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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光 程砚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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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白在二十三岁那年,做了一件事。
他把他和宋昼的故事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就叫《琴键上的疤》。不是什么出版社出的,是自己打印的,装订了五十本,送给了四十九个人。
第四十九个人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专门帮助那些遭受过家庭暴力的青少年。他在书的扉页上写:“这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据。”然后把这本书放在了心理咨询室的架子上。
第五十本书,他留给了自己。
书里没有照片,没有姓名,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可能让人认出宋昼的信息。只有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故事——他如何用十一年学会了沉默,如何用三秒种选择了自由,又如何用最后的三年体会了爱。
书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你不在的音乐,我替你听完。”
程砚白把这本书放在枕头底下,和宋昼留下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纸条已经泛黄了,叠痕处有些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歪歪扭扭的,像微型的丘壑,像倒伏的森林,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最真诚的心。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别忘了吃药。”
“牛奶一定要喝完,不然我会生气。”
“砚白,我梦到你了。”
“今晚的月亮很圆。”
“你弹的C和弦还是很难听。”
“砚白。”
砚白。砚白。砚白。
程砚白把每一张纸条都拿出来,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他把它们重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伸出手,在空中按了一个C和弦。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在心里听到了。
咚。
一个音。
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把很旧很旧的琴,为他弹了一首只有他能听懂的曲子。
程砚白闭上眼睛。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落在枕头上,被棉布吸收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那滴泪的温度留在了他的皮肤上。
像宋昼留在他生命里的痕迹。
不是疤痕,刺青,文字,乐章,承诺,回忆,暗示,象征,隐喻,幻象,回响,余音。
是温度。
是一种只有他能感知的、只有他能记得的、只有他能拥有的温度。
那是宋昼的体温。十七年冰冷的生命中,最后燃烧的那一点点热量。
被他全部收藏了。
保存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密封的,恒温的,永久的。
像琥珀,像化石,像所有那些被时间凝固了的、再也无法改变的东西。
“宋昼。”程砚白在黑暗中轻声说,“我还在。”
“我不会走。”
“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用拳头在砸门。
砸得很响,很吵,但是不会把门砸坏。
只是想告诉里面的人——
我来了。
我在这里。
我不会走。
里面的人,听到了。
外面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
在骨头里。
疼到骨子里。
也暖到骨子里。
就像那个赤脚站在天台上的少年,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
但足够了。
足够了。
程砚白在二十三岁的那个夜晚,握着宋昼留下的最后一张纸条,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坠入了梦境。
梦里没有钢琴,没有医院,没有宋博远,没有眼泪,没有疼。
梦里只有一面湖。
湖面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和白云。
湖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在弹琴,一个在听。
弹琴的人手指很好,没有疤,没有伤,没有烟头的烙印。他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音符从琴键上流淌出来,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听琴的人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吹皱了湖面的倒影。
但谁都没有动。
他们就那样坐着,在梦里,在湖边,在有阳光的地方。
永远。
(全文完)