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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针尖 宋昼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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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昼是在一个月后拆的石膏。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但左手的精细功能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也就是说,他可能再也弹不了琴了。
程砚白站在诊室门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宋昼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垂着左手,那只被石膏包裹了一个月的手臂瘦得像一截枯枝,皮肤苍白,肌肉萎缩,骨节突出,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正在慢慢腐烂的标本。
程砚白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宋昼的手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被冻僵的小鸟,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反应。
“会好的。”程砚白说。
宋昼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那笑容让程砚白心底发凉。
因为那不是笑。那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嚼碎了、咽下去了、连渣都不剩之后,用仅存的一点力气在嘴角扯出的一个弧度。
“砚白,”宋昼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三楼跳下去吗?”
程砚白摇头。
“因为他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回来之后……”宋昼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把我的左手按在桌上,说要把我的手废掉。这样我就不能弹琴了,不能逃跑了,不能离开他了。他说我是他的,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都是他的。”
程砚白的手指收紧了。
“我趁他去拿刀的时候,从窗户跳了下去。”宋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从三楼到地面,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我想的不是死,是自由。”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后来我躺在水泥地上,动不了,腿很疼,手很疼,浑身都疼。但最疼的不是这些。”宋昼看着自己的左手,“最疼的是我发现我还是没有自由。我的骨头碎了,但他还在这里——”
他用右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刻在我脑子里,挖都挖不掉。”
程砚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剜了一个洞。那个洞不大,但很深,深到能听到风声,深到所有的温度都从那个洞里流失了,只剩下冷。
他伸出手臂,把宋昼拉进了怀里。
宋昼的身体僵住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就像一具被遗弃在荒野里的木偶,任由风吹雨打,却再也没有力气动一动手指。
“不要再跳了。”程砚白的声音闷在他耳边,“从三楼跳下去太疼了。如果你想自由,我带你走。你不用跳,你只要说一声‘走’,我就带你走。去哪里都行,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走到你想弹琴就弹琴、想不弹就不弹的地方,走到你不用再害怕的地方。”
宋昼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颤抖很轻微,从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全身,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所有的叶子都在簌簌作响,却没有一片肯落下。
他把脸埋在程砚白的肩膀上,程砚白感觉到那里的校服湿了一小片。
宋昼在哭。
无声无息地哭,像一个从出生就被教会了“哭是没有用的”的人,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回去,只留下身体的颤抖和皮肤的潮湿。
程砚白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只是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打扰。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在那些灯火里,有两盏是最小的、最暗的、最不起眼的。
但它们是亮着的。
在这个太冷太硬的世界上,有两盏小小的灯,为彼此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