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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水 宋昼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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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昼出院那天,程砚白来接他。
他借了姐姐的车,一辆破旧的本田,后座上放着一束雏菊和一个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兔子,宋昼说过他小时候很想要一只兔子,但那个人说男孩子不该玩这种东西。
宋昼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到那只兔子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多大的人了,还买这个。”他说,语气嫌弃,但手已经伸过去把兔子抱在了怀里。
“多大的人都需要被抱抱。”程砚白说,“人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成熟,是为了被爱。”
宋昼低下头,把脸埋在兔子的脑袋上,耳朵尖红红的。
程砚白把宋昼接回了自己租的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只是一个十五平的隔断间,在城中村的角落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衣柜,连窗户都只有巴掌大。房租五百块一个月,是程砚白送外卖攒下来的。
“小是小了点,”程砚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胜在安全。这里没有他,没有认识你的人,只有我和你。”
宋昼坐在轮椅上,环顾了一下这个逼仄的、简陋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小房间,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任何杂质。
“砚白。”
“嗯。”
“这是我住过的最好的房子。”
程砚白的鼻子酸了。
他知道宋昼说的“最好的房子”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它有多大、多豪华、多漂亮,而是因为这里没有恐惧。这里没有那个人酒后的脚步声,没有烟头的焦味,没有皮带扣撞击皮肤的声音,没有半夜被推开的门,没有“我是你爸爸”这四个字组成的、比任何脏话都更令人作呕的句子。
这里只有十五平,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一扇照不到太阳的窗户,和一个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握住他的手的人。
这就够了。
这就比全世界所有的豪宅都好了。
宋昼开始慢慢适应这个新的、小小的、安全的世界。
每天早上,程砚白六点出门上学,出门前会把一盒温好的牛奶和一张纸条放在床头。纸条上写着不同的话——“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别忘了吃药”、“牛奶一定要喝完,不然我会生气”——每一张都是手写的,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字迹就会从纸上消失。
宋昼把每一张纸条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像攒一笔永远不会花掉的财富。
白天他一个人在家,用右手练琴。琴是程砚白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一台破旧的电钢琴,有几个键不响了,有几个键声音忽大忽小,但宋昼不在乎。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弹错的就重新来过,弹不快的就放慢速度,弹不响的就用更大的力气。
他的左手还是不行。神经恢复得很慢,手指只能做最基础的抓握动作,精细的、快速的动作完全做不到。医生说可能还需要半年到一年的康复训练,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宋昼有时候会盯着自己的左手发呆,一呆就是一个小时。
他没有跟程砚白说,但程砚白知道。
因为他每天晚上回来,都会看到宋昼坐在窗前,左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在左手的手背上一遍一遍地划过,像在抚摸着什么正在慢慢死去的东西。
程砚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也伸出右手,叠在宋昼的右手上面。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左手废了怎么办。”宋昼的声音很平,“如果我一辈子都弹不了琴了怎么办。”
“那就弹不了。”程砚白说。
宋昼转头看他,眼里有不解。
“弹不了就弹不了。”程砚白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活着比会弹琴重要一万倍。就算你两手都废了,就算你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就算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
宋昼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情话。”他吸了吸鼻子。
“我说的是实话。”程砚白说,“比情话更真。”
宋昼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用食指在程砚白的手背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
他的食指有些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程砚白还是认出来了。
“我在。”
这是宋昼第一次主动对程砚白说的话。
不是“谢谢”,不是“对不起”,不是任何客气的话。
是“我在”。
像在说,我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需要一个人,而那个人是我。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程砚白看着手背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说不出话。
因为喉咙堵得太满了,满到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宋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