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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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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程砚白站在滨城音乐厅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票。
是一个不知名的钢琴演奏会,演奏者是一个和宋昼差不多大的少年,曲目单上有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那一行字——升C小调夜曲——让他的手指按下了购票键。也许是那个少年照片上瘦削的、苍白的、和宋昼有几分相似的脸。也许什么都不为,也许他只是想在一个有钢琴声的地方坐一会儿。
音乐厅不大,只坐了一半的人。程砚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灯光暗了下来。
少年走上台,鞠躬,坐到钢琴前。
他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停顿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始弹。
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
程砚白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琴声。那琴声不像宋昼弹的——宋昼弹的时候,指甲在琴键上会有细微的摩擦声,呼吸会随着旋律的起伏变深变浅,偶尔会在某个特别美的和弦后轻轻叹一口气。
这个少年弹得很好,技巧完美,音色干净,但程砚白听不到指甲摩擦琴键的声音,听不到呼吸的起伏,听不到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听到的,只是一首曲子。
一首被弹得很好的、很完美的、但没有生命力的曲子。
他忽然想起了宋昼说过的一句话。
“音乐不是关于对错的,是关于真不真实的。”
这个少年的每一个音都是对的,但没有一个音是真正属于他的。
而宋昼——宋昼弹的每一个音都是真的。即使错了,也是真的。即使弹得断断续续,也是真的。即使左手使不上力气,只能右手单音独奏,也是真的。
因为那些音符,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十七年的疼痛和三个月的幸福。
那些音符是活的。
程砚白睁开眼睛,看着台上的少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专注、认真、甚至有些紧张,但他没有看到任何——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任何“非如此不可”的东西。
那种东西,只有被伤害过的人才有。
只有从深渊里爬出来过的人才有。
只有失去过一切但仍然选择活着的人才有。
宋昼有。
这个少年没有。
他有天赋,有技巧,有舞台,有观众,有光鲜亮丽的人生和无限可能的未来。但他没有那种东西,那种让听者在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就屏住呼吸的、像被一只手掐住喉咙一样的、无法逃脱的、令人心碎的东西。
因为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
是被摧毁之后,从废墟里长出来的。
曲子弹完了。
音乐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程砚白没有鼓掌。
他站起来,走出了音乐厅。
外面在下雨,很小,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音乐厅的屋檐下,看着灰色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道,忽然想抽一根烟。
他不抽烟。
但宋昼以前抽烟。在医院的时候,有一次他偷偷溜到天台,宋昼正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以为你不抽烟。”程砚白说。
“我不抽。”宋昼说,把烟掐灭了,“只是想试试。他们说抽烟能缓解焦虑,我试了,没用。”
“那什么有用?”
宋昼看了他一眼。
“你。”
程砚白站在音乐厅门口,雨越下越大,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动。
他忽然很想告诉那个少年,你弹得很好,但我听过更好的。
在那个十五平的、破旧的、没有暖气的、窗户只有巴掌大的房间里。
在那架有几个键不响的、声音忽大忽小的、二手市场上花三百块钱淘来的破电钢琴上。
在那个人的右手指尖和左手残废的骨节之间。
他听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肖邦。
没有掌声,没有鲜花,没有聚光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但那是最好的。
因为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