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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琴键   宋昼是 ...

  •   宋昼是在拆石膏后第二周重新开始练琴的。

      他用右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极其缓慢地弹着最简单的音阶。左手垂在身侧,像一条死去的蛇,即使他想动,也动不了——医生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永远。

      程砚白每天放学后来看他练琴。

      他不会弹琴,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但他买了一把二手吉他,在网上看教学视频,学会了一个最简单的C大调和弦。他坐在宋昼的床边,笨拙地拨着琴弦,发出单调的、干涩的声音,和宋昼断断续续的音阶混在一起,难听极了。

      但宋昼没有让他停下。

      “你知道你弹的是什么吗?”宋昼忽然问。

      程砚白看了看自己按弦的手指,“C和弦?”

      “不是。”宋昼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是有人在敲门。很笨的、不会敲门的人,用拳头在砸门,砸得很响,很吵,但是不会把门砸坏,只是想让里面的人知道他来了。”

      程砚白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是在敲门吗?”

      “嗯。”宋昼低下头,看着琴键,“你一直在敲。从我第一天在天台上看到你,你就在敲了。”

      “那你开门了吗?”

      宋昼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好像开了一条缝,但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太乱了,太脏了,我怕你看到了会转身走掉。”

      程砚白放下吉他,走到宋昼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我不会。”他说,“不管里面是什么样的,我都不会走。因为我见过里面什么样了。就在你第一次握我手的那天晚上,你把门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了。”

      宋昼的嘴唇在发抖。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人。”程砚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还在弹琴的人。一个喝牛奶的时候会把奶渍沾在上唇的人。一个明明怕黑却从来不说的人。”

      宋昼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琴键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雨滴落在池塘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程砚白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指腹触到他的脸颊时,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微微发烫。

      “宋昼,”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带姓,只是两个字,轻得像一口气,“你开大一点,我进去帮你打扫。东西太多了你一个人搬不动,我帮你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宋昼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伸向程砚白,五根手指像五根脆弱的琴弦,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好。”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程砚白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从那一天起,他们之间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程砚白不再只是“来送牛奶的人”,宋昼也不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他们开始分享一些更细微的东西——程砚白会在宋昼做噩梦的夜里接到他的电话,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呼吸声,然后他会说“我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就会慢慢平稳下来。

      宋昼会在程砚白考试考砸了的时候,用右手在电子琴上弹一首简单到幼稚的《生日快乐》——不是生日,只是他想弹,想让程砚白知道他在这里,一直在。

      他们的关系像一棵缓缓生长的树,从泥土里冒出头来,一点一点地抽枝、展叶,不急不躁,不声不响,但根扎得很深,深到任何风都吹不倒。

      但这种生长,是踩在碎玻璃上进行的。

      因为宋昼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医院里,不在病房里,不在宋昼身边。但他无处不在。他在宋昼的每一个噩梦里,在他每一次无法控制的颤抖里,在他每一根无法动弹的左手指骨里,在他每一次被程砚白触碰时下意识的退缩里。

      那个人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石头,压在宋昼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程砚白看得到那块石头。

      他看得到宋昼在白天的坚强和在夜晚的崩溃之间巨大的落差,看得到他在人前平静如水和在人后蜷缩成一团之间那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但他搬不动那块石头。

      他只能陪着宋昼,一起被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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