灼热的光,是很温的、很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砚白。”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那天晚上出现在天台上。”宋昼说,“谢谢你带牛奶给我。谢谢你学了C和弦。谢谢你帮我擦眼泪。谢谢你让我住进你家。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程砚白的眼眶热了。
“不客气。”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也不许放弃我。”
“好。”宋昼说,“不放弃。”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宋昼的身体很凉,程砚白的身体很暖,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谁都没有说话。
但程砚白知道,那个拳头的距离里,装着这个世界上最多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